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 女人的賬

芙蓉鎮 古華 第2頁,共2頁

「坐呀,你先坐下來呀。就我們兩個人,談一談……」這時,李國香倒成了屋主似的,招呼著胡玉音落座了。

胡玉音拉過一張四方凳坐下來。在擺著筆記本、捏著鋼筆的女組長面前,她不由地就產生了一種自卑感。所以女組長坐靠背椅,她就還是坐四方凳為宜。

「胡玉音,我們縣委工作組是到鎮上來搞‘四清’運動的,這你大約早聽講了。」李國香例行公事地說,「為了開展運動,我們要對各家各戶的政治、經濟情況摸一個底。你既不是頭一家,也不是最末一戶。對工作組講老實話,就是對黨講老實話。我的意思,你懂了吧?」

胡玉音點了點頭。其實她心裡蒙著霧,什麼都不懂。

「我這裡替你初步算了一筆賬,找你親自落實一下。有出入,你可以提出來。」李國香說著,以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視了胡玉音一下。

胡玉音又點了點頭。她糊糊塗塗地覺得,這倒省事,免得自己來算。若還女組長叫自己算,說不定還會慌里慌張的。而且女組長態度也算好,沒有像對那些五類分子訓話樣的,眼光像刀子,鋒寒刃利。

「從一九六一年下半年起,芙蓉鎮開始改半月圩為五天圩。這就是講,一月六圩,對不對?」李國香又注視了胡玉音一眼。

胡玉音仍舊點點頭,沒做聲。她不曉得女組長為什麼要扯得這麼遠,像要翻什麼老案。

「到今年二月底止,一共是兩年零九個月,」李國香組長繼續說,不過她眼睛停留在記事本上了,「也就是說,一共是三十三個月份,正好,逢了一百九十八圩,對不對?」

胡玉音呆住了。她沒有再點頭。她開始預感到,自己像在受審。

「你每圩都做了大約五十斤大米的米豆腐賣。有人講這是家庭副業,我們暫且不管這個。一斤米的米豆腐你大約可以賣十碗。你的定價不高,量也較足。這叫薄利多銷。你的作料香辣,食具乾淨,油水也比較厚。所以受到一些顧客的歡迎。你一圩賣掉的是五百碗,也就是五十塊錢,有多無少。一月六圩,你的月收入為三百元。三百元中,我們替你留有餘地,除掉一百元的成本花銷,不算少了吧?你每月還純收入兩百元!順便提一句,你的收入達到了一位省級首長的水平。一年十二個月,你每年純收入二千四百元!兩年零九個月,累計純收入六千六百元!」

胡玉音怎麼也沒有料到,女組長會替她算出這麼一筆明細賬來!她的收入達到了一位省長級幹部的水平,累計六千六百元!天啊,天啊,自己倒是從沒這樣算過哪……真是五雷轟頂!她頓時就像被閃電擊中了一樣。

「小本生意,我從沒這麼算過賬……糊里糊塗過日子,錢是賺了一點,都起這新屋花費了……李組長,我賣米豆腐有小販營業證,得到政府許可,沒有犯法……」

「我們並沒有認定你就犯了法、搞了剝削呀!」李國香還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臉色,「你門口不是貼著副紅紙對聯,‘發社會主義紅財’嗎?聽說這對聯還是出自五類分子秦書田的大手筆。你不要緊張,我只不過是來摸個底,落實一下情況。」

胡玉音的神情一下子由驚恐變成了麻木冷漠,眼睛盯著樓板,抿緊了嘴唇。李國香倒是沒有計較她的這態度,也不在乎她吱聲不吱聲。

「還有個情況。糧站主任谷燕山,每一圩都從打米廠批給你六十斤大米做米豆腐原料,是不是?」李國香的臉色越來越嚴肅,一時間,真有點像是在訊問一個行為不正當的女人一樣。

「不不!那不能算大米,是打米廠的下腳,碎米穀頭子。我每圩都要從裡頭選出砂子,篩出穀殼、稗子、土。而且,碎米穀頭子老谷主任也不只批給我一個,鎮上好多單位和私人,都買來餵豬……我開初也買來餵豬,後來才做了點小本生意……」一聽關連到了糧站的老谷主任,胡玉音就像從冷漠麻木中清醒了過來,大聲申辯。老谷是個好人,自己就算犯了法,也不能把人家連累了。

「所以我先前每圩只算了你五十斤米的米豆腐。除去十斤的穀殼、砂子、稗子、土,總夠了吧。我是給你留了寬餘哪。再說,人家買碎米穀頭子是餵了肥豬賣給國家,你買碎米穀頭子是變成了商品,餵了顧客!」

李國香組長的話產生了威力,一下子把胡玉音鎮住了。接著,女組長又穩住了自己的聲調,繼續念著本本里的賬目說:

「一月六圩,每圩六十斤,兩年零九個月,一百九十八圩。就是說,糧站主任谷燕山總共批給你大米一萬一千八百八十斤!這是一個什麼數字?當然,這是另外一個問題,雖和你有關係,但主要不在你這裡……」

算過賬,李國香組長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經和米豆腐攤販胡玉音本人核對,無誤。」就走了。胡玉音相送到大門口。她心裡像煎著一鍋油,連請「李組長打了點心再走」這樣的客氣話都沒有講一句。

晚上,胡玉音把女組長李國香跟她算的一本賬,一萬多斤大米和六千六百元純收入的事,告訴了黎桂桂。兩口子膽戰心驚,果然就像財老倌面臨著第二次土改一樣。但舊社會的財老倌已經成了五類分子,他們反倒臭狗糞臭到底,不怕了。胡玉音兩夫婦是在新社會里攢了點錢,難道也要重新劃成分,定為新的地主、富農?

至此。胡玉音和黎桂桂夜夜難閤眼。他們認定了自己只是個住爛木板屋的命。住爛木板屋雖然怕小偷,卻有種政治上的安全感似的。他們再不去想什麼受不受孕、巴不巴肚,而是暗暗慶幸自己沒有後代子嗣。不然娃兒都跟著大人當了小五類分子,那才是活作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