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狂飆突進

浴血榮光 金一南 第2頁,共2頁

江西蘇區的紅土地給了他一張最新最美的白紙,他在這張白紙上畫出了中國工農紅軍產生的將領指揮作戰的一些傑出戰例。工農武裝割據、農村包圍城市給了林彪空前廣闊的天地,使他的才能得到了充分的發揮,沒有這一點他也做不到。

所以我們在講到林彪的功績的時候,他不是一個人的努力,他是一個黨的產物,一個事業的產物。林彪在紅軍時期指揮作戰與抗日戰爭的平型關大捷,解放戰爭時期的遼瀋戰役、平津戰役,三大戰役指揮了兩個戰役,取得這麼多突出的軍事成就,我覺得就是因為個人融入中國革命這個轟轟烈烈的歷史程式中去了,使他的個人能力和軍事指揮才能得到了極大的發揮,這是中國共產黨、中國革命給他個人提供的巨大空間而形成的結果。

55.戰將林彪是中國共產黨與中國革命的產物(下)

林彪因為打過很多勝仗,也由此引發出許多傳奇故事。例如說林彪在黃埔軍校成績優秀,深受一些軍事教官的青睞,被同學們稱為「軍校之鷹」。美國記者哈里森·索爾茲伯裡也在其《長征——聞所未聞的故事》一書中說:「林在著名的廣州黃埔軍校受訓期間,也曾是蔣介石和後來成為蘇聯元帥的勃留赫爾(加倫將軍)的寵兒。」

但是,卻沒有任何人能夠為這些傳說拿出可信的證據。

直到1930年年底開始第一次「圍剿」,蔣介石親自明令懸賞緝拿朱德、毛澤東、彭德懷、黃公略,也還不知道紅軍中冉冉升起的青年將領林彪曾是黃埔軍校的學生。

最早發現林彪軍事才能的不是毛澤東,而是朱德。

1928年2月,南昌起義部隊到耒陽城下。朱德聽取當地縣委的情況彙報後決定:大部隊正面進攻桌子坳之敵,抽出一個主力連隊配合農軍攻城。

被抽出的,就是林彪率領的連隊。

耒陽被一舉攻克,我軍損失很小,繳獲卻很大。

朱德由此發現林彪的作戰指揮能力。這一發現此後反覆被實戰證明。

他當連長的連隊,是全團戰鬥力最強的連;當營長的營,是全團最過硬的營;當團長的團,是紅四軍的頭等主力團。王爾琢犧牲後,朱德代了幾個月團長,很快就推薦林彪接替。如果一次、兩次,還可說有哪種不好排除的偶然性,幾十年如一日,帶出一批擅長野戰的人民解放軍主力部隊,便不能全部歸諸偶然了。

毛澤東發現林彪,則是一個偶然的機會。

朱、毛紅軍會師後,一日軍長朱德與黨代表毛澤東相伴而行,見路邊一個年輕指揮員正給部隊講話:「不管是這個軍閥,還是那個土匪,只要有槍,就有地盤,就有一塊天下。我們紅軍也有槍,也能坐天下!」

毛澤東聽了一怔,問朱德:這個娃娃是誰?朱德回答:一營營長林彪。提出「槍桿子裡面出政權」的毛澤東,一下子就記住了這個青年指揮員。

那個年代並不是一個憑藉關係就能提升的年代。一切都需要經過戰爭實踐檢驗。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當時雖然沒有人明確這麼講,卻一切都是按照這個做的。

非凡的戰爭年代,造就了林彪非凡的野戰才華。

第一次反「圍剿」,殲滅張輝瓚的十八師,紅軍由以游擊戰為主向以運動戰為主轉變,林彪指揮的紅四軍發揮了關鍵性作用。

第二次反「圍剿」,橫掃七百餘里,紅軍五戰五捷,成為中國革命戰爭史上靈活用兵、以少勝多的著名戰例。

第三次反「圍剿」,紅軍六戰五捷,擊潰敵7個師,殲敵17個團,斃傷俘敵3萬餘,繳槍2萬餘。

第四次反「圍剿」,首創大兵團山地伏擊的範例。在黃陂、草臺崗兩次戰鬥中,一舉殲滅蔣介石的嫡系部隊近三個師,俘師長李明、陳時驥,擊傷師長蕭乾,俘虜官兵萬餘,是土地革命戰爭期間中央紅軍最大規模的伏擊戰鬥。

從1930年11月第一次反「圍剿」開始,至1933年3月第四次反「圍剿」結束,不到三年時間,林彪率領的紅四軍和紅一軍團戰功卓著,紅軍總參謀長劉伯承評價說:「一軍團在決戰方面作用很大。」林彪的聲望迅速上升,達到與彭德懷並駕齊驅的程度。

前面講過,第五次反「圍剿」中的廣昌戰鬥,李德指揮紅軍與敵人正面硬拼,三軍團四分之一兵力傷亡,彭德懷當面罵李德「崽賣爺田心不痛」,把李德氣得暴跳如雷。彭德懷說:「我要罵,我知道我回去大不了殺頭,我準備好了。」彭德懷非常硬氣。

林彪則有另外一種處理方法。廣昌戰鬥前夕,林彪以個人的名義寫了《關於作戰指揮和戰略戰術問題給軍委的信》,認為多次戰鬥都說明「短促突擊」使我們成了「守株待兔」,「沒有一次收效」。他直指軍委在指揮上存在四大缺點:

一、決心遲緩喪失取勝機會,這是軍委最大的、最嚴重的缺點。

二、對時間的計算極不精確,使各部隊動作不能協同。

三、對任務及執行手段的規定過於瑣細,使下級無機動餘地。

四、於戰術原則未能根據實際情況靈活運用,一套老辦法到處照搬。

這是一封尖銳潑辣又不失冷靜分析的信,直指「軍委最大的」、「最嚴重的缺點」。這樣明確、大膽而具體地向軍委提出批評意見和建議,在當時黨和紅軍高階領導人中並不多見。

林彪以冷靜的剖析對李德的批判,其力度不亞於怒火中燒的彭德懷。

56.精謀善戰梟將林彪經歷過怎樣的失敗

林彪在早年指揮作戰時,吃過兩次很大的虧,這位讓敵人「聞風喪膽」的著名戰將也有過「兵敗如山倒」的時候。

1929年1月紅四軍主力出擊贛南。這時林彪剛剛擔任二十八團的團長,下山初戰便首先殲敵一營,突破封鎖線,隨後不費一槍一彈佔領江西大余。

但部隊很快便在小勝後露出破綻。

在大余,紅四軍前委在城內天主教堂召開連以上幹部會,確定二十八團擔任警戒,軍部、三十一團、特務營和獨立營在城內及近郊開展群眾工作。林彪領受了任務後,帶領二十八團進入警戒位置,分片包乾,各負責一段。林彪既沒有組織營連以上幹部看地形,也沒有研究出現複雜情況下的協同配合,最為致命的是忽略了這是一個沒有黨組織、沒有群眾鬥爭基礎的地方,敵人來的時候,是沒有人向紅軍報信的。

