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相逢

一絲陽光漏進鹽幫杭州總會的黑色大堂。

「你是誰?」那個小姑娘瞪大眼睛,進了一步,她身上的粉色紗衣已經揉成皺皺一團,頭頂系發的粉紅絲帶也開了,頭髮亂蓬蓬垂在肩頭,有些髒兮兮的小臉上那雙大眼睛,卻亮得好像三月的春水,正填滿了意外和驚異。

她沒有得到回答,被她追問的那個人微微皺了眉頭。

「我認識你嗎?你到底是誰?」那個小姑娘把眼睛睜得更大,又走了一步。

她走到桌子前,頭還向前傾,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更是快要貼到了別人臉上:「你長得可真好看。」

鹽幫三當家魏西辰清咳了一聲:「這位公子,不知閣下要贖的人,可是這位姑娘?」

「謝謝三當家,在下要贖的,的確是這位姑娘。」被那個小姑娘盯著臉看的年輕人,把頭轉向魏西辰,微笑著說,他把「的確是」三個字咬得有些重,不知道為什麼,那緩淡聲音裡,居然有了些咬牙切齒的味道。

「你不但長得好看……」那個小姑娘自顧自又感嘆起來,這麼長時間,她貼在年輕人臉前的眼睛居然不曾移開過一分,「聲音也真好聽……好像風從松林裡吹過去一樣……你再說幾句話給我聽!」

「是這位姑娘就好。」魏西辰呵呵笑了起來。

「你要把我贖出去?」那個小姑娘總算感嘆完了,開始關心她自己的事情,「太好了,我終於能從這鳥不拉屎雞不生蛋的鬼地方出去了……」

話音未落,她腦門上突然接到一記暴栗,年輕人收回手,神色依舊淡淡的:「女孩子說話不要這麼粗魯。」

那個小姑娘被敲得有些愣,捂著腦門看著他。

跟在年輕人身後出了鹽幫總會的大門,那個小姑娘居然沉住了氣沒吭聲。

幾天前她因為在碼頭上和鹽幫的幫眾□□了幾句,就被抓到了鹽幫的大牢裡關著。

左等右等,終於等來了救兵,卻是個她從來沒見過的人。

此時她默默不語走著,不時撓撓頭髮,抓抓胳膊,還往被年輕人敲過的腦門上摸了兩下。

「你……」直到走出了很遠,年輕人終於頓住腳步,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轉身回過頭,「你沒事吧?」

那小姑娘看他回頭問自己,眼睛一亮,開口卻是一連珠炮的問題:「你到底是誰?你怎麼知道我被關在那裡的?你為什麼拿那麼多錢贖我?你是不是我哥哥的朋友?我們以前見過嗎?我為什麼不知道你叫什麼?你告訴我你的名字吧?好吧?」

年輕人看著她晶晶發亮的眼睛,也不知是好笑還是好氣,居然挑起嘴角笑了:「有興致跟力氣關心這麼多問題,看來你是挺好的。」

「才不好!」那小姑娘立刻出聲反駁,「我都五天沒洗澡了!我還五天沒吃過肉了!那些人給的全是白菜青菜豆腐……」她說著,偷瞥了瞥年輕人的臉色,看他表情沒什麼變化,就接著笑眯眯的,「吶,你帶我去吃點好吃的東西,開間客棧給我洗澡吧……我身上的錢都給鹽幫那些人拿走了。」

年輕人打量她了一下,點了點頭:「你是先吃東西,還是先洗澡?」

「吃東西!」那小姑娘毫不猶豫地回答,接著還是一連串不停,「我要五鳳樓的蟹黃水晶餃,暢意閣的糟酒鴨掌和粉蒸獅子頭,晴衣苑的醬香排骨,對了,還有棲月樓的玫瑰米酒羹,叫他們別做那麼甜,每次都要交待好幾遍……」她頓了頓,又小心的看一眼在一旁靜聽的年輕人,嚥了口吐沫,「就這麼多了……」

