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小安。可是你還沒有成年,你母親是你的監護人,她有權對你的生活做出安排。」
「我想跟你在一起。」
高翔與內心的蠢動鬥爭著,痛苦地搖頭:「你根本不明白在一起意味著什麼。」
「我明白。」
「小安,我沒辦法像過去那樣,仍然拿你當孩子看待。」
「我已經17歲,不是小孩子了。」
「可是你也沒有成年,如果我濫用你對我的信任,那我也沒法原諒自己。」
「我馬上讀高二,再過兩年,我就可以上大學了。到那個時候」她頓住,蒼白的臉泛起紅暈,她定一定神,看見高翔的眼睛裡有異樣的光閃過,神情複雜得讓她無法辨別。她不讓自己多想下去,再次投進他的懷裡,重複道,「我不想去美國,高翔。」
4
第二天上午,高翔給於佳打電話,約她出來在她家附近的一個咖啡館見面。
於佳嘆了一口氣:「高翔,我猜小安大概去跟你談過了。就算你不來找我,我也會去找你。我希望你說服小安跟我出國。」
「不過小安看起來並不想出國。」
「我們都是成年人,高翔,不必繞圈子。你跟我一樣清楚小安為什麼想留下來。」
高翔無話可說。
「小安對你產生感情,並不是你的錯。她父親遠離她,我作為母親也很失敗,跟她溝通得一直不夠,一再向你求助,弄得你幾乎成了她唯一信任的人。」
「於老師,你不必自責,感情從來不是單方面的事,我承認我對小安同樣是有感情的。」
「可是感情分很多種,你能確定你那份感情的性質嗎」
高翔默然。
「小安還小,她對男女之情沒有任何概念,認定的感情也許跟你完全不同;她也不可能明白一份沒有將來,不會得到任何人認可、祝福的感情意味著什麼。你不一樣,你是成年人,如果你放任她繼續下去,那我就沒法兒原諒你了。」
他艱難地說:「於老師,我不會去佔你女兒的便宜。」
「這一點我沒懷疑過你,高翔。」
「小安確實還小,而且還很脆弱,你覺得把她帶出國去,應付一個陌生的環境,甚至還有可能面對你再婚,真的對她來說更好一些嗎」
「你說的這些,我全都考慮過了。所以peter向我求婚,帶我出國定居,我沒有答應,寧可申請博士後,靠自己的能力出去。涉及女兒的將來、我的工作,做任何決定都不容易,我必須坦白告訴你,小安才是我下決心的最大原因。兩個月前的一個夜晚,我在家裡連夜趕一個專案的報告,凌晨三點的時候,聽到小安在尖叫,我跑去她房間,她只是做了噩夢,表情痛苦,死死抓著她一直放在床邊的小布熊,額頭全是冷汗」於佳的聲音頓住,過了一會兒才勉強恢復平靜,「平時我睡得很沉,這是我頭一次看到她做噩夢,我把她叫醒,問她做了什麼夢,講出來會好受一些。可她什麼也不願意說。」
高翔屏住了呼吸,他想,他知道潛入左思安夢中的是什麼。
「後來我留意了一下,她每天都睡得很晚,很少有睡得安穩踏實的時候,處於長期失眠的狀態。她既不肯講她的噩夢,也不肯主動談起學校同學對她的議論。我一直以為她已經變得堅強,我們已經度過了最艱難的時候。可是我越來越發現我錯了,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我和她父親都很難面對,再加上流言,讓一個孩子來挨,就未免太殘酷了。」
她已經獨自熬了幾年之久,高翔痛苦地想,他也並沒能給她多少幫助。