林彪在總結經驗的時候說,「一個軍事指揮員,對他所住的村子有多大,在什麼位置,附近有幾個山頭,周圍有幾條道路,敵情怎麼樣,群眾條件怎麼樣,可能發生什麼情況,部隊到齊了沒有,哨位在什麼地方,發生緊急情況時的處置預案如何……都不過問,都不知道。這樣,如果半夜三更發生了情況,敵人來個突然襲擊,就沒有辦法了」。

這一次他一個也沒有做到。

所以出事了。

贛敵李文彬旅悄悄逼近了大余城。攻勢是突然發起的。因為突然,所以猛烈。二十八團在城東的警戒陣地迅速被突破。「到那種時候,即使平時很勇敢的指揮員,也會束手無策,只好‘三十六計,跑為上計’,結果,變成一個機會主義者」,林彪就是這樣成了「機會主義者」,這無疑是幽默地總結自己慘痛的經驗與教訓。部隊急速後撤,城內一片驚亂。後來曾任最高人民法院院長的江華回憶說,這是他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什麼是「兵敗如山倒」。

那是一種失去控制的混亂。時任紅四軍士兵委員會秘書長的陳毅正在街上向群眾分發財物,城北街區已經出現了敵軍。他連忙後撤,在城邊才追上後退的軍部。所謂軍部,也只剩下毛澤東和少數機關人員。毛澤東要林彪反擊,林彪猶豫不決。部隊已經退下來,不好掌握了。毛澤東大聲說:「撤下來也要拉回去!」陳毅也說:「主力要堅決頂住敵人!」林彪帶身邊的少數人衝殺回去,把敵人的攻勢擋住一陣,才勉強把撤退的人收攏了起來。

這一仗犧牲了三十一團營長周舫,獨立營營長張威。二十八團黨代表何挺穎負重傷,用擔架抬著行軍,在敵軍追擊、部隊倉促奔走的混亂中不幸犧牲。這使得本來就缺幹部的紅四軍雪上加霜。

擺脫追兵,部隊日夜行軍,但禍不單行。平頂坳、崇仙圩、圳下、瑞金,紅四軍四地四戰,結果四戰四敗。

在平頂坳,嚮導把路帶錯,與追兵發生觸碰,造成損失。

最危險的是圳下之戰,紅四軍軍部險遭覆滅。

當夜軍部駐圳下,前衛三十一團駐圳下以東,後衛二十八團駐圳下以西。第二天早上林彪帶領後衛率先開拔了,沒有通知軍部,當時軍部失去了後衛還不知道。警衛軍部的特務營也未及時發現敵情。敵人進入圳下時,陳毅、毛澤覃還沒有吃完早飯,譚震林、江華也正在喝糯米酒釀,晚睡晚起的毛澤東則還未起床。

槍聲一響,毛澤東醒來,敵人的先頭分隊已越過了他的住房。

那真是中國革命史上一個驚心動魄的時刻。後來消滅800萬蔣介石軍隊建立新中國的共產黨領袖們,差一點兒就被國民黨的地方武裝包了餃子。

毛澤東是利用拂曉黑暗,隨警衛員轉移到村外的。

朱德差一點兒讓敵人堵在房子裡。警衛員中彈犧牲,妻子被敵人衝散後也被俘犧牲,他抓起警衛員的衝鋒槍,才殺出重圍。

陳毅披著大衣疾走,被突然衝上來的敵人一把抓住了大衣。他急中生智,把大衣向後一拋,正好罩住敵人的腦袋,方才脫身。

毛澤覃腿部中彈。林彪率二十八團、伍中豪率三十一團急速返回支援,才用火力壓住敵人。因未能履行好護衛軍部的任務,林彪捱了個記過處分。

1959年,陳毅對江西省委黨史研究室人員回憶說,當時紅軍人生地不熟,常常找不到嚮導……一走錯路就有全軍覆滅的危險。

毛澤東在1929年3月20日寫給中央的報告中說,沿途都是無黨無群眾的地方,追兵五團緊躡其後,反動民團助長聲威,是為我軍最困苦的時候。

就是在這些最危險、最困苦,不是一個勝利接著一個勝利,而是一個失敗接著一個失敗的環境中,摔打出了一個林彪。

林彪不是命運的幸運兒。

他卓越的指揮作戰能力是從一個個失敗中摸爬滾打出來的。他在黃埔軍校也不是學習成績好的,當時被編入黃埔軍校第二團預備軍官團,都是成績不太好的人才編為預備軍官團。當然,林彪這個人是個悟性很好的人,凡作戰吃過虧的,他沒有忘記,一筆一筆記下來,把吃虧作為他下次指揮作戰的基礎,這也是他一個非常重要的過人之處。

57.林彪對自己的作戰特點怎樣總結

1936年12月,林彪曾講過一次怎樣當好師長。可以說這是他對自己紅軍時期作戰指揮的一個小結,共有九條:

第一條,要勤快。他說不勤快的人辦不好事,更不能當指揮員,凡是自己能親手乾的事,一定要親自過目,親自動手,他說指揮員切忌懶。因為懶會帶來危險,會帶來失敗。

第二條,要摸清上級意圖。林彪說,這個摸清上級意圖,和我們想的不一樣。他的意思是你只有真正摸清上級的意圖,才能充分發揮自己的主觀能動性。不是說叫你摸清上級的意圖,你就只按照上級的意圖辦。他說你只有真正摸清上級的意圖才能充分發揮自己的主觀能動性,才能打破框框,才能有大用,才能決心強,決心狠,敢於徹底勝利。

第三條,要調查研究,對敵情、地形、部隊要做到心中有數,他講要天天琢磨不能間斷。

第四條,他說要有一個活地圖,指揮員和參謀人員必須熟記地圖,要經常地讀地圖,最好的辦法是把地圖掛起來,搬個凳子坐下來對著地圖看。從大的方向到活動地區,從地形全貌到某一個地段、地形特點,從粗讀到細讀,最後用紅、藍鉛筆把主要山脈、河流、城鎮、村莊全部標下來,邊標邊畫,邊畫邊記。他說把戰場的情景、地形的情況和敵我雙方的兵力部署都裝到腦子裡去,離開地圖也能指揮作戰。

第五條,要把各方面的問題都想夠想透,就是每一次戰役戰鬥組織要讓大家提出各種可能出現的情況,要讓大家來找答案,而且從最壞的、最嚴重的情況方面來找答案。這樣打起仗來才不會犯大錯。

