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青影風華

韃靼人驍勇善戰,處此劣勢,仍舊赤膊力戰。額森縱然武功超群兵士精良,但一來他受了傷,二來號稱禁軍第一營的神機營絕不是戰場上的普通騎營可以相比。

人潮退了一波又上一波,額森真要突圍,一時也辦不到。

我們在這裡站著,神機營的都尉帶了一隊人打馬過來,下馬到蕭煥身前跪下:「刀槍無眼恐驚聖駕,請皇上到營後安歇。」

想一想也是,□□犀利,蕭煥在這裡站著,附近開槍計程車兵難免要畏首畏尾,不敢盡力迎敵。

點了點頭,蕭煥回身上馬,對石巖說:「隨行營都撤了吧。」

我也上馬跟上他,一行人從後方出谷。

縱馬奔至山丘之頂,腳下平川上鏖戰正酣,觸目所及,戰火連綿,血色瀰漫。

驅馬跟蕭煥並肩站立,我自馬上向他伸出手:「蕭大哥。」

輕笑了笑,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中自剛才起就只剩下一片寒涼。

額森終究還是逃了出去,血戰半日,他身旁的親衛騎兵近乎全殲,跟他一起衝出包圍的不到十人。

打到夜幕降臨,總算大局落定,那海戰死,額森的五萬大軍只剩下不到兩萬,和他一起敗退草原。

原本的大營早就讓騎兵沖毀,所幸大同城內沒有直接被戰火波及,損毀不算嚴重,這晚就清理出了幾個房間,我和蕭煥一起到房內休息。

大戰一天,他雖然也沒顯出倦容,不過這段時間他身子一直不好,我不敢讓他太勞累,早早拉他坐在榻上休息。

輕笑笑任我把他按在榻上,他也沒堅持,只是隨手翻看新整理出來的戰報。

讓人拿來炭爐把屋裡燒得暖暖的,把燈盞放在蕭煥身邊給他照明,又坐在他身邊,握住他的手,把頭輕靠在他肩頭,我的腦袋這才總算從一整天的戰火裡逃出來,有了點閒適安穩的感覺,靠著他的身子輕舒了口氣。

把目光從戰報上移開,蕭煥笑了笑,伸手輕摟住我的肩膀:「是不是累了?」

搖了搖頭,我俯身摟住他的腰,這一場大戰終於算接近尾聲,以後就算再追擊額森,御駕也不會再在邊關逗留,不出意外就只剩班師回朝了。

「給你這樣嚇一次,我絕對要少活幾年……」抱著他的身子,讓他懷裡的淡淡暖意透過衣衫傳來,我忍不住小聲嘟囔了出來。

「蒼蒼,」輕摟著我的肩膀,他略帶了歉意,「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他這話我已經懶得接腔,抬頭看了他輕哼一聲:「別以為說點好聽的就想逃過去!」

看他仍舊淡淡笑著,我總覺得他手裡的戰報有些礙眼:「這都一天了先休息會兒吧,這些東西明天再看也不晚。」

白天騎著戰馬奔波就算了,跟額森那一戰,雖然他並未動真氣,但是光對抗兩人激起的劍氣就很折損身體,雖然他沒顯出傷痛來,我也不敢掉以輕心:「蕭大哥,身體有沒有不舒服?」

不知是不是看我神色太過擔憂,他破天荒把手裡的戰報放下,笑著點了點頭:「好……」又笑笑,「我沒事,蒼蒼,別擔心。」

嗔怪看他一眼,我還是有些氣憤:「能你說沒事就沒事,那就好了!」

我發再大的火,他仍舊是略帶歉意地溫和笑笑:「蒼蒼……」

就算給他總是若無其事的樣子氣得不輕,我怎麼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下午那一戰,在他來說並不是必須,但是唯有一戰,才能讓額森徹底死心,也唯有一戰,才能讓額森不再試圖用傷害蕭煥身邊的人這種方法來激怒他。

額森對我拋來的那把劍,要傷我是其次,更深一層的意思是想表明他為逼蕭煥出手,可以不擇手段。所以額森那劍一齣,為了避免我再成為額森攻擊的目標,蕭煥也非戰不可。

但是在一旁看著他以劍對敵,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視線離開他一刻,馬上就會看到他受傷,那一刻,我真希望站在場中的是我。

