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2000年,漢江,波特蘭,紐約

1

高翔抱著寶寶從停車場出來,正準備進海洋世界,突然看到許久沒見的孫若迪,他停住腳步,孫若迪也恰好回過身來,一怔之下,走了過來:「高翔,你好。」

「你好。」

她伸手摸下寶寶的頭,笑道:「哇,寶寶都這麼大了,應該有三歲了吧」

「對,他三個月前剛過了三歲生日。」

「對嘛,我就記得他生日是在12月底。」她湊近寶寶,「嗨,寶寶,你好,你一歲生日的時候,我還抱過你。」

寶寶歪著頭看著她,高翔笑道:「叫阿姨啊,寶寶。」

寶寶冷不丁開了口:「你是我媽媽嗎」

高翔與孫若迪一齊大驚,寶寶眨著眼睛,一臉無辜地對高翔說:「奶奶給我看過照片,說她是我媽媽,去了很遠的地方回不來。」

孫若迪一怔,接著禁不住笑出了聲,高翔哭笑不得:「寶寶,她不是你媽媽,是爸爸的一個朋友。」

寶寶再次目不轉睛地看著孫若迪,孫若迪柔聲說:「寶寶,也許我只是跟你媽媽長得有一點兒像。」

這個解釋讓寶寶略微釋然:「嗯,我媽媽穿一條紅裙子,頭髮很長很直,比你漂亮。」

孫若迪撫了一下自己燙過不久的披肩發:「那是一定的。」

高翔好不尷尬,將他交到身後的保姆手裡:「寶寶,跟阿姨說再見,去前面等著,爸爸馬上過來。」等保姆帶寶寶走開,他才說:「對不起,若迪。

我媽攪的這個烏龍太不像話了,一定是寶寶問她,她隨便拿你的照片搪塞孩子。」

「沒什麼,我倒是能理解阿姨,大人確實不好開口對這麼小的孩子說他媽媽已經去世了。」她突然話鋒一轉,「這麼說你還留著我的照片」

他苦笑:「難道你把我的照片全丟進碎紙機了嗎」

「那倒沒有,不過我全收進了一個鞋盒,也許再不會開啟了。」

「這樣處理也不錯。你不介意這件事就好,現在怎麼樣」

「還好,換了份工作,進了一家廣告公司,比以前忙一些,今天是來海洋世界談廣告策劃的。你呢」

「跟以前一樣,除了忙工作,就是帶孩子。」

她若有所思,隔了一會兒才說:「剛才看你抱著寶寶跟他講話的樣子,父愛流露,溫柔得讓我簡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高翔笑道:「我能算基本稱職的爸爸,這一點我不用謙虛。」

「寶寶現在身體怎麼樣,根治手術動了沒有」

提到這個問題,高翔心情便有些沉重:「沒有,去年9月,本來打算做手術,可是剛一開胸就出現意外,他心跳一度停止,電擊之後才搶救過來,醫生只能放棄手術,又縫合起來。」

孫若迪大為意外,同時又滿是同情:「那怎麼辦」

「這半年時間,他情況很糟糕,肺部反覆感染,身體虛弱,醫生不敢再冒險給他動手術,我母親也害怕再出現那種情況。我其實不該帶他來這裡,可老關在家裡,他也嫌悶,小區裡來過這裡的孩子一炫耀,他就總磨著我帶他來。」

「唉,寶寶真可憐。你和你媽媽一定很辛苦。」

「我還好,我媽媽為了寶寶確實非常操心。」

孫若迪嘆了一口氣:「阿姨真了不起,她是我見過的最慈愛的奶奶了。」

高翔完全同意這一點。陳子惠也許是不合格的母親,過於溺愛的姐姐,但她對於寶寶的疼愛與堅持,確實是這個病弱的孩子能支撐到現在的最大原因。

「想到我差一點兒就真的成為寶寶媽媽,這感覺真是挺奇妙的。」

想起往事,兩人都不覺有些惆悵,孫若迪勉強一笑,岔開話題:「你交了新女朋友吧」

他搖頭:「沒時間考慮這個問題。」

她不客氣地批評他:「這話說得太傲慢了。」

「你呢」

「有人追求,」她大方地承認,「但是,還沒到正式交往的地步。」

他嘆了一口氣:「我很想大方地祝福你,不過,又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得了吧,你恐怕早把我甩到了腦後。」

他溫和地說:「不會的,你是我第一個女朋友,若迪。」

她只好勉強一笑:「嗯,還好佔據了你的初戀,不管是誰,都搶不走這個的。對了,小安現在怎麼樣」

高翔有片刻默然:「她去年8月跟她媽媽去了美國。」

孫若迪不禁驚訝,這時寶寶在遠處拼命向高翔招手,他揮揮手示意:「我得走了,若迪,我們有空再聯絡。」

她神情複雜地點點頭:「再見。」

高翔帶寶寶在海洋世界玩了兩個小時,給他買了他想要的全套海豚玩具,才說服他離開,到家時他已經累得睡著。高翔將他抱回房間放到小床上,陳子惠替他擦著額頭的汗,憐愛地說:「寶寶跟你是真親,我帶他去公園,他都沒玩得這麼瘋的。」

他示意母親出來:「他現在走幾步路就支撐不住要蹲下來,手術恐怕不能再拖下去了。」

陳子惠面色慘然:「我實在是怕像去年那樣,險些就死在手術檯上。

現在身體弱是弱一點兒,可至少沒生命危險。」

「媽媽,醫生說了,他慢慢長大,心臟的負荷只會越來越大,血管畸形會更嚴重。」

「那一定不能去上次那家醫院了。」

「嗯,我正託一個新認識的朋友收集這方面的資料,看到哪裡動手術最好。」他轉而問她,「您為什麼把若迪的照片給寶寶看,還說是他媽媽」

陳子惠並沒當一回事:「他上次住院的時候突然纏著我問,為什麼那個叫果果的小朋友有媽媽陪著,他只有奶奶和爸爸陪著,他媽媽在哪裡我只好說他媽媽出了遠門,他還不罷休,問他媽媽長什麼樣。」她攤一攤手,「我只好拿你以前跟若迪的一張合影給他看。」