第六條,要及時下決心。什麼樣的情況下可以下決心打呢?林彪講不打無準備之仗,但是任何一次戰鬥都不可能完全具備各種條件。一旦有70%左右的把握就是很不錯的機會了,就要堅決地打,放手地打。以主觀努力來創造條件,化冒險性為創造性,取得勝利。

第七條,要有一個很好的、很團結的班子。領導班子思想一致,行動才能協調合拍;如果領導班子不好,人多不但無用,反而有害。

第八條,要有一個很好的戰鬥作風,有好的戰鬥作風的部隊才能打好仗、打勝仗。好的戰鬥作風首先是不叫苦,搶著擔負最艱鉅的任務,英勇頑強,不怕犧牲,猛打猛衝。

第九條,他說要重視政治,要親自做政治工作。他說部隊戰鬥力的提高要靠平時堅強的黨的領導,堅強的政治工作,連隊的支部一定要建立好,建立好支部提高全體指戰員的覺悟。有了堅強的黨支部的領導,有了堅強的政治工作就會做到一呼百應,爭先恐後,不怕犧牲。

我覺得要研究林彪作戰指揮的人應該好好地研究一下林彪講過的這九點。這些東西是林彪作戰經驗的典型經驗,他這個總結是對他在紅土地上實現工農武裝割據、農村包圍城市過程中個人的真切體會。這些體會對於林彪指揮作戰,對於提高紅軍作戰效能具有非常大的幫助,所以形成了後來紅一軍團這種特殊的作戰方略和他後來的輝煌戰績。

現在大家知道,林彪在新中國成立後出了問題。此後有的人在文學作品中把他描繪成潛伏於革命隊伍的壞人,甚至連平型關戰役都加以否定。20世紀90年代初,一份重要文學刊物發表一篇關於介紹平型關戰役的報告文學,作者將平型關戰役描繪成是林彪個人野心的產物,在林彪與板垣徵四郎之間進行反覆比較,說兩人有「許多驚人的相似之處」:個頭都不高,都禿頂,指揮的部隊都帶「五」字(八路軍第一一五師和日軍第五師團),都心懷鬼胎,「想借內長城隘口平型關創一個驚世之舉」,「一心想震驚世界」,如此等等。

這種描述竟然不顧林彪與板垣徵四郎之間的本質區別:一個是侵略者,一個是反侵略者。像這種批判彭德懷就否定百團大戰,批判林彪就否定平型關戰役,不僅僅是喪失了歷史唯物主義的態度,而且我黨我軍光榮的歷史也會被糟蹋得所剩無幾。

20世紀80年代陳雲同志講過,林彪作為四野的司令員,當時正確的地方,我們也不必否定。

楊尚昆同志說,林彪在中央蘇區,在長征路上,打日本,特別是在東北解放戰爭中,還是有功的。我們對待歷史人物,不能因為一個人犯了錯誤就否定一切。

黃克誠同志說,林彪在歷史上對黨和軍隊的發展、戰鬥力的提高,起過積極的作用。據我瞭解,林彪的確有指揮作戰的能力。有人說林彪不會打仗,這不是歷史唯物主義的態度,不符合歷史事實。

核心一句話:要愛惜我們的歷史,要愛惜我們的軍隊,要愛惜我們的事業。

美國最著名的西點軍校有四大偶像:羅伯特·李、格蘭特、麥克阿瑟和艾森豪威爾。羅伯特·李是南北戰爭時期的南軍總司令,格蘭特是北軍總司令。我曾經問過許多人:「羅伯特·李是分裂美國的南軍總司令,他怎麼也是西點軍校的楷模?」

一個老西點軍校校史館的解說員解釋:羅伯特·李之所以成為西點軍校的楷模,是因為他在指揮南軍作戰中表現出了非常高的軍事造詣,我們以羅伯特·李的軍事造詣為榮,無關政治上的立場。這就是美國人對待歷史的態度。

在革命戰爭時期,林彪以他的軍事指揮才能為中國革命的勝利作出了相當大的貢獻。這一點,我們後人不能否認。我們絕對不能因為在政治運動中批判了彭德懷,把百團大戰否定了;批判了林彪,再把平型關戰役否定了。

2007年8月1日,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八十週年。在北京軍事博物館建軍八十週年成就展上,林彪以「十大開國元帥」之一赫然在列,明確以「出色的作戰指揮才能」描述他早年的軍事貢獻。

58.青年紅軍將領尋淮洲的人生傳奇

我們下面要講幾位紅軍的將領,尋淮洲、劉疇西、胡天桃、王開湘,這幾位將領今天已經很少有人知道他們的姓名了,包括我們今天的軍人,甚至包括在今天的各種軍史的回憶錄中都很少談及他們了。但是這些人在當年指揮作戰的時候,給紅軍作出了極大的貢獻,他們是當時工農紅軍作戰的骨幹、脊樑。他們帶著滿身的傷痛過早地消失在了歷史的帷幕後面,淡出了我們的視野。

首先是尋淮洲。

尋淮洲是當時紅軍中一位優秀的年輕指揮員,很多人都以為24歲當軍團長的林彪是紅軍中最年輕的軍團長,其實尋淮洲1933年出任紅七軍團軍團長的時候還不滿22歲。1955年授銜的時候,要求在紅軍時期擔任過軍團首長以上職務的才具有評元帥銜資格,這個要求尋淮洲在1933年不滿22歲的時候就達到了。

尋淮洲是湖南瀏陽的青年學生,後來參加秋收起義上了井岡山。我們前面講到了朱毛會師是二十八團與三十一團會合,二十八團是南昌起義餘部留下來的部隊,秋收起義的餘部留下來的部隊整編後就是三十一團。尋淮洲當時就與陳伯鈞、王良共同成為三十一團三個有名的青年知識分子連長。三人當中陳伯鈞、王良都是黃埔軍校武漢分校學生,算黃埔六期,唯有尋淮洲沒有進過軍校。但他一直是紅四軍戰將、黃埔四期生伍中豪的下級。從這位與林彪齊名的紅軍將領身上,尋淮洲學到了很多東西,進步極快。

雖然一天軍校都沒有上過,但是這個年輕軍人在戰場上憑戰功19歲就當師長,20歲當軍長。1933年2月在第四次反「圍剿」的黃陂戰鬥當中,他率領紅二十一軍直插敵後,截斷了蔣軍五十二師的歸路,為全殲五十二師創造了關鍵性的條件,獲得了二等紅星獎章,受到了中央軍委的特別嘉獎。在當時那個年代,當軍長,獲得二等紅星獎章,這樣的指揮員是極其罕見的。

所以粟裕後來回憶說,尋淮洲是在革命戰爭中鍛鍊成長起來的一位優秀青年軍事指揮員。他艱苦樸素,聯絡群眾,作戰勇敢,機智靈活。粟裕就是尋淮洲帶出來的,後來成為人民解放軍中極有造詣的一員青年戰將。當時粟裕尚年長尋淮洲5歲,粟裕是1907年出生的,尋淮洲是1912年出生的。

