酈銘觴又氣又急:「好,你護著她!我是老榆木疙瘩,摻合你們這對天底下第二莫名其妙的小夫妻吵架!你們就吵吧,一個個都把自個兒憋死了,我看你們就舒服了!」
我看著蕭煥拉著我衣袖的手,勉強笑了下:「我做做樣子而已……我還不想死……」
他卻還是定定地看著我,直到我終於緩慢地把□□放下來,他才咳出了一口鮮血,目光已經有些渙散:「不準自傷……」
我抬手抱住他的肩膀,點頭說:「我不會的,師父請放心。」
他還想說什麼,卻接著又咳出一口血,手臂滑落下去,悄然合上了眼睛。
「蕭大哥……」我終於能叫出來,低頭輕吻他染血的薄唇。
我眼裡的淚水滴到了他蒼白的面頰上,沾溼了他的長睫。
我們究竟是為什麼,才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扶穩一些,將他放在床上。」酈銘觴的聲音傳來,他沒了剛才的火氣,恢復了一貫的口氣。
我點著頭,小心將他的身體放在床上,又用袖子拭去他唇邊的血跡。
「你們真是……」酈銘觴只說了半句話,又取出一枚銀針,緩慢刺入蕭煥胸前的穴位。
「你也不用太自責,這小子會有今天的樣子,大半也是他自己咎由自取,你那一槍,只是將他的症狀提前逼出來了而已。」酈銘觴懶懶說著,不再看我。
我沒回答,在床前慢慢坐了下來,將頭埋入被褥中。
接下來下了一場連綿不斷的秋雨。
蕭煥在第二天才清醒過來,卻還是輕咳不止,帶出點點血星。
酈銘觴說得不錯,他強撐了太久,現在舊疾也跟著爆發,一時難以再恢復到原來的樣子。
天氣陰冷潮溼,鳳來閣總堂內卻還是一派忙碌景象。
進入立秋,武林中就出了件大事,地處北疆一向不怎麼插手中原事務的天山派不知為何給所有的大門派發了通告,說天山派要一通江湖,請各大派快快歸順。
接著他們更是把祁連劍派和崑崙劍派吞併,殺了兩派的掌門。
這麼一來中原武林再也不能坐視不理,少林武當兩位德高望重的掌門號召各派一起討伐天山派,給祁連、崑崙兩派討回公道。
鳳來閣是最早接到討伐文書的九大門派之一,立刻就派出慕顏和軫水井木兩堂的堂主以及半數的弟子參加討伐大軍。
蕭煥這次傷了後一直臥床休養,慕顏不在,總堂之中留下的堂主就只剩蘇倩一人。
人手緊缺,她就讓我也參與了一部分事務。
和蘇倩一同出去了幾次,我的名號居然也在江湖上響亮起來。
我多少有點意外,這幾個月蕭煥雖然沒有教我任何招數,卻似乎把他所領會的武功套路都融合到了日常的訓練之中,這幾次出去,有幾個看似很厲害的幫派首領,我也能頗為輕鬆地擊敗他們。
再一次看我一槍卸掉了那個鹽幫首領的長劍,蘇倩半嘆著對我說:「說句實話,我如今都不敢貿然和你動手了。」
我笑笑,心裡多少有些高興,畢竟蘇倩暗器上的功夫,在江湖上已經罕逢敵手,她這樣一個高手都這麼說,說我沒有一點沾沾自喜,連我自己都不信。
我笑了下:「師父好而已。」
蘇倩臉上帶些笑:「是啊,江湖上多少絕頂高手的畢生願望,就是在有生之年能和白遲帆交手,你可是沒日沒夜地跟他對練了幾個月呢。」
我只有笑著晃手裡的槍。
轉眼間又過去了半個多月,等到那場連綿的陰雨終於停下的時候,冬天也快要來了。
立冬當日,天氣更加陰冷,人人鼻子前都多了一團呵出的白霧,我接到了一封蕭千清的加急信函。
京城有什麼事的時候,蕭千清通常都是打著通知我的旗號親自跑來廝混,這次還是第一次讓人帶信過來。
我拆開信一看,信上只說有些緊急的事,讓我速速回京一趟。
收起信想了一想,這一走不知道要多久,理應向蕭煥請示。
這幾日跟著蘇倩忙著,我就不常在一水院了,自從上次和蘇倩一同來彙報事務,我已經有好幾天沒再進過水榭,這時在門外頓了頓,才走了進去。
看守的弟子剛才已經通報過了,但現在水榭外間的門窗現在都被厚厚的棉簾圍了起來,房內密不透風,也不知蕭煥在裡面聽到了沒有。
走進去,濃重的藥味就迎面而來,我站在外間聽了一會兒,沒有聽到裡面有什麼動靜,猶豫一下,才掀開裡間的皮簾,看向裡面。
水榭的採光很好,就算所有的門窗都裝上了皮簾,房間內也不顯昏暗,我悄悄進去,繞過門口的那座白玉屏風,就看到了倚在床頭的蕭煥。