高翔沒好氣地說:「您編起謊來倒真是一向流利不打草稿,就沒想想寶寶長大了再追問下去怎麼說。再說,若迪也住在漢江市,您有沒有想過萬一碰到怎麼辦」

「哪有那麼巧我只拿照片給他看了一眼而已,小孩子嘛,一轉眼就忘了。」

「轉眼就忘」高翔冷笑,「我們今天碰到了若迪,寶寶直接管人家叫媽媽了。」

陳子惠一怔,居然笑出了聲,顯然覺得這事很有趣:「要不你還是跟若迪和好吧,這女孩子我還是很滿意的。」

高翔煩惱地說:「她已經有男朋友了。我再說一次,不要管我的事,不要再給寶寶亂編故事了。」

陳子惠哼了一聲:「就算我跟你爸爸離了婚,我也是你媽媽,你的事我有權利管。」

提起父親,高翔簡直無語:「外公已經反覆勸您別提離婚這事了。爸爸上次過來,您怎麼又把他關在門外」

「我跟他沒什麼可說的,他最好識趣不要再來煩我。」

「他要真識趣不來,您的火氣會更大,找碴兒打電話過去又是一通大吵大鬧。」

「他做出那種事來,我不殺了他,不把他趕出我們陳家,他就該謝天謝地了。還想過太平日子,安享富貴,門兒都沒有。」

「爸爸可沒安享富貴,在公司裡他工作得比誰都努力,這是外公也承認的。」

「那是他應該做的,別指望我因此就原諒他。」

高翔看著她那副咬牙切齒的樣子,只得搖頭:「這樣沒完沒了鬧下去有意思嗎」

「我也再說一次,我是不可能原諒他的。」

「好吧,隨便您,當我什麼也沒說。」

高翔清楚,要讓陳子惠放下執念,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他只能慶幸,到了某個年齡,也許還是會為父母之間的關係而煩惱,但也只是煩惱而已,他真正感到痛苦的則是另一些事。

他有他的執念。

一向說不上細心的陳子惠也察覺到了這一點。不管是想扯來張三李四介紹的女孩子讓他交往,還是聽到孫若迪的名字就想讓他們複合,陳子惠只是想讓他忘記左思安。而他做不到。

左思安去了美國,高翔甚至不知道她具體哪一天走的。

在她走之前,他曾數次在放學時間去師大附中,將車停在稍遠的地方,注視著左思安從師大附中出來。有一次他看到那個打籃球的高個男生接她,陪她一起走到車站,送她回家,其他時候她都是一個人。她安靜地站在車站內候車的乘客中間,沉重的書包搭在一邊肩上,壓得肩膀微微傾斜。她要坐的公交車進站,她從不會與人擁擠,總是最後一個上車,然後出現在車子中間的車窗裡,抬手抓著扶手,漠然看著前方。

他知道在勸左思安接受母親的安排之後,這種窺視未免可悲,可是他做不到斷然放棄,他更無法忘記她答應去美國之後那平靜而黯淡的眼神,與在公園中熾烈明亮到要燃燒起來的樣子對比強烈。

到了8月底,寶寶排期動手術,一上手術檯便出現意外,險些不治,他們全家都被嚇到,陳子惠更是幾乎崩潰,那段時間他一直守在醫院裡。等寶寶終於能夠出院了,他再去學校,已經見不到左思安了。他開車去她家樓下,她家沒人。他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

她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走了,沒有按他囑咐的那樣給他打電話告別,更沒有留下聯絡方式,彷彿決意徹底從他生活中消失。

秋去冬來,緊接著新的一年開始,短暫的春天之後又是一個漫長的炎夏。

生活週而復始地繼續著,高翔繼續上班、照顧寶寶,維持著有規律的生活,但他的內心有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缺口,並沒能隨著時間流逝復原。

他回到清崗辦事,找到在清崗中學讀書的晶晶,左思安果然仍在和她通訊。晶晶告訴她:「上個月接到小安姐的信,說她的英文有了很大進步,上課能聽懂80的內容了。對了,她還說那邊很多中學生都會開車,她也準備去考駕照。」

他記下左思安寄來的航空信封上的地址:pornd,ine緬因州波特蘭。

回家後,他上網搜尋,才知道美國至少有兩個叫pornd的城市,一個在俄勒岡州,較為著名,是美國最大的城市之一;另一個則是左思安隨母親去的地方,是位於緬因州境內僅有6萬多人口的城市。

他出生的清崗縣境內有40萬人,目前居住的漢江市有700萬居民,實在無法想象在僅有數萬人的小城生活是什麼感覺。

東部港口城市,離波士頓170公里,臨卡斯科灣,1632年開埠,1786年改用現名,歷史上曾發生四次大的火災高翔能搜尋到的關於這個城市的介紹簡單得近於空白。

數次浴火之後,城市的座右銘為拉丁文:resurga意為:我將重生。

他的目光落在這句話上。

左思安在那裡獲得了重生嗎

2

緬因州的面積在美國50個州里排第39位,地廣人稀。波特蘭已經是州內最大的城市和商業中心,但按中國人的標準來講,還是隻能算一個安靜的小城,城內絕大部分居民是白人,很少看到東方面孔。

於佳在位於緬因州波特蘭的一傢俬營地質研究機構做博士後,peter先行回國之後,已經申請了位於波特蘭附近的一所文理學院的教職。左思安插班進入當地一所公立高中,成為整個學校裡唯一的中國學生。她早已經適應相對的孤獨狀態,並不覺得這種與他人不同,缺乏交流的陌生環境難以忍受。

只是她仍舊卡在語言問題上,像她這樣才讀完高一的學生,到美國後一般都會選擇從十年級讀起,但於佳看過美國高中的數學課本,覺得程度淺顯,對於讀過國內重點中學的學生來講,根本不成問題,再加上左思安已經在初三休學耽擱了一年時間,便要求她直接進入十一年級就讀。

十一年級是美國高中階段最緊張的一年,理科方面,左思安在國內打下的基礎算得上紮實,就算上課聽得半懂不懂,也還不至於有太大問題,她最覺得頭痛的就是英語與社會學,英語課指定的閱讀範圍幾乎是她以前從未接觸過的,而社會學涉及的美國社會政治形態與結構更讓她如同雲山霧罩一般無法理解。而且美國高中教學很多采用討論方式進行,一堂課下來,她努力理解別人的發言尚且力有不及,根本無法加入進去,加上她性格內向,也不喜歡參與爭論,主動表達觀點,學習上的壓力變成心理壓力,她的失眠變得更加嚴重。