伍中豪犧牲了,帶出了尋淮洲;尋淮洲犧牲了,帶出了粟裕。

這是一種傳承。

然而他們那麼年輕就逝去了,實在是太可惜了。

紅軍在1934年10月從江西蘇區開始戰略轉移的時候,中央蘇區周圍最大的部隊,便是紅十軍團。

當時蕭克、王震帶領的紅六軍團向湘西走,到湘西與賀龍會合。作為北上抗日先遣隊的尋淮洲紅七軍團到達贛東北根據地,與方誌敏的紅十軍會合。兩股力量,兩支部隊,都是分散中央紅軍所面臨的戰略壓力。

尋淮洲的紅七軍團和方誌敏的紅十軍會合後,中央軍委發來命令,紅十軍與紅七軍團合編為紅十軍團。紅十軍團編成之後方誌敏是紅十軍團的軍政委員會主席,黃埔一期生、原紅十軍軍長劉疇西擔任軍團長。

紅十軍團轄三個師,把原來紅七軍團的部隊改編為十九師,師長是尋淮洲。

二十師就是原來紅十軍的部隊,師長由劉疇西兼任。

二十一師也是原來紅十軍的部隊,師長是胡天桃。

這是一股可觀的力量,紅十軍團上下共1萬多人,有三個作戰師,按理說是一股很好的力量,但是這股力量在很短的時間內失敗了,僅僅存在了兩個多月。

當時的軍委主席朱德後來非常心痛地把這一現象概括成了八個字,叫「不編不散,一編就散」。

軍團編成後,首戰譚家橋,但很快失敗了。

59.紅軍最年輕的軍團長尋淮洲因何犧牲

紅十軍團編成後首戰譚家橋之所以很快失敗,軍團長劉疇西的責任是很大的。

紅十軍團編成以後準備打敵人一個伏擊。

那麼打誰?

補充第一旅。

當時的考慮是,其他敵軍距離尚遠,唯尾隨之敵補充第一旅顯得孤立突出。敵人共三個團,裝備比較好。紅十軍團是三個師,兵力和敵人差不多,但地形卻十分有利。烏泥關至譚家橋兩側皆是山地及森林,地形險要,利於隱蔽埋伏。當時紅軍的彈藥等物資極其缺乏,消滅補充第一旅,不但能獲得人員和物資的補充,且能打掉追敵的氣焰。

軍團長劉疇西決定在這裡打一仗,大家都無異議。

應該說這是一場立意積極的戰鬥,但作戰物件的選擇卻不是太好。

我們從「補充第一旅」這個名字來看,好像是敵人不太正規的部隊,雜牌部隊。

其實不是。

補充第一旅1933年冬由保定編練處的三個補充團改編,旅長王耀武,山東泰安人,黃埔軍校第三期畢業,是蔣軍中一員悍將。該旅裝備好,幹部多是軍校畢業生,訓練有素;士兵以北方人為多,戰鬥力相當強。

這是一支蔣介石的嫡系部隊,完全不似「補充」兩字給人以二流部隊的感覺。

紅十軍團三個師打補充第一旅三個團,實際上兵力是相差不多的。敵人的補充第一旅兵力也有將近7000人。紅十軍團總共1萬人,當然兵力的優勢還是有一些。

那麼為什麼還敗了?

劉疇西沒有把王耀武放在眼裡。

劉疇西黃埔一期畢業,又去莫斯科伏龍芝軍事學院學習過,這一切使他充滿了一種不可抑制的自信。擔任紅十軍團軍團長兼二十師師長後,立刻打一仗扭轉局面是他的迫切要求。

但他小看了當年曾經賣過餅乾的那個對手。

劉疇西不知道,當年他隨南昌起義部隊南下時,參加堵截的就有第一軍補充團的少校營長王耀武。劉疇西擔任紅二十一軍軍長參加第四次反「圍剿」時,率部堅守戰略要地宜黃24天未被紅軍攻破、被蔣介石稱為「奇蹟」的,也是王耀武。帶兵與作戰,是王耀武兩大擅長。國民黨五大主力之一的七十四軍,即後來整編第七十四師,就是王耀武一手帶出來的部隊。

劉疇西對王耀武的補充第一旅基本情況掌握不清楚,相反,王耀武對劉疇西的紅十軍團卻一點兒不糊塗。他對手下的三個團長說:「共軍第十軍團政治委員會的主席是方誌敏,軍團長是劉疇西,副軍團長是尋淮洲。該軍團轄三個師:十九師師長由尋淮洲兼,二十師師長王如痴,二十一師師長鬍天桃。軍團長和師長的意志很堅強,作戰經驗豐富,尤以尋淮洲的作戰指揮能力為最強。」王耀武只講錯了兩處:方誌敏任主席的是紅十軍團軍政委員會,不是「政治委員會」;二十師師長由劉疇西兼,不是王如痴。對黃埔前輩學長劉疇西,王耀武的評價不是太高,相反卻對沒有進過軍校、紅軍中土生土長的將領尋淮洲作出很高評價。

如果說以上是導致紅十軍團失利的原因之一,那也不致命,關鍵還有第二個原因。

第二個原因就是部隊的使用。當時紅十軍團這三個師,十九師、二十師、二十一師,以尋淮洲原紅七軍團改編的十九師戰鬥力最強。但是在分配作戰任務中,劉疇西把擔任伏擊的主要作戰任務,分配給他指揮的二十師和二十一師,這兩個師組建才一年多,缺乏野戰經驗,可這是他自己原來的紅十軍的部隊。

這就為後來的失敗埋下了伏筆。

擔任伏擊主攻任務的二十師和二十一師,因為缺乏野戰經驗,在伏擊地域過分緊張,提前開火,結果在敵人還沒有完全進入伏擊地域就被察覺了,敵人立即開始搶佔路邊的高地,整個伏擊戰鬥被迫提前。最後這個伏擊戰基本上打成了一場遭遇戰。

如果待敵團指揮部進入伏擊範圍,首先打掉敵團指揮機關,那麼整個戰局就會大不一樣了。

王耀武、周志道等人,事後想起來驚出一身冷汗就是基於此種設想。

野戰經驗不足,特別是打硬仗經驗和思想準備皆不足的二十師、二十一師連續向敵前衛團發起猛衝,企圖一舉將敵人壓垮。攻勢很猛,幾次開展肉搏,敵前衛團團長周志道也被打傷。但兩個師動作不一致,連衝四次也攻不下來。未放在主攻位置的十九師在山峽裡一時又出不來,局勢很快由伏擊的主動變成被敵反擊的被動。王耀武一面命令部隊不許後退,一面調加強營和第三團的三營增加到第二團的正面作戰,同時令第三團團長李天霞率該團主力向紅十軍團的左側翼猛烈反擊,令第一團團長劉保定立派一部佔領烏泥關,並堅決守住。

