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城。

林蔭小路上，陽光透光枝葉在地上灑出斑駁光點。

老潘戴著墨鏡，拿著一個裝飾了鮮花的果籃，走在這條花園小道上。

他的耳朵裡塞著一個微型耳麥，就聽耳麥裡傳來黎耀的聲音：「往前走，穿過花園就是龐德側門。」

老潘在他的指揮下，徑直走向龐德側門。

前面路邊草坪上有三個黑衣人，胳膊上繫著白布，一個在抽菸，兩個坐地上聊天。

坐在草坪上的一人突然看到老潘，愣了一下，隨即踢了旁邊人一腳，馬上站了起來。另外兩個黑衣人抬頭看去，看到老潘，也立刻站好。

黎耀在耳麥裡說：「不用管他們，繼續走。」

老潘便裝作沒有看到他們一般從他們身邊走過。他一走過去，三個黑衣人立刻朝裡面跑去。

老潘走過花園，遠遠地看到側門口散漫地站著二十個小弟，胳膊上也都繫了塊白布。他穩了穩心神，大步走過去。

領頭黑衣人看到老潘，趕緊把煙掐滅，一聲令下，小弟們馬上整齊地列成兩隊，集體鞠躬。

「坤哥！」

黎耀再度開口：「進去右拐有個電梯。」

老潘一臉冷漠地摘掉墨鏡，熟門熟路地走進大堂。

大堂裡每隔一段距離都站著幾個黑衣男人，看到老潘都一臉驚訝。

老潘目不斜視地繼續往前走，路過的小弟一波連一波的陸續跟上老潘。老潘不敢回頭看，故作鎮定地一直朝裡面走。

「先進電梯，二樓。」黎耀在耳麥裡指揮。

老潘按照他的指揮走進電梯，轉過身，這才明明白白地看到身後跟了有幾十個黑衣男人。

電梯門慢慢合上，老潘終於鬆了一口氣，靠在電梯壁上，精神極度恐慌。

「我要死了，不行了，我要死了。」老潘大喘著氣。

「別慌，打起精神來。」黎耀命令他。

老潘這才深呼吸了幾下，按下二樓的按鈕。

轉眼之間，電梯再度停下，二樓到了。電梯門開啟，剛剛樓下那群黑衣人小弟已經從樓梯跑了上來，列隊站好，迎接老潘。

「別怕，把墨鏡戴上。」黎耀安慰。

老潘戴上墨鏡，強裝鎮定走出電梯，走過一眾黑衣人，黑衣人則繼續跟在老潘身後。

二樓的走廊要安靜得多，遠遠地，從前面某個地方傳來清晰的木魚聲。走廊上，仍舊是每隔一段距離有人站崗，老潘路過，他們也跟樓下的黑衣人一樣加入跟隨的隊伍。

走著走著，黑衣人突然停下腳步，整齊劃一地列隊站好。

老潘獨自走出通往天台的門。

天台上佈置了阿海的祭臺，一個僧人在敲著木魚誦經。

德叔、龍叔、白叔、阿虎站在阿海的遺像前，旁邊五位僧人端著托盤，托盤上有一個小水盆，以及白毛巾、三炷香。

阿義正在主持儀式，口中喊著「淨手」「進香」，德叔等人便隨著他的喊聲洗手、拿香。眾人剛拿起香，阿義便看到了拿著果籃大步走來的老潘，他不自覺地喊了德叔一聲。

德叔等人回過頭，全都面露驚訝，只有德叔淡定如常，十分平靜地回身繼續祭拜。

「果籃拿低點，擋住攝像頭了。」這時，在車裡盯著顯示屏監控的黎耀突然開口。

老潘趕緊把果籃往下移了移，露出衣服第二個紐扣——針孔攝像頭。

阿虎一見到老潘，立刻憤怒上前：「頌坤，你還敢回來？」

根據黎耀的提前科普，老潘一下子就認出了阿虎。阿虎是龐德商會的副會長，阿海被殺、頌坤潛逃以後，他趁機壯大了勢力，現在是最有可能接替德叔會長位置的人選。這倒不是問題，問題是這個人為人心狠手辣，需要多加小心。

白叔攔住阿虎：「阿虎，你也不看這是什麼場合，別衝動。」

老潘的目光轉向白叔。這個人看似以和為貴，但作為龐德商會元老，能混到今日，也很是有兩把刷子。按照黎耀所說，這個人老謀深算，圓滑世故，最是見風倒，是棵典型的牆頭草。不用看也知道，如今阿虎如日中天，白叔必然站在他那邊了。

「頌坤，你早不回來晚不回來，偏偏挑阿海忌日回來，什麼意思？」這次說話的是龍叔，也是商會的元老。他跟白叔關係甚密，可惜貪利好色，有勇無謀，做事粗暴魯莽。

老潘想起來黎耀介紹到龍叔時，特意囑咐千萬不要跟龍叔起正面衝突，便一時愣住了。

「別怕，上香。」黎耀提醒。

老潘這才回過神來，故作鎮定地說：「我回來給阿海上炷香。」

老奸巨猾的龍白二叔和衝動的阿虎同時看向德叔，等著德叔表態。

老潘也跟著把目光轉向德叔，他知道，作為龐德商會的會長，德叔在商會威望很高，是站在龐德商會金字塔圖頂端的人。頌坤就是他一手提拔的，而阿海就是德叔的義子，所以阿海被殺，他比誰都想抓住兇手。