於佳向來在學業這件事上對人對己要求一樣高,意識不到存在壓力這回事。她認為學習上所有的問題都可以通過付出努力來解決,而左思安的問題在她看來是努力的程度不夠,沒有樹立目標,沒有進入專注學習的狀態而已。

她一再提醒左思安,到了十二年級,就要開始面臨申請大學,如果想成功申請到好的大學,必須更加用功才行。左思安沒有向母親解釋求得理解的習慣,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只能苦苦撐著。

倒是定期過來的peter注意到了左思安的精神狀況不對,但peter按美國人的觀念,認為左思安的問題是心理創傷沒有得到及時治療,導致她處於封閉狀態,無法與周圍建立有效交流,左思安對他的冷漠更讓他覺得證實了自己的判斷。

他與於佳談起這一點,於佳跟國內一般學理工科的人一樣,照例對一切缺乏實證的學說將信將疑,聽到peter建議讓左思安看心理醫生,頓時皺眉:「小安只是內向,哪至於有心理疾病要看醫生。」

peter笑道:「我知道你們的文化忌諱談心理問題,但人人都需要幫助,看醫生是尋求解決問題的途徑,並不可怕。我當年離婚後十分沮喪,看過兩年心理醫生才走出來。所以我很佩服你能獨立處理好所有壓力,實在太強大了。」

「我們有我們處理問題的方式。小安對我都不願意講她的心事,怎麼可能同意跟醫生講。」

「有時候受害者會有一種內疚感,把一切責任歸結到自己身上,這種情緒不通過某種途徑宣洩出來,是非常有害的。不喜歡正式約見心理醫生的話,也有其他途徑。據我所知,學校裡一般都配備了專職心理輔導員,他們都接受過專業訓練,學生可以預約心理輔導;或者她也可以去參加性侵受害者互助小組,那裡都是有相同境遇的人在一起匿名傾訴討論,可以幫助她更快走出陰影。」

於佳在貴州遇險時,將女兒的情況告訴了peter,peter震驚之後,表現得十分同情,令她多少有些安慰,但另一方面,peter討論起問題無拘無束的風格又讓她有些煩惱。她來自保守的社會,聽到「性侵」這類直白表述的詞便覺得刺耳,她認為時間可以解決一切問題,從來不與女兒談論發生過的事,更不願意把這件事公開拿出來討論。

可是peter畢竟是一番好意,而且言之成理,她認真考慮後,試著與左思安談起,左思安一怔之下,勃然大怒:「這是peter的主意吧」

她沒法否認:「他也是關心你。」

「夠了,我的事,你要我提都不要提起,就當被瘋狗咬過,儘快忘記就好,憑什麼告訴他你們就沒別的事好談,非要拿我做話題嗎」

於佳知道辯解只會更加激怒女兒:「不,我並沒有過多跟他談論這事。」

「那他憑什麼對我指手畫腳」

她只好說:「他只是建議,我也只是徵求你的意見,也許你會需要這樣的幫助。」

「那好,我這就明確告訴你,我不去見什麼心理醫生,也不參加什麼小組,請他再不要管我的閒事了。」

之後左思安對peter更加冷淡,peter摸不著頭腦,於佳也只是含糊地說:「還是給她自己一點兒空間,讓她慢慢適應這邊的環境吧。」

任何簡單的處理方式,有看似粗暴的一面,但也有不可否認的高效。第一個學期在11月底結束,復活節連著聖誕節和新年,假期裡於佳在堅持工作,而左思安也把所有的空餘時間都花在了學習上,拼命大量閱讀、做聽力練習。

1月到3月的冬季學期開學後,她發現自己的英語能力突飛猛進,聽懂老師的講課不再存在問題,同時也確實開始適應了環境。休完春假,4月到6月的夏季學期開始,左思安的數學成績在班裡引起了一片驚歎,幾次輕鬆解出據老師說有大學水平的數學題目之後,同學看她的目光有了幾分崇拜,老師私下也將此歸結於「東方人確實數學厲害」,這一點極大地緩解了她的焦慮感。

她想,他們還沒見過劉冠超那樣真正擁有數學能力的學習天才,才會覺得她的成績不可思議。想到劉冠超,她當然也就想起在國內的生活。

左思安在8月底離開,只在走前幾天通過電話與王宛伊做了告別,王宛伊對留學這個話題十分有興趣,並說家裡也計劃讓她高中畢業後去英國讀書,她希望李洋家裡也能做同樣安排。

她沒有向劉冠超告別,在他講出他姐姐做的事後,她已經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了,她想,對他來講,她的離開大概也是一種解脫。

徐瑋銘在她走前的一天才從王宛伊那裡得到訊息,當然又意外又惱怒,闖到她家,她正在獨自收拾行裝,他質問她為什麼不向他通報一聲,她一臉抱歉地說:「我想你很快會忘記我,沒必要特意說再見。」

她表情真誠,並沒有徐瑋銘預料中的冷淡與裝酷意味,他有些哭笑不得:「你始終覺得我的感情膚淺。」

「當然不是,我是羨慕你的,你身心都這麼健康開朗,多好。」

「你就算想誇我,也不必用這樣老氣橫秋的口氣吧。」

他蹲下來,陪她收拾著箱子,突然又匆匆說出去有點兒事,過了半個小時他跑回來,遞給她一隻嶄新的布制小熊:「那麼舊的一隻還收進箱子準備帶走,一定有特別的意義吧我送一個新的給你,看能陪你多久。」

她接過來,忍不住笑:「其實那一隻是我媽媽在我讀小學時送給我的,她一向很忙,幾乎從來沒閒心買這些小玩意兒,所以對我還是有些特別意義的,一直放在枕頭邊,萬一做了噩夢,醒來看到它,好像就知道自己還躺在家裡的床上,只是做了個夢而已。」

