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新生

浴血榮光 金一南 第1頁,共2頁

印度、日本、中國最初遭遇的命運都一樣,沒有哪一個國家沒有被入侵,沒有哪一個國家沒有簽訂過不平等條約。中國選擇了「槍桿子裡面出政權」,印度選擇了「非暴力不合作」,日本則選擇了「脫亞入歐」。各個國家民族都在進行自己的選擇,這些選擇效果完全不一樣。當年選擇的效果在今天都很明顯。

91.長征對目標的選擇不是一個神靈般的預言

中國革命之所以能夠勝利,不是神機妙算的結果,而是艱苦卓絕的實踐。

就拿長征舉例。中央蘇區反「圍剿」失敗,紅軍被迫開始長征,在整個長征的過程中,長征對目標的選擇不是一個神靈般的預言,就是說紅軍長征之初就選定到陝北建立根據地,不是這樣的結果。

長征最初沒有人稱之為長征,稱為戰略轉移,因為最初選定的目標,遠遠不是最後確定到陝北去建立根據地,當時主要是考慮到湘鄂西,與賀龍、蕭克的二、六軍團會合。

這個目標被國民黨蔣介石一開始就認識得非常清楚,就知道紅軍一定會到湘西,與賀龍、蕭克的二、六軍團會合,所以防範甚嚴。湘江之戰,紅軍損失慘重,戰後銳減為3萬餘人,損傷過半。沉重的損失使紅軍徹底認識到中共中央臨時負總責的博古和所謂的軍事顧問李德所確定的目標是無法實現的。

那麼湘江之戰之後怎麼辦?新的目標到哪裡去?沒有確定。

後來在黎平會議提出到貴州,在以遵義為中心的川黔邊區建立新的根據地。黎平會議對中央從江西出發選定的湘西目標作了第一個修正,就是不到湘西了,到以遵義為中心的川黔邊區建立新的根據地。

黎平會議選定的這個根據地,在遵義會議又被否定了。

遵義會議提出的目標又是什麼呢?遵義會議的決議,一方面,確定了毛澤東同志在軍隊的指揮權;另一方面,確定了北渡長江,會合四方面軍,在川西北建立根據地,進而赤化四川。

遵義會議確定的目標,由於一渡赤水之前的作戰失敗,被迫放棄,就是說建立川西北的根據地也沒有可能,首先因為從宜賓附近渡過長江就完全不可能。

一渡赤水之後召開的扎西會議,又把遵義會議提出的到川西北建立根據地,進而爭取赤化四川這個目標改變了。扎西會議提出的是,在雲貴川邊建立革命根據地。

雲貴川邊的根據地也沒有搞成,因為川軍、滇軍的夾擊。川軍、滇軍很快就到了這個區域,雲貴川邊也搞不成了。後來二渡赤水,二渡赤水佔領了遵義,取得了遵義戰役的勝利。遵義戰役的勝利,可以說是紅軍長征中取得的第一個大勝利,叫遵義大捷。

遵義大捷之後,紅軍的主要目標變成了要解決貴州。在遵義會議之後,三渡赤水之前,毛澤東同志就力主紅軍主力要殲滅國民黨的追擊軍周渾元縱隊,要與周渾元縱隊進行決戰,全殲周渾元縱隊,進而赤化全貴州,通過赤化全貴州,進而赤化整個雲貴川三省,然後擴大到湖南及廣大地區,當時這個設想實際上也是達不到的。

但二渡赤水和遵義大捷的空前勝利,使中共中央領導人再一次急於求成。

後來因為魯班場戰鬥的失利,赤化貴州的方案被迫放棄。

這就是毛澤東同志在「八大」二次會議,他所承認的,一生中打過四次敗仗,兩次發生在一渡赤水,魯班場戰鬥的失利,被迫放棄赤化貴州——就是毛澤東在「八大」二次會議上講的,「茅臺那次打仗,也是我指揮的」。

我們從這裡可以看出,長征走到遵義會議開過,走到三渡赤水之前,目標已經作了多次修正了。這個目標的修正,已經由湘西修正為川黔邊區,又修正為川西北,緊接著又修正為赤化貴州,赤化貴州也不成。這是中國共產黨人在完成這個過程中進行的艱辛探索,不斷地撞南牆,但最珍貴的是什麼?是撞了南牆也不回頭,還在反覆地尋找。所以中國革命的成功,不是神機妙算的結果,而是艱苦卓絕的實踐。

92.國民黨無疑有好故事,但共產黨的故事肯定更好

在長征過程中,紅軍的戰略目標不斷地變化,一個一個的目標在發生改變。

在四渡赤水之後,紅軍把目光放在了黔西南地區,就是貴州的西南部,但是紅軍還沒有到,滇軍就先到了。

後人現在看四渡赤水,感覺那是非常偉大的,但是偉大從來是以苦難為代價的。中央紅軍在這幾個月裡,時而東,時而西,忽而北,忽而南,無定向轉移,從建立黔北根據地開始,到川西北,幾次預言的根據地都沒有建成,赤化四川、赤化貴州的設想,也都沒有實現。四渡赤水之前,原來曾在扎西、遵義招募過幾千個新兵,使湘江之戰的損失得到一些彌補,紅軍得以喘息。但是過金沙江之前,紅軍的人數已減到2萬餘人。

