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神交故友

連準備行李和馬匹的時間都是煎熬,簡便的準備好行裝,上馬前,蘇倩走過來,向我點頭:「除了御前侍衛和凌將軍,幾個小毛頭還有我。」

笑了笑,心中最後的惦念也輕鬆不少:「謝謝你,蘇倩。」

蘇倩冷冰冰的神色:「快去見白閣主,要是你敢讓白閣主有了什麼差池,我宰了你。」

翻身上馬,我衝她一笑:「不好意思,你沒機會,想都別想!」

亥時將盡,縱馬穿過空曠寂靜的街道,宏青早就在城門處等著我,見我過來,揮手讓守軍開啟城門,接著用手中的刀鞘一拍馬臀,坐下的駿馬緊隨在我的馬後跑出城門。

看我微愣,宏青輕笑:「皇后娘娘既然已經要去,駙馬都尉當然也要去。」

知道也不用跟宏青客氣,我笑著俯身握住宏青的手:「辛苦你了,宏青。」

宏青笑:「事關陛下的安危,還用對御前兩營說辛苦?」

也是一笑,不再寒暄,我縱馬奔入城門外的蒼茫夜色中。

宏青和隨行的幾個御前侍衛緊緊跟上。

大同距離京師並不遙遠,一路上拼命驅趕□□的駿馬,帶了深秋寒意的夜風獵獵自身旁刮過,崎嶇的山路不斷被拋向身後。

疾馳中連一句話都不再開口講,所有的精神,所有的力氣,都用來為了一個目標:快點,再快點,早一刻見到他也好。

濃重的夜色在不斷的賓士中加重,又在最黑暗的時刻開始變亮,天際一點點發白,陽光穿透薄雲,天空變成清澈的瓦藍,清晨的風中,有枯萎草木的清香。

終於,通透凜冽的晨風中,彷彿吹來了鐵戈的味道,些微的喧鬧和著風一起傳到耳中,人聲、馬聲、車馬兵器的聲音,一角紅黑相間的旌旗驀然迎風招展,闖入視野。

玄黑色繡滿硃紅烈焰的王旗綿延在眼前展開,如同次第怒放的花朵,一直延伸到地平線遠處蒼青的城牆,白色的帳篷錯落其間,宛若繁星。

這是大武的營帳,御駕所臨之地,親征大軍的營地。

疾馳的駿馬引起了守營將士的注意,挑在矛頭的長旗隨著一隊騎兵快速奔來,身旁宏青高舉起手中的令牌,喊出御前侍衛的名號。

我只微勒了韁繩,馬匹不停,向營地最中心馳去。

身旁引起了一陣騷動,宏青在身後打馬叫我:「蒼蒼!」

他的聲音漸漸遙遠,變得有些焦急:「皇后娘娘!」

有急於護駕計程車兵和一直隨軍的御前侍衛衝過來,又都停住。

再也沒有什麼能阻礙我,那一方白色的大帳,逐漸臨近。

大帳的皮簾匆匆掀開,很快出現在視野裡的,是熟悉的修長身影,雪衣緩袍,墨色長髮隨風而動。

終於見到他了,額森沒能傷到他。

彷彿有什麼從心頭緩緩落下,連身體也跟著不由自主地鬆弛下去,眼前一點一點模糊。

「蒼蒼……」是他的聲音,和煦清越如舊。

身體被一雙有力的手臂抱住,他溫和的聲音就在耳邊:「蒼蒼,可以休息了……」

帶著瑞腦清香的淡淡味道充滿鼻尖,把頭靠在他的胸口,陷入一片黑暗之前,我把嘴角勾起……終於又找到他了。

這一覺估計是睡了個昏天暗地,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睡了多久,只記得迷迷糊糊的,似乎醒過兩三次,每一次剛剛恢復意識,就會握到他帶著微涼的手,每一次朦朧不清的視野裡,都有他帶著柔和笑意的面容。

等到我總算真正睡醒,睜開眼睛,大帳裡的光線有著黃昏特有的淺褐色調。恍恍惚惚的,想到當年去天山,住在山腳下鳳來閣的大帳內,那天和他依偎著睡了一覺醒來,睜開眼睛看到的,也是這樣白色包紮結實的高大帳篷,也是這樣略微帶著冷意的黃昏。