徐瑋銘摸摸鼻子:「我在你面前抒情,為什麼總顯得有一點兒喜劇色彩。」

「這隻小熊我也會放在枕頭邊的。」

他哈哈大笑:「好吧,儘量留久一點兒,也儘量別那麼快忘記我。」

兩人並排坐在地板上,他突然湊過來吻她,她受驚地閃開,一抬眼,卻只見陽光將他籠罩著,看上去幹淨健康。她對於惡意一向有強烈的敏感,但從這個時不時表現得痞裡痞氣的漂亮大男生身上並沒有感受到任何威脅。而且,她清楚地記得高翔吻她時,她處於近乎失去知覺的狀態,相比較之下,徐瑋銘在她臉上的一碰幾乎是沒有性別意味的。

「你這樣看著我,叫我怎麼繼續」

「別裝壞蛋了,你又不是真壞。」

他瞪她:「接下來你是不是要誇我其實是一個好人了」

她輕聲說:「謝謝你。」

他有些氣餒:「肯定不是謝謝我吻你,讓你終身不忘。」

她直笑:「謝謝你這段時間陪著我,謝謝你逃學來送我。」

新舊兩隻小熊並排擺在左思安枕邊,幫她度過了在異國失眠或者噩夢糾纏不去的長夜。

各種回憶糾纏著她,她知道自己遠不如徐瑋銘想象的那樣灑脫健忘。她與國內唯一的聯絡,便是跟晶晶的通訊。她成天困在英語的叢林裡,收到晶晶用流利的中文書寫的學校生活、在劉灣與清崗之間的往返、看的新書、小小的煩惱與孤獨,總能生出安慰與隱約的欣喜。她也願意與這女孩子分享她的一部分生活:新的學校、城市風情、大海、天氣、舉止怪異的同學、喜歡的英文詩歌、有趣的音樂老師當然,只是一部分。她內心有一處地方,並不打算向任何人敞開,更不要提去看心理醫生,或者與陌生人進行互助交流了。

於佳的工作極其忙碌繁重,每天花在實驗室的時間經常超過12個小時,除了peter定期過來吃飯外,母女兩人的生活幾乎與在國內沒什麼兩樣,都是週末集中大采購一次,每天早上在家裡吃早餐,做好兩人份的三明治帶上充當午餐,晚上做簡單的晚餐,吃完便各自回房繼續工作和學習。

peter半開玩笑地責怪於佳:「親愛的,我能理解你的樂趣在工作裡,但你不能讓一個女孩子跟你一樣過這種清教徒式的生活。」

於佳不以為意:「這算什麼。當年高考之前,我也是這樣過來的啊。」

「在美國沒有小孩子會選擇這樣生活的,青春多短暫,全耗在功課裡、關在家裡太浪費了。」

左思安出來喝水,偶爾聽到,先是皺眉,卻又不禁莞爾。她仍舊不願意跟peter交流,但不得不承認,他是一個好人,友善大度,除了過分熱心這點讓她敬而遠之以外,她對他並沒有別的看法了。

暑假來臨,左思安開始跟這裡的孩子一樣出去打工,波特蘭一到夏季,滿城都是遊客,很容易找到暑期工作。這天她下班回家,跟往常一樣幫於佳做晚餐,吃完飯後一起洗碗,然後準備回自己房間,於佳叫住了她:「小安,我們談談吧。」

「什麼事」

於佳卻是一臉躊躇的表情,似乎不知從何說起才好:「有一件事,我希望你不要怪我。」

左思安略一凝神,苦笑一聲:「你們打算結婚了」

於佳想,有一個過於敏感的女兒,真是利弊各半。她點點頭:「結婚以後,我們搬到peter在市郊買的房子去住,你上學會稍遠一些,我可以接送你。」

左思安的臉還是慢慢發白了。儘管父母離婚之後,她早知道這一天會來,但母親正式以再婚的方式確認對上一場婚姻的徹底否定仍舊讓她無法接受。

她一言不發,回了自己的房間。接下來幾天,她都不跟於佳講話,甚至避免視線相接。

於佳不願意跟女兒這樣冷戰,只得強行攔住她:「小安,試著瞭解一下peter,跟他溝通,再確定能不能接受他。

「不用了,」左思安終於開了口,「我不可能接受一個新的父親。」

「你不必拿他當父親,只需要接納他成為家人。」

「我也不需要新的家人。不過,我沒權利反對,我想過了,畢竟婚姻是你跟他的事情,不需要徵求我的意見。」

「我們以後要生活在一起,我當然希望得到你的理解。」

她看著母親,平淡地說:「我理解不理解,都無所謂了。媽媽,明年我會去讀大學,一起生活也只一年的時間了,希望大家尊重彼此的隱私。」

於佳只得說:「我知道他介入你的事讓你很不開心,但他也是好意。我會提醒他注意的。」

與父親的聯絡似乎被徹底切斷了。左思安心底有一聲悲涼的嘆息,可是就算母親不再婚,她與父親相隔萬里,聯絡稀少,偶爾通了電話,問完「最近怎麼樣」,交換一點兒最基本的現況,便都有些無話可說。

她明白,她找不回父親無條件的愛,把這一切都歸罪於母親,未免不公平。說到底,這是母親選擇的生活,她又有什麼權利矯情地發表意見。

她想起peter說的話:她願意選擇什麼樣的生活呢

她記得她曾經試圖做出的選擇,只能苦澀地笑:似乎生活並沒有給她什麼選擇的權利和機會。

3

剛一進入11月份,波特蘭天氣就開始變得寒冷起來,夏天大量湧入緬因州的避暑客和秋天到包括緬因在內的新英格蘭地區看楓葉的觀光客都相繼離開,小城重新歸於寧靜。

這天下午,左思安比平時放學回來得早一些,她跟平時一樣,將做晚餐的材料從冰箱裡拿出來,然後做了奶茶,坐在廚房裡看英語課指定閱讀的tokillackingbird殺死一隻知更鳥。在超大量的閱讀之後,她的英語閱讀能力提高很快,這本書又是以一個異常聰明可愛的女孩子的視角,描寫美國南方小鎮發生的種族案件,寫得十分吸引人。

她正看得入神,門鈴突然響起,通常這個時候不會有訪客,她有些意外地走過去開門,一下驚呆。站在門廊上的人是高翔,呼嘯的寒風將他的頭髮和風衣下襬吹得飄拂起來。

兩人都緊盯著彼此,過了好久,她仍舊講不出話來,他微微一笑:「我從波士頓開車過來,看時間還早,以為你應該還沒放學,按門鈴碰一下運氣。」

「今天下午是老師開研討會,每兩週一次。本來我應該去babysit臨時受僱代外出的父母照料孩子,給布朗太太照看孩子的,但是她家小本這幾天出水痘了,布朗太太決定親自看護他。」她突然意識到他還站在外面,「呀,氣溫很低,你穿這麼少,快進來。」