「我再怎麼不同意她父親的行為,也不得不承認,在這一點上,他大概也有對的一面。小安現在功課一落千丈,對什麼都提不起精神來,再這樣自我放棄下去,她就會毀了。帶她出國,換一個環境,永遠脫離過去的一切,也許才是正確的選擇。」
「可是她不這樣想。」
「我知道,她過於敏感,甚至覺得peter才是我出國的最大原因。我強迫她跟我走,眼下她也許會怨恨我,但當媽媽的計較不了這些。我希望你能勸她跟我一起到美國去。」
「於老師,我如果這樣勸小安,對她來說就意味著是一種放棄。我怕她經不起這樣的打擊。」
「高翔,你是捨不得小安傷心,還是捨不得放下她對你的依賴」
面對這個尖銳的質問,高翔無法回答,只能說:「我不會左右小安的想法。」
「你跟我一樣清楚,你既不可能永遠在她生活裡扮演父親的角色,也沒法兒跟她有其他的可能。我感激你一向對小安的關心,相信你也會樂於看到她開始新的生活。」
高翔送於佳回家,將車停到前面不遠處一個僻靜的路邊,開始繼續一支接一支地抽菸。從昨晚開始到現在,他已經抽了將近兩包煙,他很清楚,對他這種沒多少煙癮的人來講,突然產生對尼古丁如此強烈的持續需求,只是他內心焦慮不安的生理反應。跟繚繞在他周圍不散的煙霧一樣,他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全是昨天下午在中山公園裡的情景。
左思安也許對於發生了什麼並沒有清晰的概念,高翔卻十分清楚,他的慾望在不知不覺中累積,遠比一個簡單的擁抱、一個纏綿的吻來得複雜迫切。
他腦袋中有一個聲音提醒他,再這樣下去,他將無法回頭。他用殘存的一點兒理智逼迫自己放開她,走開一點兒,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左思安一動不動靠在一株水杉樹上,仰頭看著天空,陽光從樹葉間隙照在她的臉上,那張面孔徹底脫離了孩子的那種含混不確定的線條,有著少女清麗的輪廓。然而,她明顯處於惶恐之中,剛才還在他懷中柔軟如水的身體緊繃著。
是的,她從來沒能擺脫她的噩夢,哪怕在這樣陽光過於明媚的初夏,黑暗裡出沒的老鼠始終窺伺著她。他除了送她去阿里以外,其他時間儘管待在同一個城市,卻有諸多忌諱,每年見她的次數都屈指可數,他給她的幫助有限,並不能幫她驅趕走心魔。她如此脆弱的同時,卻能夠清晰地對他說出她想留在這個城市,這份勇敢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被那張面孔上煥發出來的熱情擊中了。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是怯懦的人,但在那一刻,他竟然無法講出心底一直的渴望。哪怕她已經不再是成年男子過於接近便會引起異樣聯想的小女孩,他也無法放任自己回應她的感情。
他對於她的愛不知道從哪個時刻開始,變得如此複雜難言,已經到了一個他自己都無法接受、無法正視的程度。他需要努力剋制,才能做到不去見她。一見到她,一抱住她,他心裡築起的層層防線頓時如同沙丘在迅猛的漲潮之下崩解了。
「我想和你在一起」,這句話揮之不去地纏繞著他。
留下她,照顧她,等她長大這個念頭無數次在高翔心中盤桓不去。
可是,他講不出來。不必於佳提醒或者警告,他也知道,他們面對諸多反對,他內心更是存在太多禁忌與猶疑,最重要的是,他確認了自己對她有情慾。
