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 「精神會餐」和《喜歌堂》

芙蓉鎮 古華 第2頁,共2頁

日子久了,胡玉音——這個只在解放初進過掃盲識字班的青年婦女,對於自己的不育,悟出了兩個深刻的根由:一是自己和男人的命相不符。她十三歲那年,一個身背月琴、手拄黃楊木柺杖的瞎子先生給她算了個「靈八字」,講她命大,不主子,剋夫。必得找著一個屬龍或是屬虎、以殺生為業的後生配親,才能家事和睦,延續後人。父母親為了這個「靈八字」,從十五歲起就替她招郎相親,整整找了四年。「殺生為業,屬龍屬虎」總也湊不到一起。另外既是「招郎」,男人的地位在街坊鄰里眼中就低了一等,因此也還要人家願意。後來父母親總算放寬了尺寸,破除了一半迷信,找到了黎桂桂。殺生為業倒是對上了,是個老屠戶的獨生子。人長得清秀,力氣也有。就是生庚不合,屬鼠,最是膽子小,見了女人就臉紅。人倒是忠厚實在,劃個圈圈都把他圈得住。籮裡選瓜,挑來挑去,只有桂桂算是中意的……還有一個根由,就是玉音認定自己成親時,熱鬧是熱鬧,但彩頭不好。唉,講起來這芙蓉鎮上百十戶人家,哪家娶親嫁女,都沒有她的那份風光、排場。時至今日,青石板街上的姑娘媳婦們,還常常以羨慕的口氣,講起當年的盛況……

那是一九五六年,州縣歌舞團來了一隊天仙般的人兒,到這五嶺山脈腹地採風,下生活。領隊的就是劇團編導秦書田——如今日叫做「秦癲子」的。一個個都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仙子啊。又習歌,又習舞,把芙蓉鎮人都喜飽了,醉倒了。盤古以來沒有開過的眼福。原來芙蓉鎮一帶山區,解放前婦女們中盛行一種風俗歌舞——<喜歌堂》。不論貧富,凡是黃花閨女出嫁的前夕,村鎮上的姐妹、姑嫂們,必來陪伴這女子坐歌堂,輪番歌舞,唱上兩天三晚。歌詞內容十分豐富,有《辭姐歌》、《拜嫂歌》、《勸娘歌》、《罵媒歌》、《怨郎歌》、《轎伕歌》等等百十首。既有新娘子對女兒生活的留連依戀,也有對新婚生活的疑懼、嚮往,還有對封建禮教、包辦婚姻的控訴。如《怨郎歌》中就唱:「十八滿姑三歲郎,新郎夜夜尿溼床,站起沒有掃把高,睡起沒有枕頭長,深更半夜喊奶吃,我是你媳婦不是你娘!」如《罵媒歌》中就唱:「媒婆,媒婆!牙齒兩邊磨,又說男家田莊廣,又說女子賽嫦娥,臭說香,死說活,爹孃、公婆暈腦殼!媒婆,媒婆!吃了好多老雞婆,初一吃了

初二死,初三埋在大路坡,牛一腳,馬一腳,踩出腸子狗來拖……」《喜歌堂》的曲調,更有數百首之多,既有山歌的樸素、風趣,又有瑤歌的清麗、柔婉。歡樂處,山花流水;悲慼處,如訴如怨;亢奮處,迴腸蕩氣。洋溢著一種深厚濃郁的泥土氣息。

秦書田是本地人,父親當過私塾先生。他領著女演員們來蒐集整理《喜歌堂》,確定了反封建的主題。他和鄉政府的秘書兩人,找胡玉音父母親多次做工作,辦交涉,才決定把胡玉音的招親儀式,辦成一個《喜歌堂》的歌舞現場表演會。玉音的母親雖然年紀大了,卻是個坐歌堂的「老班頭」。玉音呢,從小跟著母親坐歌堂,替人伴嫁,從頭到尾百十首「喜歌」都會唱。加上她記性好,人漂亮,嗓音圓亮,開口就動情,所以在芙蓉鎮的姐妹、媳婦行中,早就算得一個「小班頭」。就是秦書田,就是那些女演員,都替她惋惜,這麼個人兒,十八、九歲就招郎上門……

那晚上,胡記客棧張燈結綵,燈紅火綠,藝術和生活融於一體,虛構和真實聚會一堂,女演員們化了妝,胡玉音也化了妝,全鎮的姐妹、姑嫂、嬸孃們都來圍坐幫唱:青布羅裙紅布頭,我娘養女斛豬頭。

豬頭來到娘丟女,花轎來到女憂愁。

石頭打散同林鳥,強人扭斷連環扣,

爺孃拆散好姻緣,郎心掛在妹心頭……

團團圓圓唱個歌,唱個姐妹分離歌。

今日唱歌相送姐,明日唱歌無人和;

今日唱歌排排坐,明日歌堂空落落;

嫁出門去的女,潑出門去的水喲,

妹子命比紙還薄……

有歌有舞,有唱有哭。胡玉音也唱,也哭。是悲?是喜?像在做夢,紅紅綠綠,閃閃爍爍,渾渾噩噩。一群天仙般的演員環繞著她,時聚時散,載歌載舞……也許是由於秦書田為了強調反封建主題,把原來「喜歌」中明快詼諧的部分去掉了,使得整個歌舞現場表演會,都籠罩著一種悲憤、哀怨的色調和氣氛,使得新郎公黎桂桂有些掃興,雙親大人則十分憂慮,怕壞了女兒女婿的彩頭。後來大約秦書田本人也考慮到了這一點,表演結束時,他指揮新娘新郎全家、全體演員、全鎮姑嫂姐妹,齊唱了一支《東方紅>,一支《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內容上雖然有點牽強附會,但總算是正氣壓了邪氣,光明戰勝了黑暗。

不久,秦書田帶著演員們回到城裡,把這次進五嶺山區採風的收穫,編創成一個大型風俗歌舞劇《女歌堂》,在州府調演,到省城演出,獲得了成功。秦書田還在省報上發表了推陳出新反封建的文章,二十幾歲就出了名,得了獎,可謂少年得志了。可是好景不常,第二年的反右派鬥爭中,《女歌堂》被打成一支射向新社會的大毒箭,怨封建禮教是假,恨社會主義是真。借社會主義舞臺圖謀不軌,用心險惡,猖狂已極,反動透頂。緊接著,秦書田就被戴上右派分子帽子,開除公職,解送回原籍交當地群眾監督勞動。從此,秦書田就圩圩都在圩場上露個面,有人講他打草鞋賣,有人講他撿地下的菸屁股吃。人人都喊他「秦癲子」。

唉唉,事情雖然沒有禍及胡玉音和她男人黎桂桂,但兩口子總覺得和自己有些不光彩的聯絡。新社會了,還有什麼封建?還反什麼封建?新社會都是反得的?解放都六、七年了,還把新社會和「封建」去胡編亂扯到一起。你看看,就為了反封建,秦書田犯了法,當了五類分子;胡玉音呢,有所牽連,也就跟著背黴,成親七、八年了都巴不了肚,沒有生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