他走進來,打量四周:「很漂亮的房子。」

「peter買的,他和我媽媽結婚了,兩個月前。」他看向她,她聳聳肩,「沒什麼,我明年就要去讀大學了,不會在這裡住太久。」

「你好像又長高了一點兒。」

她笑了:「你好像每次看到我都會說這話。不過,我現在有五英尺六英寸,差不多是一米六七的樣子。」

「這高度很好,不要再長高了。」

「這裡的女孩子好多個子都比我高,我倒是還想長高點兒,不過我都已經18歲了,再長的可能性不大。來,到這邊坐,我做了奶茶。」

她帶他到廚房,給他倒了一杯奶茶,他拿起她隨手放在調理臺上的書:「現在英文沒什麼問題了吧」

「還好。」

「同學對你怎麼樣」

「大部分同學都很友善,整個學校只我一箇中國人,他們對我有些好奇也能理解。」

「功課呢」

「也還好啊,雖然不是全a,但也足夠讓這邊的老師把我誇得天花亂墜了。」

「我知道你一定能行的。」

她遲疑一下,終於忍不住問:「你怎麼會來波特蘭這可是11月,早過了遊客過來看燈塔、吃龍蝦的季節,緬因的冬天出了名的又漫長又冷得要命。」

「我正好在紐約辦點兒事。」

「如果你是在波士頓辦事,我就相信你是順路來看我。」

他看著她,笑了,坦白承認:「我找晶晶拿到了地址,是特地來看你的。」

喜悅從她心底一點點升上來,她的笑意從眼底流淌,仍努力控制著,用平淡的聲音說:「我都說了,沒人會虐待我,你就是不肯放心。」

他再次認真打量她,她穿著紅色格子襯衫,藍灰色套頭毛衣,藍色牛仔褲和雪地靴,頭髮依舊紮成馬尾。她在他的目光下有幾分不安,突然說:「高翔,我們走吧。」

「去哪裡」

「我帶你出去轉轉。」

高翔租的是一輛福特,左思安要求她來開車,他將鑰匙遞給她,她嫻熟地起步,駛到老城區,這裡是波特蘭的市中心,有漂亮的古建築,但十分空曠,紅磚鋪就的道路上偶爾才有行人經過。

「這裡平時都這麼冷清」

「過了遊客季就是這樣的,我剛來的時候也不習慣。不過現在還挺喜歡這份安靜的。」

她停在一家義大利餅屋前,帶高翔進去,裡面也沒什麼顧客。她點了咖啡和一種長條形的點心,高翔要掏錢,她攔住:「我請客,我暑假打工掙了好多錢呢。」

他被她那個帶著小小炫耀與得意的表情逗樂,由得她付了賬,兩人到一角桌邊坐下。「據說這裡的特濃咖啡很正宗,你試試。」

高翔嚐了一口,點頭贊成:「確實不錯。」

她開心地笑:「夏天我來這家店吃過一次雪糕,好吃是好吃,就是小小一杯要四美金,太貴了。對了,這種點心裡面夾的其實就是雪糕,你嚐嚐。」

她將點心送到他嘴邊,他並不愛吃甜食,可在她殷切的目光下還是咬了一口,看著她毫不避忌大口吃著剩下的點心,也有說不出的開心。

「你真的應該夏天來,我可以請你吃龍蝦。這個州的口號就是:werereallycold,butwehavecheaplobster我們真得很冷,但我們的龍蝦很便宜,」

她用手比畫著,「每隻都有這麼大,現煮出來的,吃一隻就飽到不行。還有龍蝦卷,也很好吃。」

「你完全拿我當吃貨了。」

他突然抬手,用食指擦著她嘴角的奶油,在她的嘴唇上有一個小小的停留,她的臉一下漲得通紅,掩飾著慌亂,用歡快的語氣說:「走,我們去看燈塔,那算是波特蘭的標誌,來了不看挺可惜的。」

波特蘭確實是個不大的城市,開車不過十來分鐘,便到了燈塔所在的威廉姆斯堡公園。他們下車,放眼望去,公園內的遊客只有他們兩個人,海風吹得人幾乎站立不定,波濤洶湧拍擊著海岸,海面籠罩著濃霧,一直瀰漫過來,四下全都是灰濛濛的,鉛色的雲層翻滾不定,天空開始飄起細細的雨絲。

「這種天氣,難怪沒什麼遊客。」

「是啊,天氣晴朗的時候其實挺美,但一到冬天就是這個樣子了。這裡是斯蒂芬金的故鄉,你看過他寫的小說沒有」他搖頭,她說,「他是本地出生的恐怖小說作家,我覺得他小說裡的恐怖氣氛,其實跟這裡的氣候多少有些關係。」

他們頂著風走到那個著名的燈塔下,仰頭看去,白色的塔體旁邊是幾座有著紅色屋頂、白色牆面和門廊的古典建築,搭配得十分典雅。左思安已經凍得直打哆嗦,聲音顫抖著充當導遊:「緬因州海岸線很長,有很多座燈塔,不過這座燈塔最有名了,建於1791年」

「好了好了。」高翔打斷她,將她拉到懷裡,用自己的風衣攏住她,「你已經盡到地主之誼了,不過這種天氣再帶我觀光下去,我怕你會感冒。」

她眼睛低垂著,沒有說話。他突然有想吻她顫動的睫毛的衝動,只能努力控制,正要說話,她突然抬頭,將冰涼的面頰貼到他的臉上:「我很想你,高翔。」

他再也忍耐不住,緊緊抱住了她。

烏雲四合,天地空曠,四顧蒼茫,海風呼嘯與海浪起伏的聲音混合,有脫離一切控制的壯闊感,令他們彷彿置身一個超越現實以外的世界,鴻蒙初開,而他們所有的只是彼此的懷抱。

左思安突然說:「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高翔毫無遊玩興致,而且是一個從來不肯放棄計劃與控制的人,不管去哪裡,都要問清目的,掌握方向。可是此時他突然覺得,他願意什麼也不問,跟她去這個陌生國度的任何地方。