年輕人等她說完,還是輕點了點頭:「那麼先找個客棧住下,再讓這些地方差人把菜送來。」

那小姑娘見他對自己有求必應,偷笑了一下,心情大好,笑眯眯抬頭向年輕人:「雖然你可能已經知道了,還是要說一下,我叫凌蒼蒼,你可以叫我蒼蒼,你的名字是?」

她纏了一大圈,似乎是心思早就被引跑的樣子,最後的問題居然又兜回到了這裡。

年輕人靜靜看了她一眼,他臉上的表情本來就淡,現在更是淡到什麼都看不出來,只停了有那麼一刻,他就開口:「蕭煥,我叫蕭煥。」

他說得很輕,語調也和剛才一樣,沒有什麼變化。

蒼蒼的眼睛慢慢睜大,她的背直起來,嘴角的笑容也一點點收起來不見,她皺住兩條濃濃的眉毛,試探地:「你是……那個蕭煥?」

「大武應該不會有第二個蕭煥。」年輕人很輕地嘆息了一聲,深不見底的瞳仁中掠過一絲笑意,嘴角挑起一點,「你要是喜歡的話,可以叫我蕭大哥,我不介意。」

蒼蒼沒說話,死死盯著他的臉,彷彿他臉上開著朵花。

「不要!」蒼蒼突然大聲叫了出來,她的臉漲紅了,分不清是羞怒還是焦灼,「我才不要叫你蕭大哥!」

「你……」蒼蒼有生以來,第一次說話結巴,「你幹嘛要是那個蕭煥!」

凌蒼蒼有生以來,所知道的蕭煥只有一個。

那個蕭煥總是在離她很遠的地方,那個蕭煥的臉總是被擋在青色紫色紅色的官袍之後,那個蕭煥很少說話,即使是說話,也很少能讓她聽清聲音。

乾清宮太大,乾清宮外的漢白玉臺階太長,她只不過是一個大臣的女眷,從來都離那個尊貴的御座很遠,從來沒有機會去仔細瞻仰那個蕭煥的臉——她也從來沒有什麼興趣去仔細瞻仰。

蒼蒼有些氣急敗壞地看著眼前這個蕭煥,他現在離她很近,近到她能夠一根根數清楚他微垂的眼瞼上那排又長又密的睫毛,也能夠清楚地看到她蓬頭垢面的樣子,映在他那雙過分深黑的眼睛裡。