此時,烏泥關制高點的爭奪戰成為勝敗的關鍵。

尋淮洲帶領十九師衝出山峽,領頭奮勇衝鋒,與敵血拼。王耀武的補充第一旅本來曾經是尋淮洲指揮的十九師的手下敗將,但敵已佔據主動,一切都為時已晚。

王耀武后來回憶這場戰鬥說:「紅軍三次衝鋒雖都受到挫折,但鬥志仍盛,其打敗補充第一旅的決心並未動搖,又發起了一次規模較大的衝鋒。這次紅軍出動了七八百人,分三路衝過來,一路針對加強營,兩路對著第二團中傷亡較重的第一、第二兩個營。大有一鼓作氣擊潰補充第一旅之勢,情況緊張、危急。」

王耀武親自到第一線督戰,令各部集中迫擊炮、機關槍的火力,向衝過來的紅軍猛烈射擊,戰鬥極為激烈。他回憶說:「據第二團團長周志道報稱,在敵人第四次衝鋒中,發現紅軍有十幾個人冒著炮火的危險去搶救一個人,抬著向後方走去,看樣子,被抬走的這個人可能是敵人的高階軍官。」

被搶救下來的,就是在猛烈的衝擊中身負重傷的尋淮洲。

尋淮洲在此前五次負傷,譚家橋這次伏擊成為最後一次。因為傷勢過重,在轉移的路上犧牲。

方誌敏後來在囚室中寫《我從事革命鬥爭的略述》,這樣評價尋淮洲:「十九師師長尋淮洲同志,因傷重犧牲了!他是紅軍中一個很好的指揮員。他指揮七軍團,在兩年時間,打了許多有名的勝仗,繳獲敵槍6000餘支,並繳到大炮幾十門。他還只有24歲。」

一顆優秀將星,隕落在譚家橋戰場。

前不久我的一個戰友把《苦難輝煌》這本書給他的父親看了。他父親就是當年尋淮洲的部下,現在已經99歲了。他父親眼睛看書已經不行了。我的戰友給他念《苦難輝煌》中描寫尋淮洲的這一段時,老人想起當年自己的這位傑出的指揮員老淚縱橫。

這是紅軍中一位非常得力、非常優秀的指揮員。

60.劉疇西率領的紅十軍團為何遭遇重挫

劉疇西是原來紅十軍軍長,紅七軍團與紅十軍合編為紅十軍團,劉疇西出任紅十軍團軍團長。

他1924年加入黃埔軍校第一期學習時,王耀武還是上海馬玉山糖果公司站櫃檯賣餅乾的小夥計。劉疇西1922年加入中國共產黨,經歷頗富傳奇色彩:參加過五四運動,擔任過孫中山的警衛,第一次東征在棉湖戰鬥中失去左臂,蔣介石對他印象非常深,因為東征棉湖作戰,是奠定蔣介石地位的關鍵一仗。後來蔣介石擔任過黃埔同學會的會長,劉疇西在蔣介石擔任黃埔同學會會長的時候擔任黃埔同學會的總務科長。再後來劉疇西參加了南昌起義,隨後去蘇聯,進了莫斯科伏龍芝軍事學院。

黃埔一期的資格,加上伏龍芝軍事學院的學歷,在紅軍指揮員中除了左權,無人可與劉疇西相比。

但就是這樣一個資歷非常深的人,在真槍實彈的戰場上卻連續出現失誤。譚家橋伏擊戰的失誤,使尋淮洲犧牲了。譚家橋那場伏擊戰劉疇西確實顯得剛愎自用。他沒有聽尋淮洲的意見,在部隊的使用上也不太得當,最後指揮作戰也有一些問題,導致譚家橋的戰鬥出現了大問題。

譚家橋戰鬥的失利,很大程度上是由於選敵不當、指揮不當所致。後來紅十軍團在懷玉山的失敗,基因已經潛伏在了這裡。

譚家橋戰鬥失利,紅軍在皖南便無法立足。紅十軍團由方誌敏、劉疇西率領,南下返回閩浙贛邊。到達閩浙贛蘇區邊緣時,敵情已十分緊急。粟裕作為紅十軍團的參謀長,堅決要求部隊不能停留,連夜行動突破敵人封鎖線。但譚家橋伏擊戰之前那個堅決果斷甚至帶點兒剛愎自用的指揮員劉疇西,又突然變得優柔寡斷。他覺得部隊剛剛到齊,人員十分疲勞,當晚不能再走。

粟裕說,不能休息,我們必須得連夜突破。劉疇西不聽,一定要休息。粟裕說,要留下來就可能出不去。他說沒有關係,敵人還形不成合圍。這場爭論,後來只能由紅十軍團的軍政委員會主席方誌敏出來調解。

方誌敏也擔心劉疇西太猶豫遲疑,部隊不能及時行動,便讓粟裕率先頭部隊先走。方誌敏留下來,等待劉疇西休息一晚上再一起行動。結果這一留,方誌敏、劉疇西與粟裕就成永訣。

粟裕率少數先頭部隊行動堅決,當晚就衝過了敵人的封鎖線。劉疇西率領的軍團主力卻行動拖沓猶豫,前面一打槍便改換前進方向。轉來轉去,耽誤了幾天時間,在懷玉山陷入趕上來的國民黨軍十四個團的包圍。方誌敏本可跟著粟裕突圍,就為了等劉疇西,最後二人雙雙被俘,並肩走向了刑場。

浙贛邊界的懷玉山成為紅十軍團最後的戰場。天寒地凍,缺衣少食,紅軍戰士拿槍向敵人射擊,但凍僵的手扣不動扳機;掙扎著向圍上來的敵人投彈,又投不了多遠。

據王耀武后來回憶,他發現所俘虜的紅軍人員,都面黃肌瘦,手腳凍裂。因喝不到水,嘴上起泡的很多,很多人數日不得飲食,凍餓交加,躺在地上動彈不了。

紅十軍團終遭失敗。

1935年1月底,軍團主要指揮者方誌敏、劉疇西在程家灣被俘。

劉疇西作為紅十軍團的軍團長,在指揮譚家橋伏擊和懷玉山突圍上面都犯了一些嚴重的錯誤,導致部隊損失很大。但是我們說到了最後的關頭,劉疇西這種堅決、果斷,涉及信仰時的頑強意志,又是別人難以企及的。

方誌敏、劉疇西被俘後,蔣介石密令國民黨駐贛綏靖公署主任顧祝同,盡力勸說方、劉「歸誠」,特別是針對黃埔一期畢業、第一次東征在棉湖之役任教導一團第三連黨代表的劉疇西。他命顧祝同對劉疇西要特別關照,一定要設法爭取過來。