86 000紅軍開始長征,湘江之戰後,紅軍減到3萬餘人,減了大半;四渡赤水之後,到過金沙江之前,紅軍人數又減一半,減到了兩萬人。這是個非常困難的時期。

一直到了1935年4月,中央軍委決定,爭取迅速渡過金沙江,佔領川西,消滅敵人,建立川西根據地。這時候紅軍的戰略方針再次出現重大的轉變。從江西出發就不斷尋找北上的途徑,一直走到了西南邊陲,終於找到了北上的途徑,就是突破金沙江,北渡大渡河。這是紅軍歷盡了艱難困苦後的選擇。

而1935年6月,一、四方面軍會合,召開兩河口會議。一、四方面軍討論會合之後的戰略方針。兩河口會議,採納了周恩來所提出來的赤化川陝甘的提議。會議記錄在最後寫道:全體通過恩來的戰略方針。

赤化川陝甘,就非常明確地提出了北上的問題。這是第一次非常明確地在中央會議上記錄下來。但是到了9月,由於一、四方面軍分裂,張國燾率領四方面軍及一方面軍的一部分,獨自南下,毛澤東則率領少部分人北上。

發生分裂之後,北上的中央紅軍召開俄界會議。毛澤東在俄界會議上講,我們本來應該像恩來建議的,建立川陝甘根據地,但是,現在只有一方面軍的主力北上,只剩7000人,人數太少,那麼現在怎麼辦?毛澤東講,現在建立川陝甘蘇區已經不可能了,只有在與蘇聯接近的地方創造一個根據地,將來往東發展。這是俄界會議的決議。

俄界會議的決議實際上把兩河口會議的決議又放棄了。

確定去陝北根據地的會議,是9月27日的榜羅鎮會議,榜羅鎮會議之前,毛澤東查閱繳獲的當地郵局的報紙,通過報紙上閻錫山的講話,終於發現:陝北還有一塊根據地。毛澤東看了訊息之後,迅速地修改了在俄界會議確定的「首先在與蘇聯接近的地方創造一個根據地」的設想,提出到陝北去,在陝北建立根據地,保衛擴大革命的根據地,以陝北蘇區來領導全國的革命。

回顧整個長征過程,可以看出來,這就叫「艱難困苦,玉汝於成」。

從1934年10月10日長征開始,戰略目標不斷轉移,從最初考慮到湘鄂西,到黎平會議的川黔邊區,到遵義會議的川西北,到扎西會議的雲貴川邊,到兩河口會議的川陝甘,到俄界會議的與蘇聯接近的地方,一直到榜羅鎮會議,最終確定為陝北。這是紅軍的隊伍,一路硝煙,一路烈火,撞得頭破血流,最後終於在夾縫之中,發現了這麼一個根據地。紅軍長征一年來,經過無數犧牲奮鬥,和不懈地實踐與探索,戰略目標的選擇,最終完成。

所以說,紅軍長征的戰略目標,並不是一開始就確定要到陝北建立根據地,是歷盡艱難,經過無數犧牲,不懈地實踐和探索,最終在不斷地選擇變化之中,完成了最終的戰略目標選擇。而在脫離了根據地一年後,長途跋涉二萬五千裡的中央紅軍終於找到了根據地。

這是歷盡艱難選擇的結果。所以說,中國革命的勝利,它不是一個神靈的預言,不是來自於神機妙算,而是來自於艱苦卓絕的實踐,不屈不撓,任何情況下,絕不放棄。從這一點上,就像一個作者所講的,他說國民黨無疑有好故事,但共產黨的故事,肯定更好。國民黨打了敗仗就散,共產黨打了敗仗也不散,繼續艱苦奮鬥,最後玉汝於成。這話講得是非常正確的。

1986年,索爾茲伯裡在中國與美國同時出版了thelongmarch,theuntoldstory,翻譯為《長征——前所未聞的故事》。這位美國老人以76歲高齡跋涉1萬多公里,完成了對中國工農紅軍二萬五千里長徵的尋訪,寫出了這本書,成為繼斯諾《紅星照耀的中國》之後,又一部介紹中國工農紅軍長征的書籍。

索爾茲伯裡在序言裡的最後一句話是:「閱讀長征的故事將使人們再次認識到,人類的精神一旦被喚起,其威力是無窮無盡的。」

其所言極是。你可以忘記中央紅軍縱橫十一省區,行程二萬五千裡,一路硝煙,一路戰火;可以忘記不盡的高山大河,狹道天險,國民黨數十萬大軍左跟右隨,圍追堵截;可以忘記革命隊伍內部爭論與妥協,彌合與分裂,但這一點你將很難忘懷:長征所展示的足以照射千秋萬代的不死精神與非凡氣概。

不屈不撓的工農紅軍。

不屈不撓的共產黨人。

不屈不撓的解放事業。

不屈不撓的中華民族。

有許多時候我想,如果沒有艱苦卓絕的五次反「圍剿」,如果沒有驚天動地的二萬五千里長徵,我們的今天又是什麼樣的?中華民族是否可能探測到這樣的時代寬度和歷史深度?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能否獲得今天這樣的世界性號音?