只不過當時被照顧的人是他,這次,好像變成我了。

「蒼蒼,」還在不著邊際的胡思亂想,帶著淡漠暖意的手掌就撫住了我的前額,蕭煥一邊探著我的額頭,一邊笑著,「醒了?還好,燒已經退了。」

「嗯?」他這麼一說,我才覺察到身體有些痠疼,喉嚨也有些沙啞,「我發燒了麼?」

「不厲害,精神太過緊張,又趕了一夜路,再加上之前一段時間都沒有休息好,所以才會有點低熱。」他笑著說,語氣略微低沉。

不是聽不出他話裡的責備,我連忙拉拉被角,遮住點臉吐吐舌頭:「不厲害就好,我就說我身體結實著呢,跟牛比都沒有問題,呵呵。」

帶些無奈和好笑看著我,蕭煥放下他擱在我額頭上的手:「蒼蒼……」

「啊?」我連忙睜圓眼睛,眨啊眨地看著他,「蕭大哥……」

只好努力扮可憐了。蕭煥訓起人來可不是好玩兒的,條理分明引經據典句句要害,我不記得我什麼時候給他訓過了,只記得那次他足足就我喜歡光腳跳在地上這個習慣,不急不緩地說了我半個多時辰,說得我最後恨不得就在養心殿的地上挖個坑把自己埋起來,並且再也不敢不穿襪子……我算服了,訓人我真的不如他。

似乎是微嘆了口氣,他最終把手伸過來,輕放在我臉頰邊:「下次不準再做這樣的事!」

「嗯,嗯,」逃過一劫,我鬆了口氣衝他笑,「要是下次我再做這種事,你就一個月不喝藥!」

「哦?蒼蒼你確定要發這麼毒的誓?到時候小白真不喝藥了,一個病一個氣,難過起來,可就是兩個人了啊……」一個淡淡帶笑的聲音響起,大帳另一邊,有一個人邊說話,邊慢慢踱了過來。

鷹一樣犀利的深灰眼睛,古銅色的肌膚,英俊深刻的五官,微笑著,這個人衝我揚眉:「蒼蒼,好多年不見了。」

「庫莫爾?」眼前這個高大挺拔的英俊男人,跟記憶裡那個在十一年前的山海關溫柔抱住我的庫莫爾慢慢重合,我深吸了口氣,愣愣看著他,憋出一句話,「你變得更帥了!」

「哧」得一聲忍不住笑了出來,庫莫爾邊笑邊轉頭看蕭煥:「小白,你的小姑娘果然這麼多年了一點長進也沒有……」

「既然知道她還是老樣子,」蕭煥慢悠悠地,「那麼就不要怪我沒有提醒……」

他話音未落,我手中的枕頭就飛了出去,正中庫莫爾腦門:「小氣鬼!我都誇你變帥了,你還說我說沒有長進!」

雖然早知道庫莫爾已經在前線,卻沒想到在蕭煥帳裡就看到了他,手裡的枕頭飛出去之後,我抬了抬下巴:「說吧,你來蕭大哥帳裡幹什麼?」

滿以為能聽到「我是擔心你,來看你的啊。」這樣的答案,誰知道庫莫爾接住枕頭之後卻摸著下巴笑:「誰說我是來小白帳裡的?我一直都在這裡住的。」

「啊?」不知道是不是剛醒來,我一時沒明白過來,「你在這裡住?」

「是啊,」庫莫爾一臉意味不明的笑容,走過來把手臂放在蕭煥肩頭,「我來了之後,一直是跟小白一起住的啊,日夜相對,朝夕相處……對吧,小白?」

抬眼斜看他一下,蕭煥淡笑:「是啊,還同進同出,同榻而眠……」

怔怔看著他們倆,半響,我抽抽嘴角:「我說,互相調戲這招都玩兒了這麼多年了,你們不膩麼?」

蕭煥和庫莫爾抬頭互相看一眼,不約而同低頭忍笑。

兩隻老狐狸……

正說著,有雜役兵從外面端了兩個小菜還有粥進來,放在一旁的桌上就退出去了。這次出征太急,所以宮裡的宮女太監什麼的都沒有隨軍,不過依蕭煥的個性,就算來得及,估計他也不見得會大隊小隊的往外帶伺候他的人。

軍營的飯菜雖然簡單,不過應該是太久沒吃東西,香味飄到鼻子尖,我忍不住探頭眼巴巴的往那邊看。

看到我這樣,蕭煥笑了笑:「餓了?」

「嗯。」我也不客氣的點頭,掀開蓋在身上的被子,準備在床下找鞋子跑過去吃東西。

床下居然空蕩蕩的,沒有鞋子給我穿,還在瞪著眼繼續找,腰就被攬住了,蕭煥笑笑:「是我抱你進來的,你的鞋不在這兒。」

剛睡醒腦子還有些昏昏沉沉,我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又笑了笑,蕭煥略微低頭,把我攔腰抱起來,走到桌前,而後坐下,讓我坐在他的腿上,雙臂環過我的身體,把桌上的肉粥端起來,微笑著:「要我喂還是自己來?」

