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傢什麼階級成分?」
「大概是小業主,相當於富裕中農什麼的……」
「大概?相當於?這是你一個民政幹事講的話?共產黨員是幹什麼的?」楊民高書記精神一振,從睡椅上翻坐起來,眼睛瞪得和兩隻二十五瓦的電燈泡似的。
「我、我……」民政幹事羞慚得無地自容,就像小時候鑽進人家的果園裡偷摘果子被園主當場捉拿到了似的。
「我以組織的名義告訴你吧,黎滿庚同志。芙蓉鎮的客棧老闆,解放前參加過青紅幫,老闆娘則更復雜,在一個大口岸上當過妓女。你該明白了吧,妓女的妹兒,才會那樣嬌滴妖豔……」楊民高書記又半躺半仰到睡椅裡去了,在本地工作了多年,四鄉百姓,大凡出身歷史不大幹淨、社會關係有個一鱗半爪的,他心裡都有個譜,有一本階級成分的賬。
民政幹事耷拉著腦殼,只差沒有落下淚來了。
「小黎,根據婚姻法,搞物件你有你的自由。但是黨組織也有黨組織的規矩。你可以選擇:要麼保住黨籍,要麼去討客棧老闆的小姐做老婆!」
楊民高書記例行的是公事,講的是原則。當然,他一個字也沒再提到自己那熟透了的水蜜桃似的親外甥女。
從部隊到地方,從簡單到複雜。民政幹事像棵遭了霜打的落葉樹,幾天功夫瘦掉了一身肉。事情還不止是這樣。區委書記在正式宣佈縣委的撤區並鄉、各大鄉領導人員名單時,民政幹事沒有掛上號。倒是通知他到一個鄉政府去當炊事員。因為他
從部隊轉地方時,本來就不可以做幹部使用,只能做公務員。
黎滿庚沒有到那鄉政府去報到。他回到芙蓉鎮的渡頭土屋,幫著年事已高的爺老倌擺渡。本來就登得不高,也就算不得跌重。艄公的後代還當艄公,天經地義。行船走水是本分。
一個月白風清的晚上,黎滿庚和胡玉音又會了一次面。還是老地方:河邊碼頭的青巖板上。如今方便得多了,黎滿庚自己撐船擺渡,時常都可以見面。
「都怪我!都怪我!滿庚哥……」胡玉音眼淚婆娑。月色下,波光水影裡,她明淨嫵媚的臉龐,也和天上的圓月一個樣。
「玉音,你莫哭。我心裡好痛……」黎滿庚高高大大一條漢子,不能哭。部隊裡鍛煉出來的人,刀子扎著都不能哭。
「滿庚哥!我曉得了……黨,我,你只能要一個……我不好,我命獨。十三歲上瞎子先生給我算了個‘靈八字’,我只告訴你一人,我命裡不主子,還剋夫……」胡玉音嗚嗚咽咽,心裡好恨。長這麼大,她沒有恨過人,人家也沒有恨過她。她只曉得恨自己。
什麼話喲,解放都六、七年了,思想還這麼封建迷信!但滿庚哥不忍心批評她。她太可憐,又太嬌嫩。好比倒映在水裡的木芙蓉影子,你手指輕輕一攪,就亂了,碎了。
「滿庚哥,我認了你做哥哥,好嗎?你就認了我做妹妹。既是我們沒有緣分……」
妹兒的痴心、痴情,是塊鐵都會化、會熔。黎滿庚再也站不住了,他都要發瘋了!他撲了上來,一把抱住了心上的人,嘴對著嘴地親了又親!
「滿庚哥,好哥哥,親哥哥……」過了一會兒,玉音伏在滿庚肩上哭。
「好哥哥」,「親哥哥」……這是信任,也是責任。黎滿庚鬆開了手,一種男子漢的凜然正氣,充溢他心頭,漲滿他胸膛。就在這神聖的一剎那間,他和她,已改變了關係。山裡人純樸的倫理觀佔了上風,打了勝仗。感情的土地上也滋長出英雄主義。
「玉音妹妹,今後你就是我的親妹妹……我們雖是隔了一條河,可還是在一個鎮子上住著。今生今世,我都要護著你……」
這是生活的承諾,莊嚴的盟誓。
鎮國營飲食店女經理李國香要找本鎮大隊党支書,瞭解米豆腐攤販胡玉音的階級成分、出身歷史、現行表現,她是找錯了人。她已經走到了河邊,下了碼頭,才明白了過來:大隊支書黎滿庚,就是當年區政府的民政幹事!媽呀,碰鬼喲!都要上渡船了,她縮回了腳。
「李經理!你當領導的要下哪裡去?」她迎面碰到了剛從渡船上下來的「運動根子」王秋赦。
王秋赦三十五、六歲年紀,身子富態結實,穿著乾淨整潔。李國香禮節性地朝他笑了笑,忽然心裡一亮:對了!王秋赦是本鎮上有名的「運動根子」,歷次運動都是積極分子,找他打聽一下胡玉音的情況,豈不省事又省力。
於是他們邊走邊談,一談就十分相契,競像兩個多年不見的親朋密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