她面前的這個蕭煥微挑著嘴角,輕輕笑了:「不想叫,那就不叫吧。」

也不算什麼的,其實不算什麼,不過是一個用離家出走來抗拒成親的大小姐,發現這個她對他印象相當不錯的人,恰好就是來抓她的未婚夫而已。

那位大小姐只不過覺得自己有點像當場被擒獲的小賊而已,其實不算什麼。

況且被抓住的小賊也不可能有這麼多好吃的東西吃。

我要五鳳樓的蟹黃水晶餃,暢意閣的糟酒鴨掌和粉蒸獅子頭,晴衣苑的醬香排骨,還有棲月樓的玫瑰米酒羹,一樣不少地排開在桌子上。

蒼蒼埋頭努力往嘴裡塞東西,她吃相兇狠,眼神也差不到哪裡去,橫掃桌上美食的同時,不忘時不時地橫上蕭煥一眼。

按理說在明白蕭煥的身份之後,不管是不是在宮外,她都該馬上跪下磕頭的。

但是對面那個人……他先很無禮地敲了她的腦袋,接著很不自重地讓她叫他蕭大哥,既然他老人家這麼隨便,那麼她就可以省省事了,跪在地上膝蓋很疼的。

事實上蒼蒼不但把事省了,而且很輕鬆地就把君臣之禮拋到了腦後,完全忘記了此刻她這種掃到蕭煥臉上的眼神,已經足夠讓她的腦袋掉很多次。

蕭煥就坐在她對面,對著這種憤恨的目光,似乎也沒有拿起筷子和狼吞虎嚥的她搶東西吃的意思,只是垂著眼睛漫不經心一樣的,拿起面前的那壺酒自斟自飲。

他喝的是一壺竹葉青,沒溫,也並不是什麼上好的酒。

蒼蒼還以為他要是喝酒的話,一定會喝最貴的酒,她甚至想象著他一揮手,就有兩道黑色的影子從什麼不為人知的陰影裡跳出來,手裡託著專門從京師運送過來的佳釀,裝在玉壺裡,連酒液上都浮著那種叫尊貴的光。

沒想到他只是在向客棧的小二說明她要點的菜之後,隨口加了句:「送壺酒來吧,竹葉青。」

當店小二問他要什麼樣的竹葉青的時候,他回答的更簡單:「都可以。」

酒來了之後他就慢慢的把淡綠色的酒液倒入酒杯中,再慢慢的啜著,嘴角那絲從來沒有消除過的笑意雖然還在,臉上的神情卻是淡的,淡到連同他那身淡青的長衫一起,都要化到白色的日光裡了。

蒼蒼塞一口食物,抬頭瞪他一眼,終於忍不住,扔掉筷子:「我不喜歡你!」

蕭煥抬起眼睛看她,笑了笑:「那又怎麼樣?」

居然答的這麼風輕雲淡,就像這事跟他毫無關係一樣,蒼蒼更來氣,瞪大了眼睛看著他義正詞嚴:「我又不喜歡你,幹嘛要我嫁給你?我不想嫁給你!」

蕭煥也看她,依然笑了笑:「我知道你不想嫁給我,要不然也不會留書出走了。不過這事不是我說了能算的,能商量的餘地不大。」

蒼蒼噎了一下,知道他說的還算是很客氣了。

他們這門親事是先帝的旨意,也就是說,在滿朝大臣的灼灼目光下,除非大武亡國了或者先帝再活過來一次撤了這道旨意,他們都要成親,不管雙方是不是願意。

誰叫她恰好是內閣首輔凌雪峰的女兒,誰叫他恰巧是大武帝國的皇帝。

可能連蒼蒼自己都沒有察覺,她兩條濃密的眉毛皺到了一起,她的口氣很壞:「我不會喜歡你!」

「是嗎?」她面前這個此刻本應留在重圍的禁宮裡的人還是笑著,語調溫和,「跟我回去吧,凌先生很著急。」

七月的微風從開啟的視窗裡輕輕暖暖的吹進來,蒼蒼惡狠狠的盯著眼前的這個人,最終還是在那個總是微挑的嘴角上敗下陣來,洩氣的趴在桌子上:「你幹嘛要長這麼好看……你幹嘛總是笑?」

房門很輕的響了兩下,一身黑色勁裝的御前侍衛蠱行營統領班方遠無聲無息的進來,走到桌前抱拳:「公子爺,馬車準備好了,請問公子爺和淩小姐什麼時候啟程回京?」

蒼蒼驀然坐直,抬頭雙眼正對蕭煥:「我剛才說錯了,你長得醜死了!」

在聽到要回京的噩耗之後,蒼蒼的心情很差。

因此被拉上馬車的時候,她喃喃地把坐在她對面那個神情輕淡人罵了夠。然後當她不知道第幾次用十分鄙視的目光說出「只有老大娘和老大爺才會坐馬車」的話後,那邊那個人終於輕嘆了口氣,說了句:「趁人不備逃跑的話,騎馬會容易得多。」

蒼蒼徹底沒話說了,她用十分仇恨的目光盯了蕭煥一陣之後,終於恍然大悟的點頭:「你身體不好不能騎馬是不是?宮裡一直說你從小就體弱。」說完,再上下打量一下,「我最討厭病懨懨的人。」施恩一樣的加上總結,「算了,既然是這樣,那就還是坐馬車吧。」