他閉著眼睛,頭略微傾著,靠在紅木床架上,長髮攏在一側,有些零亂的垂到胸前,微屈的膝蓋上放著一卷翻開的文書。
他的一隻手按在書卷上,另一隻手卻從肩上圍著的白狐裘中掉出,垂落在床側。
清冷的日光中,那隻手蒼白而單薄,手指邊緣彷彿要融化在空中,有淡藍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微微凸起,一片寂靜中,似乎可以聽到血液從血管中流到指尖的聲音。
他是看文書看得累了,倚在床頭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吧,結果居然睡得這麼熟,熟到門外有人喧譁,別人站在了他的床前,還是沒有醒。
我站在門口,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他的鼻息很細,細到如果不仔細傾聽,根本不會聽到,他胸口的起伏也很小,小到他在那片微冷的光華中,像一座靜止的雕像。
時光安靜地流逝,床頂的流蘇在他臉上落下的影子似乎拉長了一些,微涼的麻意慢慢從腳底升起,我終於看到他輕輕蹙了蹙眉,接著抬起壓著書卷上的那隻手,按住胸口,咳嗽了幾聲,睫毛微微閃動。
我輕吸一口氣,走過去小心開口:「師父。」
放在他膝蓋上的書卷「啪噠」一聲掉落在地,他有些怔忡地張開眼睛,皺起眉頭略顯費力地看了看我,才笑:「蒼蒼?不小心睡著了,你來很久了?」
我搖了搖頭回答:「不算很久。」
他輕咳了咳,笑笑:「有什麼事?」
我低著頭說:「弟子是來向師父辭行的,我家裡有些事情,需要我即刻趕回去。」
他按住胸口輕咳著,說話有些艱難:「知道了……你速去速回就可以。」
我握拳忍了又忍,終於還是走過去,在床邊蹲下看著他。
他似乎是微愣了一下,才開口:「怎麼?」
我笑了笑:「師父……臉色不是很好,我希望我下次回來,能看到師父痊癒。」
他輕咳著笑了笑:「多謝你。」
就這樣就很好……他只是我的師父,我也只需要用對待師長的方式,去對待他就可以。
然而眼睛還是酸澀了起來,我站起來抱拳:「那麼弟子就退下了。」
他抬起眼睛看向我,點頭笑了笑:「好,你可以退下了。」
我抱拳的手停在半空,突然再也說不出話,我看清了他的眼睛,一雙泛著死灰色彩的眼睛。
蕭煥的眼睛一直都很亮,因為異於常人的黑,也就異於常人的亮,我常常覺得,他的眼睛像是朗夜的星空,極端的深邃,極端的明亮,光芒瑰麗到滿溢欲流,卻奇異得並不妖豔。
可現在他的眼睛失去了光芒,就彷彿一個失去了星光的陰晦天空,只留下一片詭異的黑暗,虛無而空洞,無邊的深黑著,寂靜如死。
他在看著我,我忽然間不能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看我,他是不是真的看得到我,這樣一雙死寂的,簡直不像是屬於這個世界的眼睛,真的還能折射出這個世界的森羅永珍?
長久的安靜裡,他微蹙了眉,有些疑惑地出聲:「蒼……」
「你的眼睛怎麼……」我又上前走了一步,衝口而出。
他的瞳仁隨著我的身影動了動,依舊疑惑:「我的眼睛?」
「師父的眼睛怎麼……好奇怪,好黑。」我鬆了一口氣,笑笑說。
「這個嗎?」他恍然笑了笑,「我的眼睛是比別人要黑一些,可能看起來有些怪異。」
「原來是這樣。」我笑笑,再次抱拳,「弟子告退。」
他笑著點頭。我轉身要走,卻從餘光裡瞥到他在床上微微彎腰,想用垂在床側的手把地上的書卷撿起來,那隻手好像因為血脈不通而有些僵硬,伸了幾次都沒有夠到書卷,卻突然一陣痙攣,他用另一隻手壓住痙攣的手臂,有些狼狽地靠在床沿上。
我回頭走過去,撿起地上的書卷,這是一本地理志一樣的宗卷,翻開這一面上密密麻麻的畫著山川和河流,我把書放到他的膝蓋上,笑了笑:「師父還是不要太勞心,多多休息。」
他拿住書本,笑了笑:「煩勞費心。」
我笑了下:「身為弟子,應該的。」拱手退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