這一點比什麼都折磨著他,他完全不能想象該怎麼解決。他必須承認,於佳的決定是理性的,她對於女兒的愛無可懷疑,無可指責,他講不出任何站得住腳的反對理由。如果她遠在大洋彼岸,再不相見,對他和她來講,也許都更為安全、更容易接受;困擾他已久的問題以這種方式解決,也許再好不過這個想法冰冷地浮上來,可是,他沒有任何如釋重負的解脫感。
他想,他能不能做到冷靜地看著她的眼睛,對她說:「去美國吧,那樣對你最好。」
5
左思安獨自在家,她心神不寧,根本無法專心做作業。聽到門鈴響起,她開門一看,劉冠超揹著書包站在外面。
「小超,你怎麼來了」
「馬上要期末考試了,小安,我給你補習一下。」
「不用了。」
「你上次考得太差,這樣下去」
「小超,不用擔心我。你馬上讀高三了,再把時間浪費在我這裡,你父母會不開心的。」
劉冠超站在原處不動,也不說話,表情固執,左思安無可奈何地嘆氣:「進來吧。」
他們在客廳坐下,她拿出課本,劉冠超開始給她講數學的重點,他一向有超強的提煉歸納能力,講得十分清晰,但她仍舊難以集中注意力,聽了一會兒,只得抱歉地說:「小超,我昨天晚上沒睡好,頭疼得厲害,再講下去真的是浪費你的時間。我進去躺一會兒,你在這裡做你自己的作業,等我媽媽回來一起吃午飯,好嗎」
她站起來,只聽劉冠超輕聲說:「對不起,小安。」
她有些詫異,又有些煩惱地笑道:「我知道你接受不了我當一個廢材,成績不好還不求上進,但你不能這樣自責來讓我內疚啊。」
「我沒這個意思,應該覺得內疚的人是我。」
「我再說一次,小超,考得不好是我自己的問題,不關你的事。」
「不,」劉冠超抬頭看著她,咬一咬牙,「其實是我姐姐害了你,我也有責任。」
她皺眉搖頭:「我早說了,那件事我不怪她,更不會怪你,你何必非要反覆提起,還自己這麼大包大攬的。」
「小安,你還不明白我指的是什麼嗎我姐姐故意讓我帶你去護校後門,你才會遇到」
他說不下去,她已經驚得呆住,不能置信地看著他,好半天才說:「這怎麼可能」
「她在我們學校傳你那件事以後,高翔逼問出來的,我剛好聽到了。」
她的心臟以一個瘋狂的速度跳動著,似乎要從口腔內蹦出來,她腿一軟,坐回到沙發上,近乎機械地問:「可是她為什麼要那樣做」
「我不知道。其實我早就有點兒疑心,」劉冠超聲音沙啞地繼續說,「就在那年暑假的一天,我看到我姐姐從那個叫陳子瑜的人開的賓士上下來,他們看起來早就認識。我問她,她就大發脾氣,說我看錯了,不許我跟任何人再提這件事。」
「你為什麼不早說」
劉冠超的嘴張開又閉上,好一會兒才艱難地說:「小安,她是我姐姐,我真的不能確定。」
「那你何必現在又來告訴我呢」她直直地看著劉冠超,「是想讓我說沒關係,我原諒你們了嗎」
他猛然搖頭,語無倫次地說:「不,不,小安,我不是來求你原諒的。聽到她承認以後,我都沒法原諒她。我一直沒辦法面對你,可是就算躲著你,我也沒辦法忘記這件事。我不知道我該怎麼做。想來想去,我想我只能照顧你一輩子,算是替她贖罪。」
看著劉冠超扭曲的神情,她再說不出什麼,良久,揮一下手:「你走吧。」
「小安,我」
「我不需要你的照顧,我也不想再聽到你提這件事了,你馬上離開。」
隨著門被劉冠超帶上,左思安抱住了頭,蜷成了一團。
她心底其實早有一些隱約的懷疑。在那件事之前,她與劉雅琴並不熟,對她而言,劉雅琴只是劉冠超的姐姐,長相漂亮,但脾氣不太好,眼神很冷漠。她們之間有限的交集不過是劉雅琴上她家來叫弟弟回家吃飯。偶爾碰到她爸爸在家,劉雅琴會規規矩矩地叫:「左縣長好。」