德叔深深地看了老潘一眼，說：「死者為大，先把儀式完成。」

於是，阿義再次主持著將儀式進行下去。

老潘在旁邊緊張地看著眾人拿起香依次上香，心裡七上八下。

上完香，德叔這才示意老潘過來。老潘硬著頭皮從幾位叔和阿虎中間走過去，走到德叔旁邊。德叔退開一步，讓老潘祭拜。

老潘上了一炷香，轉身回到德叔身邊。

德叔慈祥地看著老潘：「阿坤啊，好久不見。」

老潘看著德叔，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就聽阿虎不耐煩地說：「德叔，香也上完了，有個問題我想問問頌坤，為什麼要殺海哥？」

「德叔，殺阿海的人不是我。」老潘鎮定地說。

龍叔和白叔對視一眼，都沒敢說話。

阿虎聞言，眉頭一皺，卻不好當著眾人不給德叔面子，便轉身罵做祭祀的眾人：「還他媽念，都給我滾！」

阿義匆忙帶著做祭祀的眾人離開。

祭祀眾人離開後，阿義站到一眾黑衣人前面，轉身虎視眈眈地看著老潘：「頌坤，你是把在場的人當傻子嗎？我們都知道海哥是你殺的，我現在就要為海哥報仇。」

「慢著。」德叔突然開口，「阿坤，你都已經跑了為什麼還要回來，還在今天回來？」

「我回來是來找頌坤的。」

老潘此話一齣，耳麥那頭的黎耀都要瘋了，忍不住罵道：「你在說什麼？你他媽瘋了。」

老潘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們：「我現在已經活得像一條狗了，我要重新找回頌坤。」

耳麥那頭的黎耀愣了愣，忍不住感嘆：「牛逼，這話說得牛逼！好，你再接著說，我要活得像頌坤，我這次回來就是要找到當年殺死阿海的真兇。」

老潘上一句話說完，眾人都愣住了。老潘接著重複了黎耀教的話，眾人幾乎石化。

德叔最先回過神來：「你憑什麼證明阿海不是你殺的？」

就在這時，安迪帶著一眾警察衝了進來。

「頌坤，你涉嫌一起謀殺案，請跟我們回警署配合調查。」安迪說。

「好，我跟你們走。」老潘主動伸出雙手。

安迪給老潘戴上手銬，就要押著老潘離開，阿虎卻帶人擋在安迪面前，堵住了路。

安迪沒有理會阿虎，也沒有說話，轉頭看向德叔。

「我們龐德願意配合警察調查。」德叔說。

聽到這話，阿虎不情願地把路讓開，任由安迪帶老潘離開。

這些都在黎耀和老潘的計劃之中。

所以，到了警署，老潘絲毫都不慌亂，他在審訊室裡淡定地一杯接一杯的要水喝，等著指紋對比結果出來。

畢竟老潘不是真正的頌坤，結果顯而易見，當年阿海被害現場的指紋跟老潘的指紋無法重疊，老潘很快就被放了出來。

龐德商會在迦城本來就如日中天，勢力龐大，阿海被殺一案曾引起軒然大波。這次，聽說兇手頌坤落網，媒體都蠢蠢欲動，然而結果令人大感意外。老潘離開警署時，警署門口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記者，一個個七嘴八舌地追問著迦城警署的麥督察，都被麥督察委婉地堵了回去。

安迪對此結果並不滿意，她以為黎耀跟自己一樣不甘心，詢問黎耀接下來要怎麼做。

黎耀輕飄飄地回了一句：「鑑定結果證實兇手不是頌坤，不放他走還繼續留在你們警署喝咖啡嗎？」就藉口有事先走了。

黎耀並不打算告訴安迪自己和老潘的計劃，這樣的行動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走出警署，老潘再度來到了龐德商會。

龐德商會的會議廳裡，德叔等人早已等候多時。阿義通報後，領著老潘走進會議廳。

白叔說：「阿坤，坐吧。」

「白叔，你沒搞錯吧，他可是殺阿海的兇手，憑什麼跟我們坐在一起？」阿虎不滿，說著他拿起一個蘋果，用水果刀開始慢條斯理地削皮。

白叔並不生氣：「警察比對了指紋，認定殺阿海的兇手不是頌坤。」

阿虎冷笑：「警察說不是就不是了？警察還說我們是壞人呢，我們是壞人嗎？」

龍叔和白叔都笑了起來。

「阿海可是我大哥啊，我大哥死得太慘了。」阿虎看到德叔依舊不露聲色，假模假樣地嚎哭了兩嗓子，惡狠狠地說，「警察拿你沒辦法，但是我們龐德絕不會善罷甘休！」

老潘聞言一驚，頓時惶恐起來。

啪——

一聲碎裂聲傳來。

眾人尋聲望去，但見德叔的茶杯摔在地上粉碎了。

德叔面色不變：「年紀大了，杯子都拿不穩了。」

他的話說得平平淡淡，但阿虎一下子被震住了，不再說話。

德叔繼續說：「阿坤，雖然警方已經證明了你不是兇手，但是按商會規矩，你一定要把真兇找出來，給大夥一個交代。」

「德叔放心，阿海是我兄弟，我一定會找到真正的兇手。」老潘語氣堅定。

「既然德叔這麼說了，我就等真兇落網了。坤哥，吃蘋果。」阿虎態度立刻好起來，拿刀紮起蘋果，舉到了老潘面前。

老潘愣了一下，強裝鎮定地咬下刀尖上的蘋果。

阿虎拍了拍老潘肩膀：「歡迎坤哥回來！」

白叔、龍叔也迎合著笑起來。

德叔則閉目養神，一臉平靜。

老潘目光一一掃過眾人，強行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看似真誠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