他們牽著手,飛快地跑出了公園,重新上車,她先將車開到幾個街區以外的一棟房子前停下,讓高翔等在車上。她下車敲開房門,跟一個高個子棕色頭髮的女孩說了幾句什麼,那女孩哈哈大笑,看向車子這邊,然後很快取過一把鑰匙遞給左思安。

她回到車上繼續開車,很快便拐上海岸公路,緬因海岸線綿長,海灘上全是深灰色的嶙峋礁石,前方霧氣繚繞,樹木掩映之中,一棟棟典型的新英格蘭風格的房屋星星點點地散佈在路旁,本該十分賞心悅目,但在陰霾的天氣下,視線所及的一切都顯得十分冷峻寂寥。

開了不過20分鐘,就到了一個小鎮,鎮上沿途都是酒吧、餐廳和禮品店,但差不多都已經關閉,與波特蘭市區內同樣空蕩,小鎮裡上空無一人,安靜得幾乎令人不安。左思安穿過小鎮,到了靠海邊一處獨立小屋,開啟門進去,眼前是一個小小的客廳。

「剛才那個是我的同學sarah,這裡是她媽媽開的b&a;b,全稱是bedandbreakfast,就是提供早餐跟住宿的家庭小客棧,真的很小,一共只有五間客房,每年營業到10月底就休息了,等第二年春天再接待客人。」

她一邊解釋,一邊利落地拉開窗簾,將內層百葉窗開啟,再熟門熟路地從廚房邊小儲藏室抱出木柴放進壁爐架好,划著火柴,將木柴點燃,紅紅的火苗一下躥起,室內頓時有了暖意。

他們坐到壁爐前沙發上,她似乎有一點兒拘謹,指一下窗外:「那邊就是老蘭花海灘oldorchardbeach,緬因州其他地方的海灘都很粗糙,礁石太多,只有這裡是一片平坦的沙灘,夏季來曬太陽的遊客很多,我今年暑假一直在這個鎮子打工」

他突然打斷她,將她拉進懷中,緊緊抱住,低頭吻住她。這是頭一次他吻她吻到毫無顧忌,這個吻輾轉綿長,到了令兩個人窒息缺氧的程度。當他終於放開她時,她已經處於失神的狀態。

窗外是陰雲密佈的天空,籠罩在濃霧之中的海水湧動起伏,身邊的壁爐裡乾燥的松木燃燒著,偶爾發出「嗶嗶剝剝」的輕微聲響。他低頭凝視她,她躺在他懷裡,眼波流轉不定,嘴唇溼潤微腫,面孔泛著紅暈,胸口微微起伏。她抬起手,摸他的眉毛、眼睛、鼻子,摩挲著他下巴剛長出的鬍子茬,再順著喉頭一點點往下,他捉住她的手,在虎口處咬了一口,她尖叫,爬起來,狠狠回咬他的嘴唇,痛得他倒吸一口氣,她才放開他,對著他的耳朵輕聲說:「你想我嗎」

「當然想,一直在想,我跑這麼遠過來,肯定不是想看燈塔的。」

「過了這麼久才說你想我,我恨你。」

她坐到他身上,吐出的氣息癢癢地觸動著他,他被撩動得意亂情迷,再次吻她,感受著她的甜美氣息與身體的戰慄,一邊脫去她的毛衣,她順從地舉手配合著他。他繼續吻她,摸索著解開她襯衫的扣子。她裡面穿著式樣保守、沒有任何裝飾的白色內衣,修長的頸項下鎖骨玲瓏,火光跳動,照得她年輕的肌膚分外細膩柔滑,微微起伏的胸部有著優美隆起的曲線,讓他為之意亂情迷。他將她放到沙發上,一路火熱地吻下來,游移撫摸著她,突然發現她的手緊緊蓋在下腹部不肯挪開,他微微一怔,這才注意到她雙眼緊閉,身體緊繃,完全不再是剛才那個動情迷亂的樣子,甚至也不是簡單的羞澀緊張,而是處於某種深切的恐懼之中。

他放慢節奏,輕輕舔吻愛撫著她,試圖讓她放鬆下來,但她突然匆匆掙開他,翻身坐起,一把抓過襯衫穿上,胡亂扣著紐扣,雙手抱住了頭,蜷成一團。

他怔住,伸手抱住她顫抖著的身體:「對不起,小安。如果你不願意」

「我是願意的,不然我為什麼要帶你來這裡,我想把我給你,可是」

「噓,不用說了,沒事,我明白。」

然而她停不下來:「我做不到,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以為我能做到,可是我不是故意的。」她失聲痛哭了起來。

他從背後抱著她,等她慢慢平靜下來,再摸向她的腹部,她已經哭得全身發軟,無力阻止他了。他的手準確摸到光滑皮膚上的那一道糾結隆起的疤痕,停在了那裡。

「我知道你怕我看到什麼,也知道你害怕的是什麼。沒關係的,小安。」

她哭得氣也透不過來,只剩下張著嘴抽噎。他將頭埋在她的後頸,說:「我們可以慢慢來。」

她良久沒有說話,等努力平靜下來才開口:「我們哪有時間慢慢來,你只是來看看我,馬上會走的。」

「我後天走。」

「我知道。」

他扳過她的面孔,直視著她的眼睛,輕聲說:「我在紐約還有事情要處理,這次我沒法兒多待,不過我很快會回來的,小安。」

她含著眼淚,勉強掙扎出一個微笑:「你不用哄我,我剛才太情緒化了,其實沒事的。我是說,我希望你還會來看我,可是也不用太麻煩跑來跑去,紐約離這裡也不算近啊。」

「小安,我不是隻偶爾來看看你。我是說,我會爭取留在美國,和你在一起。」

她不能置信地緊盯著他,消化著他說的話,壁爐裡的火焰跳躍不定,她眼睛裡同樣有光亮閃動。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她一下摟住了他,欣喜若狂:「那我可以申請去讀紐約的大學。」

4

高翔送左思安回家時,已經是深夜,他們走上門廊,左思安剛取出鑰匙,於佳已經將門開啟,顯然等候已久。

左思安不安地說:「媽媽,對不起,我應該打個電話回來的。」

於佳沒有說話,一臉驚訝地看著站在她身邊的高翔。

「於老師,你好,抱歉,我沒留意時間,讓小安回來晚了。」

於佳一下恢復了鎮定,示意女兒進去:「時間確實太晚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再見。」