顧祝同是軍校戰術教官,管理部代主任,在黃埔既是劉疇西的教官,又是他的上司。但顧祝同怕自己一個人說不動,又借蔣介石任黃埔同學會會長時,劉疇西擔任過總務科長,以此為由頭聯絡來更多的黃埔同學做工作。於是從懷玉山到上饒,從上饒到南昌,押解方誌敏、劉疇西二人的路上,來勸降之人絡繹不絕。

僅顧祝同本人就親自來了三次。

今天回頭仔細品味那段歷史時,我們可以指責劉疇西在譚家橋戰鬥前聽不進尋淮洲和粟裕的意見剛愎自用,可以嘆息劉疇西在懷玉山突圍中猶豫不決、優柔寡斷,但在敵人以友情、以官爵、以監禁、以死亡的利誘和威脅面前,我們只有衷心歎服劉疇西的意志之堅忍不拔。

對蔣介石、顧祝同的勸說和紛紛前來的黃埔同學,他絲毫不為之所動。

劉疇西1922年加入中國共產黨,與方誌敏一樣剛強。

方誌敏在《可愛的中國》中,用「田壽」這個名字,記述了劉疇西在獄中的不屈鬥爭。

1935年8月6日凌晨,方誌敏、劉疇西被秘密殺害於南昌。

今天,我們講到這些將領的時候,很少有人能夠記起他們了。這些將領過早地消失在歷史帷幕的後面,他們沒有看到新中國成立的這一天,來不及返回家鄉光宗耀祖,也來不及接受黨、國家和軍隊給他們授予的各種各樣的軍銜和各種各樣的榮譽勳章,他們過早地犧牲了。然而,這些人的戰鬥精神,這些人的堅貞信仰,永遠是支撐我們人民軍隊的魂。

61.令國民黨將領聞風喪膽的「無名師長」胡天桃

胡天桃就是那個最後在懷玉山全軍覆沒的紅十軍團紅二十一師的師長。

我們今天對胡天桃的記憶不是來自於我們的軍史、戰史。

在所有的將領名冊裡你能找到胡天桃這個人的名字是很不容易的。

對這位無名師長的回憶來源於國民黨將領王耀武,他的回憶中生動記載了對紅軍被俘將領胡天桃的審判。王耀武在譚家橋戰鬥中打死了紅十九師的師長尋淮洲,在懷玉山中又捕獲了紅二十一師師長鬍天桃。

王耀武跟紅軍長期作戰,但是紅軍是一些什麼樣的人,他一直不瞭解。這些裝備低下、供應幾乎沒有的紅軍將領,憑什麼本事,把一個一個國民黨的驕兵悍將弄得如此頭疼?他一直想見識一下這些將領。

於是他親自審訊了胡天桃。

第一次見面就把王耀武驚呆了。當時天寒地凍,胡天桃身上穿了三件補了許多補丁的單衣,下身穿了兩條破爛不堪的褲子,腳上穿著兩隻顏色不同的草鞋,揹著一個很舊的乾糧袋,袋裡裝著一個破洋瓷碗,除此之外別無他物,與普通戰士沒有什麼區別。

王耀武完全不相信面前站的這個人就是紅二十一師師長鬍天桃。

王耀武壓下震驚。他與胡天桃有過一段對話。

王耀武說:「我們也希望國家好,我們也反對帝國主義。你說國民黨勾結帝國主義,你們有什麼根據?」

胡天桃講:「國民黨掌握軍隊不抗日卻用來打內戰,還請帝國主義的軍官當顧問,這不是勾結帝國主義是什麼?」

王耀武講:「共產主義不適合中國的國情,你們一定要在中國實行,必然會失敗的。」

胡天桃講:「沒有剝削壓迫的社會才是最好的社會,我願意為共產主義犧牲。」

王耀武問:「方誌敏現在在什麼地方你知道嗎?」

胡天桃說:「不知道。」

王耀武問:「你家裡在哪裡,家裡還有什麼人?你告訴我,我可以保護你的家眷。」

胡天桃說:「我沒有家,沒有家人,不要保護,你把我槍斃吧。」

王耀武后來自己也承認:「在這次談話中我不是勝利者。」

胡天桃後來被槍殺了。那場談話表現出的共產黨人的決心與意志卻令王耀武想了幾十年。

紅十軍團三個師10 000餘人,最後衝出包圍圈到達閩浙贛蘇區的,只有粟裕率領的一個無炮彈的迫擊炮連、一個無槍彈的機關槍連和二十一師第五連,以及一些輕傷病員及軍團機關工作人員,共400餘人。

對喪魂落魄者來說,這是一支殘兵。

對前仆後繼者來說,這是一堆火種。

以這支突圍部隊為基礎,迅速組成挺進師,粟裕為師長。新中國著名的音樂家劫夫有一首歌:「像那大江的流水一浪一浪向前進,像那高空的長風一陣一陣吹不斷。」

中國工農紅軍就是這樣的隊伍。

伍中豪犧牲了,帶出了尋淮洲;尋淮洲犧牲了,又帶出了粟裕。革命的理想、戰鬥的意志像一個不熄的火炬,從一個人的手中,傳到另一個人手中。

1948年9月16日,華東野戰軍發起濟南戰役,重兵合圍濟南城。以濟南戰役為轉折點,人民解放軍與國民黨軍開始了驚天動地的戰略決戰。當時指揮15個縱隊共32萬大軍發起濟南戰役的就是華東野戰軍代司令兼代政委、當年從懷玉山衝出來的紅十軍團參謀長粟裕。而防守濟南城的,是國民黨山東省主席兼第二綏靖區司令官、當年追擊紅十軍團的補充第一旅旅長王耀武。

14年前的生死對手再度交鋒。

濟南戰役發起時,粟裕一定想到了掩埋在茂林的尋淮洲,被槍殺於南昌的方誌敏、劉疇西和慷慨飲彈的胡天桃。

他親自擬定攻城部隊的戰鬥口號:「打到濟南府,活捉王耀武。」

9月24日,濟南全城解放。王耀武化裝出逃,在壽光縣被民兵查獲。

粟裕以他的這些戰績與戰功完成了對方誌敏、劉疇西、尋淮洲、胡天桃這些在天英靈的告慰。陳毅有句話說得好,叫「捷報飛來當紙錢」。

今天,我們講到紅軍中一批過早犧牲的將領,願我們永遠記住這些人的名字。

他們是尋淮洲、劉疇西、胡天桃。

62.王開湘如何飛奪瀘定橋、突破臘子口

王開湘是紅一軍團二師四團團長。

紅一軍團二師四團前身是北伐革命中的葉挺獨立團,就是井岡山時期的二十八團,是各個時期作戰中紅軍的頭等主力。

王開湘是遵義會議之後第三任紅四團團長,紅四團在搶奪瀘定橋、突破臘子口方面都起了巨大的作用。王開湘的戰鬥能力、指揮能力都非常強,奪佔瀘定橋、突破臘子口都是他軍事指揮的傑作。

