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潘走進小區,朝著自家所在的樓門口走去。他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再去找陳婉,把真相告訴她。
樓下,兩個南亞人正用英文喋喋不休地爭吵著,兩個警察站在旁邊勸阻。看到警察,老潘一下子停住腳步,想到自己如今這張跟通緝犯一模一樣的臉,他覺得還是不要冒險的好。
樓上,假老潘把他這一舉一動都看在了眼裡。看到老潘鬼鬼祟祟地閃身躲開,假老潘冷笑一聲,嘩啦一聲拉上窗簾。
假老潘對走進臥室的陳婉說:「以後記得睡覺前要拉窗簾。」
陳婉卻道:「你忘了什麼東西吧?」
假老潘一頭霧水:「啊?」
「把手給我。」
沒等假老潘緩過神,陳婉抓起老潘的左手要給他戴上戒指,然而,戒指根本戴不進去。更奇怪的是,陳婉發現假老潘左手無名指根部有明顯的戒指勒痕。
假老潘也發現了,連忙把手抽了回去,解釋:「年紀大了,發福了,手指都變粗了。」說著,便把戒指放在一側的床頭櫃上。
陳婉看了看梳妝檯的首飾盒,裡面只有她的戒指孤零零地躺著,她心中頓時疑慮叢生。
丈夫的婚戒是她剛剛在洗手間洗漱時發現的,小小的戒指隨意擱在水池邊。她看到的時候愣了愣,頗感疑惑,這根本不像丈夫的作風。
記得有一次,她洗漱的時候把戒指放在了水池邊,戒指不小心掉進了下水口裡,她驚慌得跟什麼似的,幸虧老潘用一根帶勾的鐵絲幫她勾了出來。當時,老潘教育她,以後不要把戒指放在水池邊,他自己的戒指只要摘下來就會放在首飾盒裡。
假老潘並沒有發現她的異常,舊事重提:「陳婉,我們回國吧。」
「你認真的?」陳婉收回思緒。
「對,我不是開玩笑,我們明天就走。」
「怎麼這麼突然?」
假老潘拉起陳婉的手:「不突然,我早就計劃回去了。」
「可是這麼多東西都來不及收拾,還有昕昕學校那邊要辦手續的……」陳婉實在不覺得這是個好決定。
「你放心,昕昕學校那邊我已經和老師說過了,工作也做好交接了。這些東西不要了,我們回國再買新的。」假老潘說。
陳婉驚訝不已:「這麼多東西都不要了?太浪費了!」
假老潘深情地看著陳婉:「這些東西不重要,你和昕昕在我身邊才是最重要的。這些年你跟著我沒少吃苦,國內朋友已經幫我找了份好工作,我們回去重新開始。回國後昕昕看病也方便。」
這番話成功打動了陳婉,她感動地道:「聽你的,你去哪兒,我去哪兒。」
假老潘生怕陳婉會反悔,趁熱打鐵:「我現在就去訂票。」
忽然,陳婉的手機響起來。
「誰這麼晚打電話?」陳婉走過去拿起手機接通電話,「喂?」
電話那頭,聽到陳婉的聲音,老潘一陣激動。他平復了下心情,壓低聲音,語氣鄭重地道:「陳婉,是我,潘啟文,我的臉被人換了,那個長得跟我一模一樣的人是假的……」
陳婉下意識地看了看身邊的假老潘:「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電話?」
「我真的是潘啟文,昕昕的爸爸……」老潘焦急地喊道。
這怎麼可能!陳婉既害怕又懷疑,下意識地看向丈夫,但見假老潘神色有些驚慌地看著她。
陳婉冷冷地問老潘:「你到底是誰?想幹什麼?」
不等老潘回答,假老潘一把奪過手機,惡狠狠地對著電話吼:「我警告你,不要再騷擾我的家人!」說完,立刻結束通話電話,摟過陳婉安撫。
陳婉心有餘悸地看著假老潘:「你不是把他交給警察了嗎?」
「是啊,怎麼……」
「不行,我得報警!」陳婉伸手去拿假老潘手裡的手機,假老潘卻不肯放手。
假老潘說:「他只是打了個電話,警察不會管的。」
「打了個電話?」陳婉怒了,「他都闖到我家裡來了!我要去警署!」
假老潘攔住她:「這麼晚了,你要幹嗎?」
「我問問他們為什麼放了這種人!」陳婉氣急敗壞地說。
「陳婉,咱們明天就走了,別管他了,行嗎?」
陳婉不依不饒:「不行!不把事情搞清楚,我一天都不會安寧!」
陳婉匆匆走出臥室,把昕昕從睡夢中叫醒。昕昕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好奇地問要去哪兒。陳婉道:「家裡不安全,媽媽帶你去找警察。」