高翔明白,於佳不願意在沒弄清楚他來意的情況下多說什麼,他回到車上,過了一會兒,看到二樓一間臥室亮起燈,左思安站到窗前,向他招手,他才發動車子開走。他來之前就訂好了波特蘭市區正對著港灣的一家酒店,順利找到酒店入住。

第二天一早,於佳便過來,打高翔房間電話,請他下樓到大堂咖啡廳見面。

「抱歉這麼早來叫醒你。」於佳直截了當地說,「但聽小安說你明天就要走,我今天晚上還有一個會要開,只能趕在上班前跟你談談。」

「沒關係。」

「你什麼時候來的美國」

「大概一個月前。」

於佳毫不客氣地指出:「也就是說,你並不是特意來美國看小安的,對吧」

高翔略微躊躇:「其實我是帶兒子到紐約做檢查,看有沒有動手術的可能。」

「兒子你結婚了」

高翔有些哭笑不得:「我沒結婚,他是那個孩子,我收養了他。」

於佳這才醒悟過來。左思安在清崗縣醫院生產那天,她並沒有看過嬰兒,也不覺得有看的必要。聽到醫生宣佈初生兒心臟可能有問題,陳子惠頓時大鬧起來,她除了深深的惱怒與厭惡之外,沒有別的想法。從將左思安接回家起,她便叮囑女兒,忘掉那件事。她自己身體力行,確實再沒主動去想與那件事有關的一切。此時聽高翔提到的孩子竟然是女兒生的,再聯想到從血緣上講跟自己有關係,她頓時有些坐立不安。

「他有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病,半歲和兩歲半時分別動了兩次手術,但沒有得到根治。我在國內請不止一位權威專家看過,得出的結論都是他的先天性心臟病症狀複雜,尤其左心室發育不良這種情況在國內是比較罕見的,手術方案不好確定。一個朋友介紹紐約長老會醫院在心臟手術領域比較先進,有很多處理左心室問題的經驗,所以我帶他過來,這一個月一直在做各種檢查和會診。到昨天我才抽出時間來看小安。」

「你把那個孩子一個人丟在紐約」

「我母親看護著他,我明天就回紐約,跟醫生確定手術方案和時間,大概12月中旬就要動手術了。」

「你沒有對小安提起這件事吧」

「沒有,我只說了我到紐約辦點兒事情。」

「很好。」於佳趕忙轉移話題,「你能想到來看小安,確實很有心。可是我不得不說,她好不容易才開始適應這裡的生活,你匆匆來去一趟,她很可能又會有很長時間心不在焉了。」

「於老師,你覺得你女兒快樂嗎」

於佳一怔:「她現在很好啊,學習很用功,基本過了語言關,跟同學相處得也不錯。再給她一點兒時間,她肯定能很好地融入這邊的生活。」

「這就能算快樂」

「不然要怎麼樣她已經18歲,馬上就是成年人,要考慮自己的前途與未來,要樹立努力的目標,當然不可能像兒童一樣有無思無慮的快樂。」

高翔發現,與一個頭腦過於理性的人講情感體驗實在是一件困難的事情,他只得換一個方式:「小安說你希望她讀伊利諾伊大學香檳分校。」

「對,小安已經參加了sat和act考試,成績都相當好,學校老師說從來沒見過像她這樣勤奮天才的學生,當然美國人講話的習慣就是比較誇張,表揚起人來不遺餘力,可你也能看出來,小安在學習上確實是有天分的。」談到這個問題,於佳表現出和一般母親相同的自豪,「如果不是隻在美國高中讀了兩年,沒有完整的成績記錄,而且很少參加社會活動,肯定可以申請到相當不錯的學校,甚至得到全額獎學金。附近的波士頓有很多很好的大學,伊利諾伊大學香檳分校很符合我的要求,理科、工科排名處於世界前列,而且是公立大學,學費相對較低,算是很不錯的選擇。」

「所有這些全是你的想法。」

於佳正色說:「我明白你的意思,peter也說要尊重小安的想法,但我並沒有把自己的意見強加給小安。她也可以提出她的想法,拿出來比較一下,看哪一種更合理,更有利於她將來的發展。」

「事實上,我們昨天也討論了這個問題。」

「你來看看她就走,請不要影響她做出決定。」

「如果我只是看看就走,當然無權說什麼。不過給兒子治病之後,我準備留在紐約讀a,我希望小安能去紐約,那邊也有很好的學校。」

於佳怔住,盯著高翔,只見他神情鄭重,並沒有任何隨口一說的意思。

「你知道你這樣做意味著什麼嗎」

「我知道,我愛小安,希望將來跟她在一起。在國內,也許我們會面臨非議,可是在美國不存在這個問題。」

「你們一樣會面對家人的反對。」於佳冷冷地說,「別人不說,你那位母親就絕對不可能接受你的選擇。」

「我是成年人,既然做出了決定,肯定會對自己的選擇負責。」

於佳呆了一下,有些亂了方寸:「這麼說,你已經跟小安談了」

他肯定地點頭。

「我問你一個問題,希望你能如實回答。」於佳微微傾身,「小高,這是你來波特蘭之前的計劃,還是昨天臨時做的決定」

於佳切中了要害,高翔一時竟無法作答。

當然,寶寶的先天性心臟病十分複雜,他帶孩子來美國,初衷完全是求醫。不過聯想到左思安也在美國,他心底的思念頓時不可抑制,安頓好母親和寶寶,便馬上來了波特蘭。他的想法很簡單:看看她,如果她一切安好,他便可以放心地離開。然而任何周密的計劃都敵不過現實的變化。幾乎在他按響門鈴,看到左思安出現在眼前的那一刻,他就明白,儘管她看上去確實一切安好:健康、挺拔,談吐比以前開朗,對環境適應得非常好,他沒什麼可不放心的,可是他再也做不到像他預想的那樣轉身離開,不再牽掛了。

於佳將他的遲疑看在眼內,斷然地說:「我不能把小安交到你心血來潮時做的安排裡。」

「於老師,做出這個決定也許花的時間很短,但並不意味著我是心血來潮。我一直是愛小安的,她經歷的事情、她的年齡都是我們在一起的禁忌,但她現在已經滿了18歲,請給她決定自己生活的權利。」