瀘定橋如果沒有被奪佔,按照毛澤東當時已經作出的打算,紅軍就要被分割。紅一師在大渡河的右岸,毛澤東帶領的紅軍主力在大渡河的左岸,及時地奪下瀘定橋使紅軍渡過了一個險境。

在搶佔瀘定橋的時候,紅一軍團二師四團有一個創紀錄的行軍紀錄。

我們前面講林彪指揮的部隊從來行蹤飄忽不定,以行軍能力見長。但是在大渡河面前,以過去一天一百六十里的速度已經不能完成任務了,現在需要晝夜兼程二百四十里,而且趕到後要立即發起戰鬥,奪取天險瀘定橋。世間除了中國工農紅軍,誰人能靠兩隻腳板使這種不可能成為可能?!

二師四團政委楊成武回憶:

在行軍縱隊中,忽然一簇人湊攏在一起。這群人剛散開,接著便出現更多的人群,他們一面跑,一面在激動地說著什麼。這是連隊的黨支部委員會和黨小組在一邊行軍,一邊開會啊!時間逼得我們不可能停下來開會,必須在急行軍中來討論怎樣完成黨的任務了。

5月29日清晨6時,紅四團趕到瀘定橋。

22名勇士突擊瀘定橋。

連長廖大珠帶領的22名勇士最終衝過了瀘定橋。

對瀘定橋的奪佔,是長征過程中最為關鍵的一仗。否則,如果紅軍主力被分割,後果將不可想象。

接下來是臘子口。

奪佔臘子口的時候,有一個大的背景,就是紅一、四方面軍已經分裂了。當時張國燾率領紅軍主力南下,毛澤東帶領7000名紅軍北上,這是當時非常嚴重的一個局面。1935年9月17日攻佔天險臘子口,開啟紅軍北上門戶,是王開湘革命戰爭生涯的頂點。

臘子口是一個三十多米寬的山口,兩邊是懸崖陡壁,周圍則全是崇山峻嶺,無路可通。山口下面的兩座山峰之間是一段深不見底的急流,一座木橋將兩座山峰連在一起。

過臘子口必過此橋,再無別路。

如果紅軍打不下臘子口,北進的隊伍只有回頭。

而當時紅軍堅決不能回頭。臘子口打下來之後的第二天,彭德懷經過這裡,非常感嘆,他說:「不知道昨天我們紅一軍團這些英雄,是怎麼爬上懸崖峭壁投擲手榴彈的。」因為臘子口前面一段50米的崖路上,手榴彈的彈片鋪滿了一地。

誰爬上去的?就是四團的團長王開湘。

一軍團主力二師王開湘的四團擔任主攻。戰鬥最激烈時,林彪親自到四團指揮,團長王開湘則親自率兩個連從臘子口右側攀登懸崖陡壁,摸向敵後。黑夜中正面拼殺正酣,一顆白色訊號彈騰空而起:王開湘迂迴成功!三顆訊號彈又騰空而起,林彪命令總攻!

衝鋒號聲、重機槍聲、迫擊炮聲和吶喊聲隨著歷史遠去了,唯王開湘在拂曉晨曦中的呼喚像洪鐘一樣迴響:「同志們,天險臘子口被我們砸開了!」

王開湘講這句話的時候,離他最後告別這個世界只剩下兩個月。

長征到達吳起鎮,王開湘突患傷寒,高燒不退,當時紅軍也沒有特效藥。11月上旬,在紅軍醫院,不堪忍受傷寒病痛的這位長征先鋒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但他仍是我們紅軍著名的戰將,是一個典型的硬漢。

作為紅四團的團長,長征中王開湘經常走在紅軍隊伍的最前面,逢山開道,遇水搭橋,而且逢戰鬥就戰鬥。他是一名典型意義上的摧枯拉朽、戰功卓著的戰將。我個人真覺得臘子口那兒應該立一座青銅雕像,把王開湘的像永遠地豎立在那裡,作為紀念。

王開湘同志那句「同志們,天險臘子口被我們砸開了」,也應該刻在雕像上。

任何民族都需要自己的英雄。真正的英雄具有那種深刻的悲劇意味:播種,但不參加收穫。這就是民族脊樑。

王開湘就是這樣的勇士。

很多倒下來的先烈,他們沒有趕上評功授獎,肩膀上沒有佩戴軍銜,胸前沒有掛滿勳章,他們在革命成功之前已經早早地犧牲了。但是,革命勝利的果實是他們播下來的種子。他們是真正的英雄,是真正的民族脊樑。

一場革命運動中,有這樣一個領袖集團,有這樣一個戰將集團,有這樣一個勇士集團,當這些力量結合在一起時,它就成為一支隊伍真正的生命力,鳳凰涅槃般的生命力,任何力量也壓不倒,無堅不摧,無往不勝!

毛澤東說:「這個軍隊具有一往無前的精神,它要壓倒一切敵人,而絕不被敵人所屈服。不論在任何艱難困苦的場合,只要還有一個人,這個人就要繼續戰鬥下去。」

隨著時間推移,他們的名字逐漸被遺忘,他們披著硝煙創造的事業卻長存。

所以我在《苦難輝煌》中就大寫特寫這一筆。今天的英雄,大家知道的我可以少寫,大家不知道的那些人,我一定要多寫,因為那些人同樣是軍隊的脊樑,民族的脊樑。

63.左權如何在短暫的生命中鑄就不朽輝煌

左權黃埔一期畢業,畢業之後又進入了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然後從莫斯科中山大學轉入了伏龍芝軍事學院深造。從蘇聯回來以後,他進入閩西蘇區工作。

左權後來主要的貢獻是什麼呢?他是中央紅軍中兩位最主要的指揮官的主要輔佐者,一位是紅一軍團的軍團長林彪,另外一位是八路軍的副總司令兼八路軍前方的主要負責人彭德懷。左權先後成為了我軍兩員著名戰將林彪和彭德懷的參謀長,而且在這兩個人身邊都得到了極大的信任。

左權是在紅一軍團最嚴峻的時候,就是第五次反「圍剿」開始的時候擔任紅一軍團參謀長的,直接與軍團長林彪配合。很多與林彪共過事的人都有這樣的感覺:與林彪配合不太容易。林彪這個人有很大的特點,眼光比較高,一般人他不願意跟你說太多話,而左權與林彪那麼長時間的合作中,沒有聽林彪說過左權這個不行那個不行。

