第二章 五 滿庚支書

芙蓉鎮 古華 第2頁,共2頁

「你到底閉嘴不閉嘴?混賬東西!和你打個商量,這天就塌下來啦,死人倒灶啦!」黎滿庚鼓眼暴睛,氣都出不贏。但他強壓下心頭的怒火,怕吵鬧開去,叫隔壁鄰居聽了去,不好收場。

「你和我講清楚,你和胡玉音那騷貨究竟是什麼關係?她是你老婆,還是我是你老婆?你們眉裡眼裡,翹唇翹嘴狗公狗婆樣的,我都瞎了這些年的眼睛,早看不下去啦!」

「老子打扁你這臭嘴巴!混賬東西!我清清白白一個人,由著你來滿口糞渣渣地胡天亂罵!」

「你打!你打!我給你生了四個女娃,你早就想休了我啦!我不如人家新鮮白嫩啦!家花沒得野花香啦!你打!我送把你打!你把我打死算啦!你好去找新鮮貨,吃新鮮食啦!」

「五爪辣」邊罵,邊一頭撞在黎滿庚的胸口上,使他身子貼到了牆上。「五爪辣」的蠻力氣又足,黎滿庚推了幾下都推不開,氣得渾身發顫,眼睛出火。

「天殺的!給野老婆藏起贓款來啦!這個家還要不要啦?昨天晚上開大會,工作組女組長在戲臺上是怎麼講的,你要把我們一屋娘娘崽崽都拖下水,跟著你背時鬼、打炮子的去坐黑屋?你今天不把一千五百塊錢贓款交出來,我這條不抵錢的性命就送在你手上算啦!……天殺的,打炮子的,你的野老婆把你的心都挖走啦!她的騎馬布你都可以用來圍脖子啦!我要去工作組告發,我要去工作組告發,叫他們派民兵來搜查!」

啪的一巴掌下來,「五爪辣」被擊倒在地。黎滿庚失去了理智,巴掌下得多重啊,「五爪辣」就和倒下一節溼木頭似的,倒在了牆角落。黎滿庚怕她再爬起來撒野,尋死尋活,又用一隻膝蓋跪在她身上:

「你還耍不耍潑?深更半夜的還罵不罵大街?是你厲害還是老子厲害?老子真的一拳就收了你這條性命,反正我也不想活啦!」

說著,黎滿庚憤不欲生地揮拳就朝自己的頭上一擊。

「五爪辣」躺在地上,嘴角流血,鼻頭青腫。但她到底被嚇壞了,被鎮住了。

這時,四個妹兒全都號哭著,從隔壁屋裡「媽媽呀——爸爸呀——」地跑過來了。

娃兒們的哭叫,彷彿是醫治他們瘋狂症的仙丹妙藥。黎滿庚立即放開了自己的女人。「五爪辣」也立即爬了起來,慌裡慌忙亂抓了件衣服把身子捂住。人是有羞恥心的,在自己的女兒面前赤身裸體,成何體統。

街巷上貓嚎狗叫,四鄰都驚動了,都來勸架了。他們站在屋

外頭敲的敲窗子,打的打門,喊的喊「支書」,叫的叫「嫂子」。

鄰居們好說歹說,婆婆媽媽地勸慰了一番後,暴風雨總算停歇了,過去了。關好門,重新上床睡覺。「五爪辣」不理男人,面朝著牆壁。「五爪辣」不號哭了,黎滿庚卻低聲抽泣了起來:

「老天爺……這日子怎麼過得下去呀!人人都紅眼睛啦!牙齒咬出血啦……不鐵硬了心腸,昧了天良,就做不得人啦……苦命的女人……我從前沒有對你做過虧心事,我是憑了一個人的良心……人就是人,不是牛馬畜生……日後,日後連我自己,都不曉得保不保得住哇……在這世上,不你踩我,我踩你,就混不下去啦……」

男子的哭聲,草木皆驚。黎滿庚活了三十幾歲,第一次這麼傷心落淚。他把「五爪辣」都嚇著了。但「五爪辣」心裡還憋著氣。她聽了一會兒,男人卻越哭越傷心。她忍不住翻身坐起,正話反講,半怨半勸了起來。男人再醜,還是自己的男人:

「怎麼啦,你把我打到了地下,像你們常對五類分子講的,再踏上一隻腳,還不解恨?沒良心的!我再醜,再賤,也是你的女人,給你當牛當馬,生了六胎,眼面前四個妹兒……你就真的下得手,一巴掌把我打下地,打得我眼發黑……還膝蓋跪在我胸口上……嗚嗚嗚……我好命苦!娘呀,我好命苦!……」

「五爪辣」本來想勸慰一下男人,沒想到越勸越委屈,越覺得自己可憐,就嗚嗚嗚地也低聲抽泣了起來。她還狠狠地在男人的肩膀上掐了一把,又掐一把:

「你良心叫狗吃了……我也是氣頭子上,亂罵了幾句……嗚嗚嗚,你就一點都不疼我……嗚嗚嗚,你不疼我,我還疼你這個沒良心的……嗚嗚嗚,女人的嘴巴是抹桌布,你又不是不曉得,罵是罵,疼是疼……嗚嗚嗚……你就是不看重我這醜婆娘,也該看在四個乖乖妹兒的份上……嗚嗚嗚!」

黎滿庚的心軟了,化了。他淚流滿面,一把摟住了自己的女人。是的,這女人,四個妹兒,這個家,才是他的,他的!他八年來辛辛苦苦,跟自己的女人喜鵲做窩樣的,柴柴棍棍,一根根,一枝枝,都是用嘴銜來的……

他摟住了「五爪辣」。「五爪辣」的心也軟了,化了。她忽然翻身起來,雙膝跪在男人面前,把男人的雙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滿庚,滿庚,你聽我一句話……你是當支書的,你懂政策,也懂這場運動,叫什麼你死我活……我們不能死,我們要活……紙包不住火……那筆款子,你收留不得……你記得土改的時候,有的人替地主財老倌藏了金銀,被打得死去活來,還戴上了狗腿子帽子……你把它交出去,交給工作組……反正你不交,到時候人家也會揭發……反正,反正,不是我們害了她……我們沒有害過她。她要怪只有怪自己。新社會,要富大家富,要窮大家窮,不興私人發家,她偏偏自己尋好路,要發家……」

黎滿庚又一把緊緊抱住了自己的女人。他心裡仍在哭泣。他彷彿在跟原先的那個黎滿庚告別。原先的那個黎滿庚,是過不了「你死我活」這一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