「你要我讓她自己決定生活,說得好像我是一個獨裁專斷的母親。可是你突然跑來,說你一直愛她,你會留在美國,讓她也去紐約,你這樣分明是在利用你對她的影響力,左右她的決定,對她來說就公平嗎」

「小安臨出國前找過我,說想留下,我當時非常想留住她。你也說到我對小安有某種影響力,相信我,於老師,如果我說出那句話,她絕對不可能跟你走。可是她沒有成年,我不能濫用她對我的信任,把她留在一個尷尬艱難的處境裡。現在我既然下了這個決心,就一定會對小安負責。」

「負責」於佳嗤之以鼻,「我一向認為每個人都對自己的生活負責,才算是真正負責任的生活。我再問一個問題,胡書記告訴過我,你們家在清崗的公司發展很迅速,你家人容許你放下工作來美國讀書嗎」

「如果我連這個問題都不能解決,怎麼好意思開口建議小安去紐約」

「她只有18歲,高翔。她很敏感,又很內向,好容易適應這裡的生活,來不及交什麼朋友。當你說你會為她留在美國,我毫不懷疑她會非常感動。

不要說讓她去紐約讀大學,就算讓她去非洲,她大概都是願意的,可是,我不能這樣任由她感情用事。」

「如果跟我在一起能讓她更快樂呢」

「快樂可不是人生的唯一目標,她還不夠成熟,沒有認真規劃自己的未來,有多少孩子能做到日後不為18歲時一時衝動之下做出的決定後悔」

「您不能用這個理由就否決她做出決定的權利。」

「不用跟我講大道理,我肯定可以比你講得更多。我自問我並不是一個婆婆媽媽的女人,我期望我女兒忘記不愉快的往事,成為一個獨立自主的人,在適當的年齡,碰上適當的人,開始一段健康的感情,過有目標、有價值的生活。我絕對不希望她早早被困在不被看好的感情裡,全心全意依賴你,甚至還要浪費光陰、犧牲自尊以求獲得你家人的認可。」

高翔承認,跟往常一樣,於佳的邏輯嚴密,說的話於情於理都十分成立。

她唯一沒考慮到的,也就是她不看好的感情所造成的影響。「我會陪小安讀完大學,這中間有四年時間,到那時她已經足夠成熟,我也會解決所有障礙,她隨時有改變主意的權利,我也會尊重她做的決定,也希望你給予你女兒同樣的尊重。」

於佳並不死纏爛打,她看看手錶:「我得去實驗室了。高翔,我一向尊重你,所以坦白告訴你,我不同意小安跟你在一起,我會盡我的力量阻止這件事,同時請你三思,不要感情用事,理智合理的選擇才是好的選擇。」

高翔微微點頭:「我會認真對待自己做的決定。」

於佳站起來,轉身的時候又停住,似乎有些猶豫,但終於再沒說什麼,徑直走了。

高翔回到房間,抱臂站在窗前,看著窗外,視線所及便是停泊著各式遊輪、帆船的港灣,跟昨天一樣,海面籠罩著濃濃的霧氣,雲層翻湧,仍舊是一個陰天。

他離開紐約時,陳子惠便一臉懷疑地問他要去哪裡,他簡單地回答去看朋友,他神情嚴峻,陳子惠便沒有再說什麼。但他能想象得到,如果他提出在美國留學,陳子惠必然會堅決反對,而家人多半也不會支援。

可是,他並不是一時心血來潮。當他看著左思安的眼睛,講出他決定到紐約讀書時,左思安由不能置信到欣喜若狂,他的心底也滿是快樂。從小到大,他的生活一直在家人安排的軌道上執行,讀重點中學,考上不錯的大學,畢業後進家裡的公司做營銷,沒有一項真正拂逆他的意志,但也沒有一項完全出於他的選擇。而愛上左思安,則是他生命中的第一個完全的不由自主。

以他長久以來尊崇理性的人生態度來講,他並不奇怪自己會同情、憐惜這個女孩子,但是他沒有預料到他的情感有一天會脫離意志的控制,明知道所有禁忌、所有反對,大腦中無數次給自己叫停,也確實反覆自我約束,抽身離開,卻還是無法消除愛情的生長。

在這個世界上,感情用事對於成年男人來講,絕對不是一個褒獎。可是,高翔自問,他有什麼理由一直壓抑內心生長的感情,放棄自我,按別人的期待生活

然而,他心底同時有另一個聲音問他:他的這份堅持真的對左思安公平嗎正如於佳所言,她受過傷害,處於長久的孤獨與自我療傷之中,很容易被感動。她是不是被他的決定所左右他的決定對她來講是否最好

這時,房門被輕輕叩響,門被扭開,左思安出現在門口,她穿著紅色羽絨上衣、藍色牛仔褲和雪地靴,精神奕奕,衝過來抱住了他,正要說話,突然又停住,仔細看著他:「如果你後悔了」

他哭笑不得:「你總這樣敏感,我在你面前就沒秘密可言了。我沒那麼容易後悔的。對了,你今天不用上學嗎」

「你明天就要走,我想陪著你。我是好學生,偶爾請一天假,老師完全不會介意。」

「好吧,我也不介意。」

他低頭凝視她,她彎彎的眼睛裡笑意盈盈,眉目之間流動的全是喜悅。

他被深深感染,一下釋然,告訴自己,他已經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5

回到紐約後,高翔在這裡度過了感恩節。

中國人對於這個節日沒有什麼概念,但這一天紐約有熱鬧非凡的大遊行,吸引了大批市民冒著嚴寒出來觀看。

他帶寶寶在紐約長老會醫院看病,在酒店住了幾天後,考慮到求醫需要相當長一段時間,便租了一套中央公園附近的公寓住下。聲勢浩大的感恩節遊行隊伍恰好從他們住處的樓下經過,他抱著寶寶站在視窗觀看。寶寶高興得手舞足蹈,一再要求下樓去。

外面天氣寒冷,陳子惠生怕他著涼,堅決不同意,呵哄著他:「寶寶聽話,我們在這裡看得多清楚,好多人想來咱家佔這個視窗呢。」

看著將臉貼在窗子上的寶寶,高翔與陳子惠交換一個眼神,都有些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