左權犧牲在抗日前線。林彪寫了一篇聲情並茂的《悼左權同志》:多少次險惡的戰鬥,只差一點兒我們就要同歸於盡。好多次我們的司令部投入了混戰的旋渦,不但在我們的前方是敵人,在我們的左右、後方也發現了敵人,我們曾親自拔出手槍向敵人連放,攔阻潰亂的隊伍向敵人反撲。子彈、炮彈、炸彈,在我們前後左右縱橫亂落,殺聲震徹著山谷和原野,炮彈、炸彈的塵土時常落在你我的身上,我們屢次從塵土中濃煙裡滾了出來。

落筆時,他眼前一定出現了湘江畔那場血戰。林彪一生沉默寡言,這已經成為他的一個特性。在家鄉林家大灣上學時,他曾給小學女同學林春芳寫過一副對聯:「讀書處處有個我在,行事樁樁少對人言。」這兩句話成為貫穿他一生的格言。只有在很少的場合,他才表露自己的真情與心跡,《悼左權同志》是其中之一。

左權與彭德懷的配合也是這樣。在八路軍的百團大戰和反「圍剿」作戰中,左權的配合把整個戰役的部署安排得井井有條,達到了「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連當時北平的日軍報紙也評論說,此次華軍出動之情景,實有精密之組織。

所謂精密之組織與左權作為司令部的主要負責人是分不開的。他協助彭德懷出色地指揮了關家堖等戰役。在最關鍵的關頭,左權命令指揮所所有同志向前推進,猶豫等於死亡。左權的這種魄力和極大的勇氣極大地鼓舞了當時在關家堖戰鬥中的八路軍將士,結果重創了日軍。

左權後來在1942年的大規模反掃蕩戰鬥中帶領部隊突圍,身先士卒,壯烈犧牲。

周恩來講,左權壯烈犧牲,對於抗戰事業真是無可彌補的損失。朱德還專門作了一首詩悼念左權同志,叫「名將以身殉國家,願拼熱血衛吾華,太行浩氣傳千古,留得清漳吐血花」。

1942年,遼縣(就是左權犧牲的地點)改名為左權縣,左權縣今天還在。

左權就資格來說是很老的,他是黃埔一期的,他當林彪的參謀長,而林彪是黃埔四期的,我們從這裡可以看到左權作為一個革命者的赤誠與無私。而且更難能可貴的是,作為輔佐者,左權在配合首長的決心這方面,也表現了非常強的工作素質。

64.智勇雙全的紅軍將領彭雪楓

彭雪楓和左權兩人都犧牲在抗日戰爭期間,左權1942年犧牲,彭雪楓1944年犧牲,兩個人犧牲的時候同樣都是37歲,兩個人都是知識分子。

左權這個知識分子是留過洋的,黃埔軍校畢業之後上過蘇聯的中山大學、伏龍芝軍事學院。彭雪楓完全是在國內成長的,他沒有出去留學過,國內上私塾上中學,上北平的匯文中學等。

彭雪楓還有一個很顯著的特點,就是他進入軍事領域的時間並不是很長,但進步非常快。在1930年2月之前,彭雪楓同志的主要經歷是搞學運,搞過一段時間的工人運動,但是沒有進入軍事領域。

一直到1930年2月,他當時作為地下黨員調到上海的中央軍委工作,開始進入了軍事工作領域。到了6月中旬,中央直接把彭雪楓同志派到了後來的紅三軍團,當時還叫紅五軍,也就是彭德懷的部隊,從事軍事工作,然後在紅三軍團內有一系列任職。在長征之前和長征開始的時候,彭雪楓已經是紅三軍團第五師的師長了。

這種成長速度是飛快的,然而還不止。

當時紅三軍團還有一個叫法。紅一軍團被稱做是「林聶軍團」,就是林彪、聶榮臻率領的部隊;紅三軍團則被稱為「彭楊軍團」,就是彭德懷、楊尚昆率領的部隊。這樣的稱呼,在個別時候,特別是紅三軍團在後期又被稱為「彭彭」,就是大彭小彭,大彭是彭德懷,小彭是彭雪楓。由此,我們可以看出彭雪楓同志在三軍團中的地位和他在三軍團中的作用。

這麼一位青年知識分子進入軍事領域時間並不很長,但是進步很快,學習很快,成長也很快,迅速成長為我軍一名著名的軍事指揮員。在紅軍長征的時候,尤其在遵義戰役,當時紅五師縮編為紅十三團了,彭雪楓作為紅十三團的團長,在強攻遵義、奪取婁山關的幾次戰鬥中,紅十三團都是作為主力,特別是攻佔婁山關的制高點點金山,對控制整個遵義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

二渡赤水的遵義戰役一個非同尋常的地位就是,它是長征以來所打的最大的一個勝仗,殲滅了中央軍吳奇偉縱隊的一個師。在這次戰役中,一、三軍團的配合作戰幾乎達到了完美的地步。其中三軍團的強攻、一軍團的猛追都是殲滅吳奇偉這個師的關鍵,而三軍團的強攻很大一部分體現為紅十三團團長彭雪楓所帶領的部隊的強攻。

彭雪楓雖然是個書生,除了進步很快,打仗勇猛,還有一個更值得人尊重的特點,就是敢於堅持原則。

他曾和毛澤東發生過一次爭執,雙方互相拍了桌子,毛澤東同志不但沒有記恨,還屢屢對彭雪楓委以重任,這在黨史上留下了一段佳話。

彭雪楓同志向毛澤東同志提了一個意見,他說,有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是針對你的,我給你提一提,底下部隊有反映問題。毛澤東同志就問是什麼問題。彭雪楓就相當直率地說,是一個關於照相的問題,大家都有一些意見,為什麼你和一軍團的合影了,沒有和三軍團合影?

這個事情我們後來看,也不是毛澤東有意為之。毛澤東在和一軍團合影的時候,可能在一些個別場合,相對於與三軍團的合影有所忽略。毛澤東不是有意為之,當然也從沒覺得這會有什麼事,但聽彭雪楓這麼一講,立即感覺這種苗頭不對,把桌子猛地一拍,很生氣地講:「這是山頭主義,完全的山頭主義。」

一說山頭主義,彭雪楓有點兒火,也站起來了,把桌子拍了一下:「你說得不對,有山頭,但是沒有主義。」當時正在氣頭上的毛澤東同志說:「那好,我聽聽你有關‘有山頭,沒有主義’的高論。」彭雪楓就講:「我們紅軍內部都有山頭,來自不同的山頭,對敵人來說,我們共產黨是有主義的,但是我們對自己人沒有主義。」

這是一位非常直率的同志,毛澤東同志最後也都接受了彭雪楓的意見。毛澤東同志冷靜下來後說:「你講得有道理,也可能你是對的,但有些問題需要我再考慮。」

由此,我們看這位知識分子出身的紅軍著名將領,他的勇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