呆愣愣的看著他笑意盈盈的臉,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抱我為什麼這麼輕鬆?」

旁邊庫莫爾彷彿是終於忍不住,「哧」得笑出聲:「小白,你好像給這小姑娘徹底看輕了……」

帶些好笑和無奈看著我,蕭煥輕嘆口氣:「蒼蒼,我們兩個,應該是我抱你的時候比較多些……」

抬眼想想似乎真是這樣,我接過他手裡的碗點頭:「那我以後好好練練,爭取多抱回來。」

庫莫爾在一旁哈哈笑得更開心。

簡單的小菜倒也做得清爽可口,就著連喝了兩碗粥,我才緩了口氣。

又讓雜役兵泡了清茶端來,蕭煥還是抱著我坐在桌前。

吃飽了精神也足了,我捧著茶杯看看庫莫爾,還有他腰側那個不離身的長刀,有些明白過來,庫莫爾會住在蕭煥的帳篷裡,絕不是他們兩個想要晚上敘舊。略一轉思維,就不難猜到:「額森是不是派人來過這個大帳?」

看我一眼,庫莫爾挑眉:「不是來過這個大帳,是自從居庸關後,幾乎每個小白住過的地方都有額森小王子親自光臨!」

額森果然已經前來刺殺過蕭煥,庫莫爾在中軍帳裡,用意想必也是隨身護衛。

蕭煥來時不是沒帶御前兩營的得力人手,石巖甚至不太常出動的蠱行營統領班方遠都隨行在軍中。有這些人在,卻還是要庫莫爾住在蕭煥的帳中,同進同出……這個額森,竟然棘手到如此地步。

這麼想著,我不由自主抓住蕭煥的衣袖:「蕭大哥……額森到鳳來閣去了,他對我說,」猶豫了一下,我還是說出,「他說……要你的命。」

微蹙了眉,蕭煥倒沒有十分意外的樣子,只是垂下眼睛,凝神思索。

那邊庫莫爾也微眯了眼睛,隔了一下,開口:「小白,額森的用意……」

他沒有說完,蕭煥卻像是已經明瞭的樣子,點點頭,又抬起眼睛看到一臉擔憂的我,溫和地笑了笑:「沒關係,蒼蒼,你沒有損傷就好。」

我點頭,忙想起來抓住蕭煥的衣袖:「對了,蕭大哥,那個傢伙沒傷了你吧?」

笑著搖了搖頭,蕭煥還沒開口,庫莫爾就在一邊看了我一眼笑:「怎麼?蒼蒼你不信我能護住小白?」

「有信心是有信心,還是要確認下。」抱著胸,我也瞥了眼他,「喏,這次你保護我的男寵有功,事後我會酬謝你的。」

「哦?」庫莫爾摸摸下巴,「怎麼酬謝我?把你的男寵讓給我怎麼樣?」

又把玩笑開到蕭煥頭上去了,我翻翻白眼:「一個笑話說太多就不好笑了啊。」

臉上的笑意更甚,庫莫爾把眼睛轉到蕭煥臉上,終於忍不住「哧」得笑了出來:「誰讓小白太千嬌百媚……」

「庫莫爾!」抱著我的蕭煥輕喝,聲音裡罕見地帶了點薄怒,「笑這麼多你是不是該去喝點酒了?」

「好,好,我去喝酒,」還是一臉忍笑的表情,庫莫爾低笑著起身。

我抽抽嘴角,這絕對是當年在山海關種下的惡果,大武的皇帝和女真的汗王,這一輩子估計都不會再有更嚴肅的相處方式……

戰事正緊的大營,很快就有軍情的諜報傳來,捧了茶坐在蕭煥身邊,看他凝神慢慢批閱。帳篷裡淡白的光線下,他的側臉依舊顯得有些蒼白。

從親征大軍出發那天起,這一路輾轉羈旅,馬不停蹄鬥,他恐怕沒有一天能輕鬆下來過。

靜靜的等他批閱完畢放下手中的硃筆,我把手裡捧著的溫熱茶杯遞過去:「蕭大哥……」

他笑笑接了過去,放在唇邊輕啜。

低頭握住他微涼的手,我把頭靠在他的手臂上:「蕭大哥,我在京城,夜裡會做噩夢。」

把手輕放在我肩頭,他笑了笑,沒說話。

「經常會夢見下了好大的雪,鋪天蓋地。我在雪地裡走著,卻怎麼也弄不明白這裡到底是哪裡,是山海關,還是天山……於是我只好一直走……」停了停,我抬起頭看著他笑笑,「就只有很大的雪……到處都沒有你。」

輕笑了笑,墨色的深瞳靜靜注視著我,他沒有說話。

「後來額森跑到鳳來閣,當著我的面威脅,說要取你的命。我那時候什麼都不想了,只想趕快見到你。」說著,想到那一場虛驚,我也笑了起來,咬了咬唇角,還是看著他:「所以雖說我這次來其實沒什麼作用,還一來就發燒讓你分心照顧我,但是我還是來了……」