繼續回憶下去,她記起有一次她感冒,連日胃口不佳,偶爾說起想喝蘿蔔絲鯽魚湯,劉雅琴替母親送新鮮鯽魚上來,左學軍馬上進廚房給她煮魚湯。
劉雅琴對她說:「你爸爸對你可真好啊。」
她當時得意而滿足地笑著回答:「是啊,我爸爸最疼我了。」
劉雅琴嘴角露出一個捉摸不定的冷笑,輕飄飄地說:「你運氣好。」便轉身走了。
在事發之後,劉雅琴突然對她表現得熱絡關心,不停安撫她,同時又極力撇清與這件事的聯絡,一再叮囑他們不要講出是她將他們約到了護校後門。她處於極度的驚恐與羞恥之中,一心想的只是瞞住父親,無暇去想這之間的怪異之處。到了無可隱瞞時,已經是幾個月之後的事,她被父親反覆逼問到幾近崩潰,根本無法冷靜思考。再接下來,她開始努力忘卻,更不願意觸及分析關於那件事的任何疑點。
此時左思安不得不搜尋記憶,試圖找到一個明確的答案。
然而,首先觸動的只是從來沒能被抹掉的黑暗的一天。所有恐怖的細節爭先恐後翻湧上來,一個個片段連起來,清晰得彷彿剛剛發生:青草的味道、突然停下的賓士、她的名字從一個陌生男人口裡叫出來、金屬在陽光下反射刺目的光澤、嶄新的皮革氣息、尖銳的疼痛她全身發冷,止不住地哆嗦,不能相信她的命運所有的顛覆都只是出於劉雅琴的導演,而她永遠都不可能弄清楚是為什麼。
一個念頭突然出現在左思安的腦海裡:劉雅琴是劉冠超的姐姐,而陳子瑜是高翔的舅舅,他們都在流言起時就知道這件事,但不約而同選擇了對她沉默。劉冠超一直迴避著她,直到再也克服不了負疚心理的折磨,才對她講出真相,許諾要一直照顧她。那麼高翔呢
她竟然還去跟他說她想留在漢江,難怪他的表情那樣複雜,無法回答。
左思安不知道呆呆坐了多久,於佳回來,驚訝地問:「小安,你怎麼了」
她抬起頭,像不認識一樣看著於佳,於佳被她的面色與神情嚇到,伸手摸她的額頭:「怎麼出了這麼多冷汗,是不是感冒了」
「我沒事。」於佳去衛生間擰了一條熱毛巾,替她擦著額頭,她突然說:「媽媽,我願意跟你去美國。」
於佳一下怔住。她與高翔談完話後,高翔剛將她送回家,並沒有給她一個明確的答覆。她盯著女兒,只見左思安收拾茶几上攤著的課本,看上去十分平靜。
「你想通了」
她簡單地回答:「嗯。」
於佳明白,如果左思安不願意講,她就不可能知道女兒為什麼會突然轉變立場,可是她也不打算窮究原因:「那就好。我研究了一下美國的學制,那邊高中從九年級到十二年級,一共讀四年,你馬上升高二,保險一點兒的做法是從十年級讀起,不過你的英語一向不錯,直接申請讀十一年級也應該能夠跟得上。你覺得怎麼樣」
「嗯,可以。」
「那好,下午我帶你去報一個英語培訓班,從現在開始加強聽力和口語練習,千萬不能再浪費任何時間了。」
她順從地點頭答應下來:「我下樓走走,過一會兒就回來。」
左思安走出宿舍區,找了個公用電話,撥通了高翔的手機:「昨天我說的話請你忘掉吧,我決定跟媽媽去美國了。」
他明顯十分吃驚,脫口問出:「為什麼」
「我想這樣對我、對所有人都更好一些。」
「小安,你現在在哪裡」
「在我家附近。」
「我離你家不遠,馬上過來。」
「不,不用了。」
「等著我。」
幾分鐘後,高翔便開車過來,左思安拉開車門,聞到一股濃重的煙味,有些驚訝,但什麼也沒說,坐到副駕駛座上。