假老潘跟出來,試圖阻止他,畢竟深更半夜,帶昕昕出去更不安全。陳婉卻不以為然,表示:「這裡才不安全,那個人還會來的。」
假老潘一時語塞。
陳婉不再理他,拉著昕昕出門,留下假老潘氣惱地看著門被關上。
陳婉開車載著昕昕駛出地下車庫,前面突然衝出一個人擋在路中間。陳婉條件反射地踩下剎車,這才認出堵住去路的正是白天的闖入者。
老潘慢慢走到車旁,敲了敲車窗:「陳婉,把車窗搖下來,我有話跟你說。」
陳婉看著老潘,內心糾結不已,既害怕又想搞清楚真相。最終,她還是把手慢慢放在車窗開關上,小心翼翼地按下去,車窗緩緩開了一道縫隙。她正要開口,突然,一個人從後邊衝過來,二話不說用胳膊勒住了老潘,是假老潘。
假老潘衝著陳婉喊:「陳婉,快帶昕昕走!」
陳婉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連忙踩了一腳油門,駕車逃走。陳婉通過後視鏡看見真假老潘纏鬥在一起,她遲疑片刻踩動剎車。
陳婉讓昕昕待在車裡別出來,然後開門下車朝真假老潘跑去。
假老潘看見陳婉遠遠跑過來,用力推開老潘,起身撒腿就跑。
老潘站起來追趕假老潘,陳婉在二人身後追趕。
三人追趕著跑出小區,跑到街道上。假老潘回頭張望,只見老潘仍舊窮追不捨。他心下慌亂,瘋狂超前奔跑,就在他跑出巷口之際,突然一輛汽車從側面橫衝過來。
咣——
假老潘被狠狠地撞飛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重重地摔落在地。
老潘追出來,恰好看到這一幕,他穩了穩心神,走過去檢視假老潘。假老潘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老潘站在那裡冷冷地看著他,忽然心念一動,回過頭去,果然,就看到陳婉已經追出來愣在了原地。
夜風過境,好像風裡也帶著血腥氣。
陳婉愣了好久,才漸漸反應過來,不知所措地挪動腳步朝地上的假老潘走去。
老潘怔怔地、憂心忡忡地看著陳婉,想上前,又不敢上前。
路人漸漸聚集上來,有人打電話報了警。老潘知道自己不能久留於此了,他戀戀不捨地最後看了陳婉一眼,倉皇逃離。
老潘重新返回地下手術室,瘋狂地翻遍了地下手術室每一個角落,試圖找到換臉人的線索,撥亂反正,可惜一無所獲。
最後,他耗盡力氣,頹然坐在破舊的沙發上。他的腦海裡不斷閃現著陳婉絕望的臉,終於忍不住痛哭起來。
忽然,老潘看見桌上放著一面鏡子,他拿起鏡子,看著陌生的自己,越看越氣憤,終於將鏡子狠狠摔在地上。
假老潘最終還是搶救無效去世了。
他的棺槨擺在靈堂中央,大大的黑白遺像掛在上方。陳婉立於一側,神情哀傷。昕昕不知所措地躲在媽媽身後,對於這一切都充滿了困惑。
親朋好友紛紛走到遺像前行禮。老潘戴著帽子、口罩,混在其中進來弔唁,他看著自己的遺像,心裡五味雜陳。
來客中有幾位老人,陳婉出於禮貌,強打精神將幾人送到門口。
老潘看到陳婉的樣子,於心不忍,忍不住想上前告訴她自己還沒死,但是剛走出兩步,他忽然想到自己現在是通緝犯的臉,又停住了腳步。
這時,一個跟老潘差不多年紀的男人走到陳婉面前。
「嫂子,我是老潘的小學同學華子,我剛到盧城工作,聽到訊息就過來了。節哀。」自稱華子的男人說。
陳婉感激地看著華子:「謝謝。」
老潘看到陳婉跟一個陌生男人說話,不禁多看了華子一眼,卻也並沒有往心裡去。他惦記著女兒昕昕,不知道昕昕得知失去爸爸會多麼傷心。
靈堂里人們進進出出,並沒有人留意一直逗留於此別有目的的老潘。
老潘等了很久,終於看到昕昕獨自路過,便蹲在地上藉著走廊燈光看似隨意地玩起了手影。鴿子手影投落到牆面上,果不其然很快就吸引了昕昕的注意。昕昕停下腳步,認真看了好一會兒手影,然後轉過身看到了老潘。
老潘一陣激動,差點控制不住自己。他穩住心神,儘量保持平靜,以免嚇到昕昕,然後他摘下口罩,衝著昕昕招招手將其喚過來。
老潘說:「昕昕,爸爸沒死,爸爸只是變了一個樣子。」