被施恩的那個人很不知道感恩的在嘴角挑起一個微笑:「那就謝謝你體恤我?」

「不用!」蒼蒼再沒心沒肺,也聽出他不是什麼真心感謝,憤憤不平的從旁邊拉過一個繡枕,墊在腦袋下,索性趴在身邊的小桌上睡覺去了。

她在牢房裡關了幾天,洗過澡之後本來就有些累了,居然馬車的顛簸裡很快睡熟過去。

她睡得很香,也做了不少夢,等她在馬車一個突如其來的巨大顛簸中清醒過來的時候,四周已經昏黑下來了。

混亂中她向前猛衝的身體被蕭煥拉住,她連忙扶住腦袋:「怎麼了?」

「有人伏擊。」很短的停頓之後,蕭煥回答。

「有刺客!」蒼蒼立刻大叫了起來,突然一個翻身從座位上蹦了起來,一把按住蕭煥的肩膀把他推到車壁上,「一定是有人知道了你的身份,來刺殺你的!」

她一口氣說了下去:「你看吧,你看吧,你是來這兒幹嘛?讓壞人盯上了不是?外面那兩個人管用不管用啊?那個班方遠也真是的,你這種手無縛雞之力嬌滴滴連馬都騎不了的人,他怎麼不多安排幾個護衛跟著?這下這下糟糕了吧!還是他覺得我武功可以,指望我保護你的?啊,別怕,沒關係的,其實我武功也還差不多,保護你應該沒有問題的。」

這輛馬車上除了他們兩個之外,還有御前侍衛蠱行營的兩個人在外負責趕車,這時聽到兵刃相交的聲音,應該已經和伏擊的那些人交上了手。

馬車在打鬥中依然撞撞跌跌地向前奔去,蒼蒼自顧自地說完話,根本不給蕭煥說話的機會,拍了拍頭:「你快躺下,坐著不安全!」說著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身子按到座位上趴下,接著自己擋在前面,就要掀開車簾打探外面的情況,仍不忘回頭叮嚀了一句,「你千萬別抬頭啊,很危險的!」

她話音沒落,車後的廂壁上就猛地穿過來一柄大刀,緊接著整個車廂就「譁」的從上下斷成了兩截,上半截車頂在罡風中劈劈啪啪的倒了下來。

蒼蒼見機倒快,刀還沒砍過來,她就先抱住頭趴到了車底,這時候馬上從車頂的木片和碎屑中爬出來,撈到蕭煥的手抓住,就拉著他從馬車上跳了下去。

經過一會兒纏鬥,馬車的速度已經慢了下來,蒼蒼落地之後,看了一眼依然在和那幾個黑衣人纏鬥的御前侍衛,還沒站穩就拉著蕭煥往路旁的密林中跑。

道路兩旁的樹林裡積了很厚的落葉,蒼蒼也不管,拉著蕭煥就往樹最密集的地方跑。

幸好跑了一會兒也也不見有什麼人從後面追上來,蒼蒼有些氣喘吁吁的停下來,回頭就往蕭煥頭上和身上摸去,邊摸邊問:「喂,你沒事吧?沒把你砸壞吧?」

「嗯,」那邊應了一聲,蕭煥很老實的回答,「我沒讓砸壞。」

「這就好。」蒼蒼噓了口氣,也沒有留意到對方聲音裡的笑意,拍了拍胸口說,「沒把你弄壞了就好,帶著一個你這麼嬌氣的人真讓人操心。」

「嗯,讓你費心,多謝了。」很快的道謝,聲音裡依然有笑意。

這次蒼蒼是聽出了一點,不過也沒在意,伸手準備拍他的肩膀,發現太高了不好拍到,就改為在手臂上拍了兩下:「不客氣,有我在,你不用怕,我會保護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