「我媽媽剛才是出去見你吧不管她說了什麼,都別放在心上。我昨天太任性,講了好多孩子氣的話,讓你為難了。」
他無法否認她敏銳的直覺,卻也無法接受她以這種方式讓他從一個兩難的境地裡解脫出來:「你為什麼會突然改變主意」
「我只是不大接受她跟那個叫peter的男人在一起,至於去美國」她聳聳肩,「想清楚了,去哪裡其實都無所謂。」
他仍舊有無數個疑問,卻不知道從何問起:「你不喜歡那個男人」
「沒有人會喜歡破壞父母婚姻的那個人吧。」她側頭思索了一下,「我只見過他幾次而已,他看上去不錯,個子很高大魁梧,不太像教授或者學者,講英語儘可能讓我聽懂,還學了一些中文。只是」
「只是什麼」
「媽媽大概對他講過我的事,他看我的眼神」左思安想一想,苦笑了,「充滿同情,讓我有些受不了。看來媽媽跟他已經沒有秘密了。一想到他以後都會這樣看著我,我有點兒害怕。」
「據說美國人是很尊重別人隱私的。他是學者,應該懂得保持距離。」
「是嗎」左思安澀然一笑,「那我就沒什麼可擔心的了。」
「小安,如果他對你不夠好,記得馬上給我打電話。」
「嘿,別拿我當小孩子了。」
她抑制住心酸湧起,輕快地說:「等你飛過去解救我,未免太遙遠了。放心吧,我沒那麼倒霉,都17歲了還要當灰姑娘受虐待。」
高翔送左思安回家,兩人一路都保持著沉默。到了她家樓下,她回過頭,兩人目光膠著在一起,高翔說:「要走的時候,給我打電話,我來送你。」
她搖搖頭:「不用了,再見。」
她走進樓道,保持著身影挺直,快步上樓進了家門,準備回自己房間,想了想,還是走到陽臺向下看去,陽光明亮晃眼,高翔仍站在樓下,還沒離開。
那又怎麼樣她回到自己房間,攤成大字狀躺到床上,下意識地抓住枕邊的小布熊,看著天花板,眼淚還是順著眼角淌了下來。
她的心空空蕩蕩,突然又記起她經歷過的那場剖腹產手術:也是這樣平躺著,對一切無能為力,麻木,根本體會不到痛,但能夠清楚地意識到身體被一把鋒利的刀切割開,有某個與她血肉相連的部分被精確地割斷取走。
這個聯想讓她幾乎要崩潰了。
6
一旦做出決定,左思安便恢復了讓於佳又欣慰又有些發毛的平靜。
不過於佳也無暇多想,她與國外反覆溝通之後,順利收到了offer,但這只是開始,辦理出國手續異常複雜,需要準備的資料檔案十分煩瑣,佔據了她的全部精力。
於佳跟左思安解釋這些,左思安似聽非聽,只是聽母親說到需要左學軍出具同意她隨母親赴美的書面檔案,才集中了注意力:「一定要這個公證書嗎」
「這是辦簽證要求的。再說,雖然我跟你爸爸達成協議,你跟我生活,但我也不能一聲不響就把你帶走,這樣於情理也不合。」
左思安想,就算父親逃避到那麼遠的地方,還是逃不開手續的折磨。不知道他出具這樣的檔案,心裡會不會有跟她一樣的鈍痛。也許不會吧,也許他跟高翔一樣,覺得這樣對她更好一些。
於佳問她:「我現在給他打電話,你要不要在旁邊,跟他講幾句話」
「我能講什麼不用了。」
左思安回了自己房間。除了上學,她還要去上英語培訓班,於佳給她安排了一個時間表,親自檢查她的英語進度。
不知道為什麼,她有講不出的疲倦感,彷彿兩年前在西藏高原上坐在越野車內,駛在通往獅泉河鎮的公路上,氧氣稀薄得讓人總覺得每一次呼吸都沒有最終完成,除了前方同伴的車以外,再看不到其他車輛往來,道路沒有盡頭地指向天際,四野茫茫,沒有任何生命活動的跡象。所有人同時被鋪天蓋地的身心疲憊壓倒,全都不想講話。