在他的微笑下洩了氣,我伸手去扶他躺下,嘟囔一句:「哪家的男寵這麼難伺候!」

扶著我的胳膊準備靠下去,他笑了笑,接著想起什麼,有些隨意地問:「庫莫爾呢?安頓下了沒有?」

他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來雖然兩軍凱旋,但是庫莫爾只跟我打了個照面之後就不知道去哪裡了,一直到現在都入夜了,也沒見他人。

我搖頭:「不太清楚,應該是還沒回房休息吧。」

真有些奇怪了,這幾天三人一起住在大帳裡,庫莫爾早養成閒了就回營房裡溜達一圈,再順便調戲一下蕭煥的習慣。今天這都安頓下來好一會兒了,他居然還沒現身。

聽了也沒在意,蕭煥笑笑點了點頭。

我們正說著,宏青進來彙報下各處安頓的大體情況,聽到我們提到庫莫爾,就說:「庫莫爾大汗麼?好像還在城外,沒有進城駐紮,女真將士也全都沒進城來,現在都在城外吧。」

額森都收拾跑了,這人還帶兵在城外幹什麼,覺得奇怪,我笑著:「庫莫爾這是想幹什麼啊,難不成住習慣了帳篷,非要繼續住啊。」

正說笑著,抬頭看到蕭煥,我驀然停下。

臉上只剩下一片蒼白,他只是緊盯著桌上的燭火,輕合了閤眼,才開口:「宏青,去把居庸關那封戰報取來給我。」

「陛下。」宏青叫了一聲,只消片刻,一張臉上居然也只剩下一片慘白,霍然轉身奔去取。

文書等物早在開戰前就被運走妥善保管,現在就抬過來放在屋角的書案後,宏青片刻就翻出了那封戰報,捧了過來。

接過先前的戰報,蕭煥攤開在如今這封面前,以手指壓住,仔細查對。

房間中有霎時間的靜謐,連四周的呼吸聲都聽不到,只有蕭煥的手指緩慢滑過雪白宣紙的聲音。

桌上八角燈架上紅燭微微跳動,這一刻,分外漫長。

寂靜中,蕭煥終於把目光從戰報中抬起,望著宏青,輕點了頭:「陪我去城外。」

他又是一笑,低沉的聲音仍舊穩定,卻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向我解釋一般,說:「從居庸關前敗退時,有一路韃靼敗軍被衝散,逃入草原,不見蹤影。那一路敗軍的首領,是那海之弟阿思蘭。」

我愣住,這個人名太響亮,響亮到連我都有所耳聞,韃靼第一勇士,額森的左膀右臂,威望和實力甚至在其兄那海之上的草原雄獅,阿思蘭。

看著我笑了笑,蕭煥已經起身,腳步不停,向門外走去。

幾乎是神遊著,我跟著他的身影,上馬出城。

三匹駿馬從城池中忙碌的大武將士間穿過,城門仍舊未關閉,蕭煥打馬穿門而出,只留下把守城門的參將在看清那一閃而逝的衣飾後匆忙跪下。

城外蒼茫的夜色中,血戰一天的女真士兵或站或坐,有席地靠著戰馬休息,有扶著兵刃打盹。

這群被塵土和鮮血沾染得狼狽不堪的戰士,沒有一個人有打算到剛剛被攻下的城池中,品嚐勝利的喜悅,休憩勞累的身軀。

森冷的冰刃反射著地上點起的篝火,荒野中除了戰馬偶爾的嘶鳴外,寂靜如死。

在陣列前立馬,蕭煥的聲音不大,卻在曠野中傳出很遠:「我是大武帝王,我要見庫莫爾大汗。」

一片死寂,陣中沒有任何聲響,女真人沉默而平靜的眼神,鋒利如刀。

「我要見庫莫爾大汗。」重複著說出,蕭煥一字一頓,「我就是大武帝王。」

陣中終於出現一點騷亂,人群自動分開,黑色的戰馬緩緩向前,銀鎧長靴的武士從陣列中走近。

那雙灰色的鷹眼中映著刀劍的寒光,微微挑起了唇角,庫莫爾的聲音冷澈,帶著一絲諷刺:「喲,是皇帝陛下啊。」

「庫莫爾,」徑直看向他的眼睛,蕭煥開口,「你如果信我,那些人,不是我派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