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大的前廳裡擠了幾百號人,一色白衣青帶,擠在人群裡,能看到朱雀堂前一字排開,慕顏,蘇倩,還有差點放箭把我和鍾霖射死的聶寒容,以及另外四個堂主,鳳來閣七大分堂的七位堂主悉數到齊,我四下看了看,沒有蕭煥的身影。
人集齊後很快安靜下來,蘇倩站出來環顧一下人群:「閣主身子不適,今天就由我來主持事宜。」
我心裡緊了緊,身子不適?前兩天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不舒服到不能出門了?
蘇倩不喜歡說廢話,緊接著就開始交代新弟子訓練的各項事宜,說明這次訓練的方式:每位幫眾可以根據自己的需要選擇所要修習的武功和想跟從的師父,師父是各分堂壇主以上的首領,選擇跟從哪個師父,就是選擇去往哪個堂口,武功的修習和日常執行任務是同時進行的。
我這才明白為什麼今天各大堂主都要到齊,原來今天就是分派新弟子的日子。
想一想,這樣的安排也合理,初入閣時,分派哪個人去哪個分堂憑得都是一時的印象,就算負責分派人手的人再公正廉明,也不免有疏忽錯漏,這樣索性就把初入閣時的分派作為臨時安排,等十幾天過去,新幫眾大致瞭解了閣內情況,這時再憑藉新弟子自身的意願重新分派,就使人員的安排更加穩固可靠。
我周圍的人在經過短暫的猶豫後,都紛紛走到前邊報出自己想要跟隨的師父,和想去的堂口。
我還有些茫然,離歌突然興奮叫了起來:「蒼蒼你看,那個堂主長得真好看,比閣主還要好看!」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去,看到她指的是站在聶寒容身邊的那個白衣人,上次在朱雀堂前並沒有看到他露面,他大概就是頂替厲惜言,新被任命的軫水堂堂主。
那個堂主站在臺階下,微挑著嘴角,溫和地笑著。他的容貌也並不特別炫目,但人群裡他的微笑彷彿能穿透所有的喧囂,一束陽光一樣,照得人心宇一片澄明。
我輕哼了一聲:「比閣主差遠了。」眼睛卻一時收不回來。
離歌打了個響指:「我就找他做師父了。」說完居然沒義氣地拋下我直奔過去。
我只好無奈地看著她的背影瞪眼,一轉頭看到不遠處慕顏在朝我拼命使眼色,他的意思是想叫我過去拜在他門下吧?
不過看這幾天的情況,慕顏雖然在總堂,卻也沒怎麼見他在蕭煥身邊出現,拜在他門下說不好還是沒什麼機會見蕭煥。反倒是蘇倩更頻繁出入一水院,我乾脆忍辱負重,投身在蘇倩門下?
突然靈光一閃,我直奔蘇倩而去,到她面前站住:「我要做閣主的弟子。」
蘇倩有些吃驚,還是冷冷的:「我不記得我說過閣主要招弟子。」
「你不是說只要壇主以上的首領都可以作師父?閣主難道不是壇主以上的首領?我一直都很欽佩閣主的劍法,我的志願就是跟著閣主修習劍法。」我臉不紅心不跳。
蘇倩找不出反駁我的話來,皺了皺眉。
「這位姑娘說得有些道理,反正閣主從未收過弟子,如今收上一個,也還好。」站在一邊的慕顏見機行事,連忙跳出來幫腔。
蘇倩再看我一眼,終於點了點頭:「好,我帶你去見閣主,收不收你作弟子,還要由閣主定奪。」
我躬身說:「是。」偷偷嚮慕顏翹了翹大拇指。
好不容易等拜師完畢,人群都散去了,蘇倩領著我穿過曲曲折折的道路,向一水院走去。
微涼的晨霧這才散去,天色大明起來,我們走到水榭外,聞著荷香陣陣傳來,我腳步都輕快起來。
水榭的木門緊閉,蘇倩讓我站在一旁,走上去叩了叩門,隔了很久,裡面才傳出一聲輕問:「什麼事?」
蘇倩恭敬回答:「有個弟子想求見閣主。」
又過了很久,那個極低的聲音才伴著兩聲輕咳響起:「請進。」
蘇倩推門進去,我跟在她身後。進了裡面就看到蕭煥披著件青布袍坐在桌案邊,一頭黑髮也沒怎麼梳理,微顯凌亂地垂在肩頭,臉色更是蒼白得嚇人。
他大約是沒想到來的人是我,臉上有些詫異,輕咳了幾聲,問蘇倩:「怎麼回事?」
「適才在朱雀堂前分派新進弟子的堂口,這個弟子說想拜閣主為師,屬下想還是請閣主親自定奪得好。」蘇倩回答。
蕭煥抬頭看了我一眼,又咳了幾聲才開口:「拜我為師,做什麼?」他才說了幾個字,胸口就劇烈起伏起來,額頭上也滲出了汗珠。