昕昕一臉懵懂地看老潘,不解其意。
「昕昕,你看,這是什麼?」老潘借用走廊燈光在牆上打出小狗的手影,小狗很快又變成了兔子。
昕昕驚奇地看著牆上的手影。
老潘微微笑起來。
這是他和昕昕之間的遊戲。
平時在家裡,他經常跟昕昕躺在昕昕的小床上,藉著燈光在牆上打出各種手影,一會兒變成小兔子,一會兒變成小狗,一會兒又變成鴿子飛走了。他邊打手影,嘴裡還唸唸有詞,逗得昕昕哈哈大笑,忍不住問爸爸是不是會魔法。每當這時,老潘就會使出撒手鐧,嚇唬昕昕再不睡覺就把她變成一隻小豬,昕昕就會乖乖地閉上眼睛。
昕昕也想起了這些往事,看著老潘笑起來。
老潘說:「爸爸只是把自己變成了別的樣子,你相不相信爸爸?」
昕昕點點頭。
老潘無比激動地看著昕昕,在他最需要安慰的時候,女兒給了他莫大的寬慰。
「昕昕,昕昕……」陳婉的呼喚聲傳來。
昕昕聞聲回頭望去,但見陳婉出來正四下尋找。
陳婉發現站在遠處的昕昕,連忙跑了過去,訓斥昕昕:「以後不準亂走!聽見沒有?」
「我看見爸爸了!」昕昕說。然而,一回頭,哪裡還有老潘的人影。
「你說什麼?」
「爸爸把自己變成了別的樣子,他剛才還和我說話呢。」昕昕開心地說。
陳婉機警地站起身環顧四周,並無異樣,這才跟昕昕說:「昕昕,你是不是又看到之前闖到家裡的那個人了?」
昕昕點頭:「嗯。」
「以後再看見這個人一定要告訴媽媽!」陳婉一臉激動,幾乎是喊出來的。
昕昕嚇得乖乖點頭。
老潘趁機躲進了洗手間,順便小了個便。他站在洗手池旁洗手時,一個人走到他身旁擰開水龍頭,老潘用餘光看了看旁邊的人,正是剛才自稱老潘同學的華子。
「你也是來參加潘啟文葬禮的?」華子也看了看老潘,隨口問。
老潘嗯了一聲。
「你是他什麼人?」華子問。
「朋友。」
「我是他小學同學,我叫華子。」華子自我介紹。
「你是華子?」老潘詫異。
「你認識我?」華子疑惑。
「老潘跟我提過你。」老潘慌忙編了個藉口。
華子點點頭:「我倆上學的時候關係特別好,畢業以後我就出國了,一晃二十多年沒見,我估計就算啟文活著也認不出我現在的樣子了。」
恰在這時,老潘一眼瞥見陳婉領著昕昕遠遠走來,他連忙背過身戴上口罩,跟華子打了聲招呼,低著頭快步離去,留下華子一臉疑惑。
昕昕的話讓陳婉又恐慌又氣憤。她帶著昕昕離開靈堂,直奔盧城警署。
「肯定是他,他又來了!」陳婉情緒激動。
「那個人在你丈夫的葬禮上又出現了?」對面的警察問。
「對!」陳婉想起來就生氣,忍不住爆出連珠炮地發問,「他還跟我女兒說了話,他到底是誰,為什麼要這麼做,你們能不能把他抓起來,不要再騷擾我了?」
「陳女士,你別激動。」警察安撫陳婉,「我想跟你核實一下,你丈夫出事當晚和那個人發生了爭執,後來那個人追趕你老公,直到車禍發生,那個人才逃離了現場?」
「對。」
「那個人白天就闖入過你家,你把他打暈了,是你丈夫把他送到了警署?」
「後來你們把他放了,不然我老公也不會出意外!」提到老潘,陳婉再度激動起來。
警察打量了一下陳婉,不悅地道:「陳女士,說話要負責任,我們查閱了當天的工作記錄,那天根本沒有人來報案,更沒見過你丈夫把那個人送來。」
「不可能!」陳婉說,「我老公親手把那個人送到你們這兒的,他不可能騙我。」
「你丈夫確實沒來過。」警察說。
陳婉還想說什麼。
警察打斷她:「陳女士,你的心情我很理解,你先回去休息,至於情況是不是像你說的,我們要先去核實一下。」
「什麼意思,你們懷疑我撒謊?」陳婉不悅。
「我們不是這個意思。」
「現在我和我女兒有危險,你們不僅不管,還懷疑我!」陳婉激動地起身。
警察連忙起身安撫:「陳女士你別激動,我沒有說不管,只是我們需要時間調查核實。」
「萬一那個人再來怎麼辦?」陳婉氣憤地喊道。
二人爭執之間,黎耀嚼著口香糖,跟著安迪從旁邊路過。聽到爭吵,安迪走了過來,詢問出了什麼事。警察表示只是出了點誤會。
「黎耀?」陳婉也看到了黎耀。
黎耀遲疑地看著陳婉,停止了咀嚼,有些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