你或許可以抱怨,如今鮮見這樣的共產黨員了。但你不得不驚歎:我們擁有過如此一批義無反顧、捨生忘死的共產黨人。

我們也辦了蠢事。一遍一遍把歷史朝這面顛過來,又一遍一遍把歷史朝那面倒過去。顛倒的次數多了,連自己也分不清正反了。於是很多人便不屑於分清了。

這不是不屑於分清者的責任,是顛倒者的責任,歷史有其自身規律。

最容易被忘掉的,就是人人都在論斷歷史,而人人又都被歷史論斷。

我們圖解了歷史,而歷史是最不能被圖解的。它的色彩,不可能用3色、6色、12色或哪怕24色概括出來。再豐富多彩的顏料,也難描盡歷史的真面。

其實面對如此眾多的歷史財富,無須刻意加工或粉飾,把它活生生擺上來讓大家看,就足以令世人深深感動。

93.中國革命,從全球化程式開始

現在把整個東方20世紀的歷史加以回顧。

中國革命,它不是一個孤立的現象;中國革命,如果放在一個東方大背景之下看,能夠看得更加清楚。它就像一幅油畫一樣,光看一個高光點,光看一個區域性是看不清楚的。只有把它並不很清晰的背景全部看清楚了,那麼這個高光點,這個著力描述的地方,就會凸顯得更加厲害。所以,在回顧中國革命歷史的時候,應該看到一個更為巨大的里程碑。

就像現在談論全球化一樣,真正的全球化程式,實際上是從發現新大陸,發現新航線,從達·伽馬,從哥倫布,從麥哲倫環球航行開始的。

這一點,非常像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所說的,「資本主義商品的低廉價格,是他用於摧毀一切萬里長城,征服異族最頑強仇外心理的重炮,他迫使一切不想滅亡的民族採取資產階級生產方式,迫使他們在自己那裡推行資本主義制度,變成資產者。一句話,他按照自己的面貌,為自己創造一個世界」。

毫無疑問,這就是全球化的程式。

所以,要看中國革命,實際上應該把它放在一個更大的背景之下。在這種全球化的背景之下,帝國主義的堅船利炮開始了資本主義向全世界的擴張,向全世界的掠奪。當時的亞洲國家,幾乎都面臨危險,不光是中國。

當然,中國面臨的危險是最直接的。

1840年的第一次鴉片戰爭,大英帝國憑藉16條軍艦,4000名陸軍就能迫使當時的清政府簽訂了喪權辱國的《中英江寧條約》——我們後來稱為《南京條約》。

1860年,第二次鴉片戰爭,英法聯軍,英軍18 000人,法軍7200人,25 000多人,長驅直入中國首都,殺人放火,把圓明園付之一炬。

前不久有關「十二生肖獸首銅像的流失」的話題,圓明園內十二生肖的流失,就是第二次鴉片戰爭時,英法聯軍25 000多人長驅直入我們首都,殺人放火,把圓明園付之一炬,將十二生肖掠走。我們現在採取各種各樣的方法,包括購買的方法把它們拿回來,但是如果我們以為把這些牛首、馬首、兔首買回來就算終結了那段歷史,那我們把自己看得太簡單了。

中國近代以來,這種積貧積弱,這種喪權辱國,其中的教訓非常多,非常值得思考,不是用重金把十二生肖買回來就能了斷這段歷史的。

到了1894年,甲午戰爭失敗,簽訂《馬關條約》,中國開始了空前的割地賠款。甲午戰爭結束,實際上國土已經被多個帝國主義勢力範圍瓜分,中國淪落為一個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國家。

在這個過程中,沒有過抗爭嗎?

在這其中,有過道光皇帝對英國宣戰,有過咸豐皇帝對英法宣戰,有過光緒皇帝對日本宣戰,有過慈禧太后對十三國宣戰,結果怎麼樣?一次敗得比一次慘。而且國內還有太平天國起義,有捻軍起義,有白蓮教起義,有義和團運動,也都一次一次歸於失敗。

這就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中國的命運,這是中國大革命的背景。在這種情況之下,中國發生革命,就像魯迅所講的一樣,地火在地下奔騰執行,熔漿一旦噴出,將要燃盡一切。

中國革命,能量聚積的時間太長,它不僅僅是從20世紀,它從1840年以來,無盡的探索都在蘊積這樣一個運動,就缺一個突破口。那麼辛亥革命是這樣一個突破口,辛亥革命推翻了兩千多年的封建統治,但是辛亥革命的不徹底性,導致辛亥革命的成果被篡奪,中國走向共和,沒有走成。

沒有走成共和的中國,又該經歷怎樣的選擇?可以把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中國的命運與印度的命運作一個比較,與日本的命運作一個比較。可以看一看,在當時世界的整個東方,包括中國,包括印度,包括日本,是怎樣完成自己的選擇的。

94.面對侵略,中印選擇抵抗革命道路為何有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