而此刻,只有她一個人陷於這種感覺內,無力自拔,無處求援,所以分外孤獨難熬。
這時於佳突然探頭進來叫她:「小安,來聽電話。」
她頭也不回,煩惱地說:「我都說了,我沒什麼可說的。」
「不是你爸爸,是一個男生打來的。」
她只得出去接聽,居然是徐瑋銘打來的,她並沒有給過他號碼,一時有些吃驚。
「我現在在你家對面。」
「你怎麼會知道我家」
「有心想知道,就會知道。」他有些痞氣地回答,「左思安,下樓來,我帶你去看電影。」
「我不想看電影。」
「那我們去兜風、吃羊肉串好了。」
她遲疑了一下,可是一想,為什麼不呢
「等我幾分鐘。」
放下電話,她跟於佳說:「我想出去玩一會兒,兩個小時後回來。可以嗎」
「他是誰」
「匯寧中學一個讀高二的男生。」
於佳的表情若有所思,但出乎她的意料地沒有繼續問下去,點點頭:「好吧,準時回來。」
左思安出來,發現徐瑋銘穿著白色t恤,皮膚曬成健康的棕色,推著一輛腳踏車,站在她家對面的一個小商店前:「咦,你太守時了,居然真的只三分鐘就下來了。要知道你就算晾我30分鐘,我也一定會等的。」
「那有什麼意義」
「你不會做什麼事都問意義吧,有時候沒意義的事才讓我們覺得開心。」
她不得不承認,他倒也言之成理:「我家沒腳踏車,要不我們隨便走走吧。」
他長腿一邁,跨上腳踏車,拍下後座:「坐上來,我帶人完全沒有問題。」
左思安有些遲疑,可他是行動派,並不給她思索的時間,蹬起腳踏車,她只得輕盈地跳上後座。
徐瑋銘身高腿長,將車騎得飛快,他沒有走大路,而是穿過曲折蜿蜒的街巷,不時按著車鈴,靈活地閃避著行人。
夏天剛剛來臨,太陽西斜,氣溫沒有高到令人難受的地步,輕風怡人拂面而來。
「知道剛才還有誰守在你家樓下嗎」
「誰」
「你們學校那個功課出了名厲害的書呆子唄。」
左思安沒想到劉冠超會再次過來,一時講不出話來。
「他比我先到,在你家樓下站著發呆,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我打完電話,告訴他你馬上會下來,問他要不要一起出去玩,他瞪著我,好像要揍我一樣,」徐瑋銘顯然覺得很好笑,「我等著他動手,沒想到他轉身走了,真沒勁。」
「你別招惹他。」
「哼,那種呆子,我才沒興趣理他。」
騎了將近30分鐘,來到江邊,徐瑋銘將車放好,兩人走進江灘。此時這裡還呈自然風貌,起伏的沙灘,半人高的蘆葦,年年漲水後將江堤上種植的柳樹浸泡得姿態怪異,停泊的躉船鏽跡斑駁。他們在連線躉船與鐵錨的粗大鐵鏈上坐下,夕陽徐徐下沉,霞光映紅了半邊天空,柴油機驅動的拖沙船「突突」轟鳴,緩緩從他們眼前駛過,遠處一片平坦的沙灘有成群的人在戲水,談笑聲被江風吹送過來,變得柔和含糊。
徐瑋銘冷不防用力晃動一下鐵鏈,再一把攙住險些失去平衡掉下去的左思安,得意地笑。她沒好氣地說:「別這麼幼稚好不好」
「你也別這麼深沉好不好」
「我不是深沉,徐瑋銘,我只是一個沉悶無趣的人。」
「可是我覺得你很有趣。」
「你就因為這個原因來找我」
「已經放假好幾天了,你怎麼都沒再來看我打球」
「你的球迷早就可以組一支啦啦隊了,何必非要我去看」
徐瑋銘半真半假地嘆氣:「唉,這是我唯一吸引你的地方,你居然這麼快就厭倦了,多讓我傷心。」
左思安轉頭看他,他正歪頭盯著她,眼睛明亮,俊美的面孔上掛著一絲笑意,她也嘆氣:「徐瑋銘,你這樣放電下去,會迷倒很多女孩的。」