他輕輕地笑,嘆息一樣地:「總歸已經來了……」說著又頓了一下,「既然額森已經能到鳳來閣去……這樣也好。」

說起來,剛才蕭煥和庫莫爾提起額森的時候,態度都有點奇怪,再聯絡到昨夜在鳳來閣裡,額森的行動也有些令人費解。他那時明明有機會一刀把我斬殺,卻偏偏手下留情,而且丟下那麼一句話就遁走——彷彿他深夜疾馳到京城,就是為了見到我,向我說這麼一句威脅的話。

這麼大費周章,只是為了通知我他要殺蕭煥?當時只顧著急,現在卻越想越奇怪,忍不住皺了眉,我拉住蕭煥袖子:「蕭大哥,這個額森到底是在耍什麼把戲?」

略沉吟了下,蕭煥卻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微笑著伸出手指撫開我眉心的褶皺:「不用擔心,蒼蒼,他我還應付得來。」

又給他的笑容恍到神,我只好點頭:「那就算了。」

話還沒有說完,帳外突然一陣騷亂,宏青提著長劍闖進帳來,有些咬牙:「陛下,又來了!您迴避一下?」

正在帳篷另一邊的躺椅上閉目養神的庫莫爾翻身坐起,手握刀柄,冷笑一聲:「好啊,如今一天來兩次了是不是?」

庫莫爾話音還未落,一個輕佻帶笑的聲音就接了上去:「怎麼?人不許我帶走,還不許我多來看看?」

隨著聲音一起出現的,是帳口一個矯健的黑色身影,手中長刀劃開金色的弧線,年輕英挺的臉上似笑非笑,一雙燦金的眼眸微眯。

宏青大叱一聲,早揮劍迎了上去。

庫莫爾笑得更冷:「好啊,儘管看吧,就算再看上一百年,人也還不是你的!」

大笑一聲,一刀盪開宏青的長劍,那人的眼中驀然多了一層煞氣:「到底是不是我的,還輪不到你來說話!」

眼看他就要打到身前,庫莫爾也並不拔刀,只是冷笑:「哦?那麼你就來看一下,到底是不是你的!」

我給這一連串的變故搞得有些發愣,還沒明白過來眼前是什麼狀況,身邊的蕭煥突然給一把扯走。

「啊!你……」對面響起明顯氣極敗壞的聲音,長刀指住我的鼻尖,手臂顫抖,「你……是怎麼管你丈夫的?」

木然地把目光轉到他臉上,我已經認出來了,這雙眼睛就屬於昨晚暗算過我的額森,抽下嘴角,我沒什麼感情地:「我這裡看得還更清楚,我都沒叫,你鬼叫什麼!」

庫莫爾攬著蕭煥,微一挑眉:「額森小王子,看清楚了麼?」

「你……」面色鐵青,張口結舌,額森一張俊挺的臉早已猙獰,咬牙切齒轉向蕭煥,「你和他是怎麼回事?」

質問的架勢無比義正詞嚴。

我繼續沉默……我記得我好像才是蕭煥的皇后吧。

庫莫爾大笑起來:「額森,輸了就是輸了,死打爛纏,你也不怕丟臉!」

額森已經快要跳腳,幾乎咬碎一口銀牙:「我要聽美人自己說!」

「我早就說過,我與小王子無意,」依舊還靠在庫莫爾懷中,蕭煥淡淡垂下眼睛,口氣輕淡,「至於庫莫爾和我之間的事,小王子怕是管不到吧。」

好,這話狠,小王子、庫莫爾,光看稱呼,親疏就立判。

果然額森聽到這句話後,臉色立刻慘白,抿上嘴唇,一雙淺金的眼睛微眯。

為防他惱羞成怒對蕭煥突襲,宏青橫劍擋過來。

誰知額森卻驀然抬頭,雙眼中神采不減:「沒關係,你真的喜歡他也沒關係。」他對著蕭煥一笑,「他叫你小白對麼?那麼好,小白,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對我動心。」

話音一落,長笑一聲,他的身影又已經翻出帳外。

在門外的混亂中,那長笑的聲音飛快遠去。能在御前侍衛的攔截下來去自如,如入無人之境,這個額森的身手,絕對能與絕頂高手媲美。

額森在喧譁聲中走遠,帳內蕭煥身手推開庫莫爾的胸膛,微挑了唇角,笑得很淡:「庫莫爾大汗,你是欺我武功盡失無力反抗麼?」

他話音未落,庫莫爾立刻一臉驚痛:「小白,事到如今,你還不懂我的心麼?」

「你的心麼?」蕭煥垂眸,淡然一笑,「我早已不敢再信……」

「小白……」庫莫爾欲語還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