「我想跟隨閣主學習劍法,而且閣主身子似乎還是不好,我在閣主身邊,還可以閣主。」我笑笑。
「我還好,不需要。」他皺了皺眉,有些艱難地說。
「你需要!」聲音不受控制一樣大了起來,我吸口氣,「我是說,我真的很盼望能夠跟隨閣主學習劍術,希望閣主能答應收我做弟子。」
房間裡靜默了很久,蕭煥咳嗽了幾聲,緩緩開口:「你已經看到了,我身體不好,恐怕沒有很多精力教你。」
「沒關係的,沒人教我也能練得很好。」我趕緊介面。
他點了點頭:「好……往後你就住在一水院。」
交待完,他扶著桌子慢慢站起,輕聲吩咐:「退下罷。」說著抬步想向內室走去,身子卻向前傾了傾,差點跌倒。
我連忙要跑過去要扶他,才跨出了一步,就看到站在他身旁的蘇倩熟練地一手扶住他的胳膊,另一隻手托住他的肩頭,將他扶了起來。
他停了一下,等能夠開口,就向蘇倩點了點頭:「小倩,不礙事了。」
蘇倩答應一聲,小心放開一隻手,另一隻手卻依然扶著他,兩個人穿過房間,向內室走去,自始至終,他沒有再向我這邊看一眼。
我把手伸到袖子裡,摸到那方我一直帶著的手帕,那是從養心殿裡帶出來的,淡藍的絲帕,邊角用同色的絲線繡著一個小小的「佑」字。
我總覺得那方小小的絲帕上,帶著他的味道,我總覺得這個用處不那麼大的小東西,他有一天還會需要。
離歌選的師父是軫水堂堂主宋蔚曉,軫水堂分堂設在杭州,離歌馬上就隨著去了,我則正式成為鳳來閣主的弟子,被安排住在一水院。
到了分派給我的房間,我環顧了一下陳設,從屋內推開窗子,窗外就是荷葉連田的荷塘,蕭煥所居的那間水榭咫尺在望。
收拾好不多的行禮,開飯的鐘聲就響了起來。
鳳來閣只有堂主以上的首領才會有人專門負責把飯菜送到房內,其餘的人都是到飯堂用餐,我循著鐘聲走出一水院,趕往飯堂。
前幾天我因為在雜役院做活,飯都是在雜役院吃的,這還是第一次來到飯堂,四下打量了一下,人到得挺齊,看到了幾個熟面孔,那個總是一身黑衣的青年劍客挽風一劍師任飛,那天領我和離歌去雜役院的程壇主,我現在知道他叫程濁世,是使判官筆的高手。
轉頭看到舒清歡正和他的屬下方初雪,面對面的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用餐。
他是把我招進來的人,我走過去低頭抱了抱拳:「舒壇主好。」又向方初雪抱了抱拳,「方姑娘好。」
方初雪抬頭看我一眼,點頭淡淡地說:「好。」冷淡得可以。
舒清歡放下手中的筷子,說笑不笑,語氣調侃:「難得啊,居然見到了閣主的高徒。」
我是給根杆子就順著往上爬的人,就笑起來:「哪裡,還是全靠舒壇主提攜。」
舒清歡輕笑了起來:「得了,還是那麼油嘴滑舌。」說著問,「這幾天在總堂覺得怎麼樣?」
我連忙點頭回答:「一切都還好,謝舒壇主關心。」
他忽然把話轉了過去:「那天在玄武湖邊,你根本就沒想到能夠拿到木牌吧?」
既然被看穿了,我只好點頭:「那天看到舒壇主那麼嚴厲,十個人有十個都讓駁回來,我是根本就沒想到能被錄用。」
他又笑了下:「那麼你為什麼還要說出我練的內功會致人殘疾,提醒我最好在三十歲以前改練少林寺的易筋經?我不覺得你是為了賣弄學識。」
「看到就說了,你錄不錄用我沒關係,我既然知道,總歸要提醒你一下。」我笑著。
他突然哈哈笑了起來:「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想法。」他笑完,神情肅穆了點,「很清澈,但是有些犀利,很狡獪,但是不世故。你叫凌蒼蒼對吧,你的眼睛是我看過的所有眼睛中最奇特的,我希望在以後的日子裡,你也能保持這麼一雙奇妙的眼睛。」
我有些愣了,這次是真心實意的,抱拳向他笑了笑:「謝謝。」
他淡淡點頭,笑了笑:「對了,下次看到我,叫我清歡就好,不要再在心裡稱我‘那個鬢髮花白脾氣不好的舒壇主’。」
我一下子給噎了,半天沒說出話來,他簡直就像會讀心術一樣,鳳來閣裡的傢伙,果然沒一個是好惹的。
其實舒清歡雖然看起來不好相處,但是說了一會兒話,才發現他只是說話冷冰冰的,脾氣其實也還不算太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