「可是迷不倒你。」
「指望一網打盡就是妄想,會給你減分的。」
徐瑋銘哈哈大笑:「知道什麼東西給你加分了嗎,左思安」
「無非是我沒被你迷住。」
他搖頭:「你看看你把我想得多膚淺。我給你一個有內涵的答案吧,因為你看起來有故事。」
她呆了一下,苦笑:「我都不知道關於我的所謂故事傳成了什麼樣的版本,居然吸引到了你。」
「不,我不是指那些無聊的謠言,而是你給我的感覺。」
她溫和而坦率地說:「沒有那些謠言,我只是一個內向、不愛講話的女生而已,你根本不會多看我一眼。」
徐瑋銘揉揉鼻子:「被你這麼一說,我也有些不確定了。」
「所以沒必要把我想象得神秘。」
「可是你確實很神秘啊,那個書呆子看上去喜歡你喜歡得要命,拼痴情,我真拼不過他。還有上次到公園接你的那個人,看上去又有氣質又成熟。也許我在你這裡是個炮灰的命運。」
左思安一怔,隨即扭過頭去笑出了聲:「想不到我有這種榮幸,被一個萬人迷男生想象成萬人迷了。」
徐瑋銘笑眯眯看著她:「你看你這一點也很可貴,你有幽默感,而且一點兒也不自戀。」
「被你這樣一說,我想不自戀都很難了。」
兩個人禁不住同時哈哈笑起來,左思安很久沒有這樣放聲大笑了,可是她心底的痛迅速湧上來,讓她的笑漸漸充滿了苦澀意味。她抬手捂住臉,好一會兒不肯說話。
等她平靜下來,發現徐瑋銘若有所思地看著她:「你喜歡的是那個人,對嗎」
就算母親逼問過來,她也沒有坦白,這是她心底的秘密,她從沒打算向任何人傾吐。可是這一刻,她疲憊得無力否認:「他並不喜歡我,只是覺得對我有某種責任,我的喜歡大概讓他覺得很為難。」
「那試著忘記他,別把時間浪費在他身上。」
她必須承認這是一個很好的忠告,但是對她沒有任何意義。她只能苦笑:「至少目前我做不到,徐瑋銘,你看,我確實是非常沉悶的人,從來沒有迷倒過誰,也沒能力做到灑脫。你該對我失望了吧」
「不,也許你只是體驗了我還沒辦法體驗的感情。我還是喜歡你的。」他輕輕晃著鐵鏈,讓兩個人小幅度地盪來盪去,「不必再替我擔心了,每個人相信自己的感覺就好。如果有一天,我覺得就是沒辦法讓你喜歡上我,我會放棄的。」
左思安想,一個愛熱鬧的大男生眼裡留下的一點兒印象,十七八歲時初夏黃昏枯坐江邊吹風時講的傻話,哪裡值得認真討論,她也不再說什麼。這時過江輪渡在遠方拉響悠長的汽笛,他們同時看向空闊的江面,落日餘暉愈加濃麗,將濁黃的江面染成跳躍不定的金色。
「真漂亮。不管是不是我女朋友,以後你都會記得跟我坐在江邊看過夕陽。」
她不由自主地說:「我看過更美的落日夕陽,在西藏阿里。」
他不滿地瞪了她一眼:「落日不是重點好不好。」
當然,跟誰在一起才是重點。
左思安清楚地記得與高翔在一起的每一刻,也記得她說她想繼續與他在一起時,他退開幾步,神態糾結地說:「你並不知道在一起意味著什麼。」
在一起,她想,難道對於這麼簡單的三個字,還有不同的解釋
帶著少許腥氣的江風迎面吹來,波浪起伏拍著岸邊的泥沙,江水浩蕩而沒有止歇地流向遠方,最終將匯入大海。思緒紛雜之中,一個念頭浮上心頭:他們不可能在一起了。她將去地球另一邊的遙遠的異國生活,她會最終忘記他嗎她腦海中留下的那些真切的感覺,會不會被時間如同江水一般帶走,再也找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