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顏接住楊柳風,聶寒容手下不停,銀絲步步緊逼,早已根根彈了過來。
楊柳風是軟劍,以柔克柔,一時間也阻住了銀絲的攻勢,滿天銀光流轉,劍影絲陣之間竟看不清慕顏和聶寒容的身形。
那邊打得正急,我手心裡捏了一手汗,連忙打量周圍的地形,這是個空蕩蕩街道,兩邊都是壘起的高牆,一邊是鳳來閣的院子,另一邊大約是另一間宅第,行人極少,隱約可以看到不遠處大街上熙攘的人群。
我腦筋轉得飛快,趁慕顏阻擋了聶寒容,拉起鍾霖的手向那條大街跑去,到那裡的話,行人如織,我們混入人群中就易脫身。
沒跑出幾步,鍾霖突然「啊」了一聲,停住腳步。
我不回頭不要緊,一回頭就心疼起來,我借給慕顏用的楊柳風已經從中斷成了兩截,長劍斷了後,慕顏立刻就有點左支右拙,握著半截斷劍勉力抵擋五孔不入的銀絲。
我還沒說什麼,慕顏拼力對敵,危急中居然還抽出空埋怨:「你的劍怎麼這麼不頂用!」
如果不是削鐵如泥的楊柳風,普通的長劍在那恐怖的銀華弦下早就斷了吧?
我鼻子都快氣歪了:「好心好意把劍借給你,你功夫不精讓人家把劍削斷了還敢怨我?」
慕顏這會兒更加狼狽,身上多了幾道傷口不說,連俊秀的臉頰上也給劃了一道傷口,滿面都是鮮血,添了幾分猙獰。
聶寒容眯著眼睛,邊戰邊說:「慕堂主,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慕顏忽然笑了起來:「得了,別給我放水了,你就不怕閣主連你也一起處罰?」
聶寒容一愣,冷哼一聲,他這時且戰且退,已經退到弓箭的射程之外,手上的銀絲簌簌有聲,突然轉了個彎,幾條銀線纏在慕顏腿上,手掌揚起,就把慕顏拉倒在地,嘴裡的話也喊了出來:「放……」
「咄」,羽矢破空的聲音尖厲傳來——不是那些弓箭手射出的箭,有一支羽箭從我們背後射來,直穿透如雨般的銀線,擦過聶寒容的臉頰,帶著悶響沒入了他身後的牆壁,箭尾猶自輕輕顫動。
幾縷銀線從空中慢慢滑落,這破空而來的一箭竟然截斷了聶寒容的銀華絲。
馬蹄聲響,巷口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多了一隊手持兵刃,甲冑齊整的騎兵,其中一人卻沒穿鎧甲,一身勝雪的白衣,修長白皙的手裡握著一隻烏黑的強弓,更襯得肌膚如玉。
他用手指輕輕挑動落在肩上的髮帶,笑得清雅:「怎麼?有人敢在金陵城中鬧事麼?」
我愣愣喊了出來:「蕭千清。」
眼前的這個人是蕭千清,此刻本應在京城中的蕭千清,怎麼到了金陵?
看我驚異地瞪大眼睛,他笑吟吟低頭看著我:「這次你也夠狼狽啊。」
不知道是故意還是撞得巧,蕭千清總是在我最狼狽的時候出現,好多次的糗樣子都讓他看到了。
我清咳一聲,面上多少有點掛不住:「還好吧。」
蕭千清一笑,直起身來,等轉向聶寒容,聲音就冷了起來:「我聽金陵知府說,這幾日金陵城內頗不安定,現在擺這等陣勢出來,是想造反麼?」
蕭千清話音剛落,他身後馬上有個絡腮鬍子的軍官上前,大喝道:「輔政王千歲在此,前方何人,好大膽子,還不趕快退開?」
聶寒容手上還抓著那幾股被截斷的銀絲,他輕輕一笑,收線站在道旁,揮手令弓箭手退到一旁,躬身說:「草民們正在私人恩怨上糾纏,無意間驚擾千歲大駕,還望贖罪。不過江湖間的恩怨紛繁複雜,牽一髮而動全域性,千歲若要插手,只怕要費些心思。」
蕭千清哼了一聲:「本王才不管你們那些瑣碎事務,我只是見到了位故人,要把她接回去而已。」他說著,不再管聶寒容,彎腰把手伸給我,「上馬吧。」
我連忙指著慕顏和鍾霖說:「這兩位是我的朋友,要帶他們一起走。」
蕭千清也不看慕顏和鍾霖,就點頭:「既然是你的朋友,那就一起走。」
我把手交給他,被他拉到馬上,才暗暗鬆了口氣,幸虧蕭千清來得及時。
蕭千清帶著那隊鎧甲鋥光發亮計程車兵,耀武揚威地把我和慕顏鍾霖帶到了皇室在金陵的別院。
我們都緩了口氣,在花廳裡坐下,我先開口問慕顏:「鍾家的血案到底和鳳來閣有沒有關係?」
慕顏身上的傷口都沒來得及裹,正臉色發白的倚在桌旁,聽到這話看了看鐘霖,才說:「有關係,但卻不是閣主授意的,是不服閣主的那股勢力做下來的。」
我略一思索,有點驚訝:「難道這些人想要藉此在鳳來閣發動叛亂,從閣主手裡奪權?」
慕顏點頭,又看了看我和鍾霖:「把你們關起來的人,應該是閣主,那個地牢的出口都在閣主所居的院子裡,平日都廢棄不用的,我也不知道閣主什麼時候把你們關在了裡面。」
「其實這個用意我還猜得出來……」我沉吟著,「這幾天那個看管我們的人對我們多加照顧,我倒覺得你們閣主可能是在保護我和鍾霖。」
慕顏皺了眉:「現在倒是大致能知道是哪幾個人做的,如果是他們的話,恐怕要殺你和小霖滅口。沒和他們撕破臉之前,把你們藏在地牢裡,的確是一個穩妥的方法。」
鍾霖一直在旁一言不發,此刻突然說:「厲惜言……那晚我親眼看到的人,是他。」
這個姑娘,她要是不和慕顏鬧彆扭,早就說出兇手是誰,也不會有這麼多麻煩的事情。
慕顏沉默了一下,開口說:「的確是他,他是最早一批入鳳來閣的,那時還是風遠江在做閣主,什麼生意都做,什麼人都殺,幾乎沒什麼規矩。後來閣主入主,就定了不少規矩。但厲惜言還偷偷經手了幾樁不乾淨的生意,被閣主狠狠斥責了。沒想到他還是不思悔改,這次更是想要叛變。」
他說著,頓了下:「其實你們逃出來的時機有些不好,今日午後,閣主本來約了各大門派的掌門人來鳳來閣,一是徹查鍾家滅門慘案,一是證實鳳來閣的清白,到時再一舉將叛變弟子拿下。」
我聽到這裡,眼睛一亮:「原來今天有好戲看,我們這就回去,變了裝混進去,鍾霖可以當場揭發出厲惜言就是真兇,我們去看看這個混蛋到時候怎麼被收拾。」
慕顏點頭:「我也要回去才行,我現在是明裡的疑犯,各大派掌門都到場的時候,我如果不在,閣主也不好交代。」
這時我聽到耳邊傳來一聲輕笑,是一直坐在聽著我們說話的蕭千清。
我挑了下眉:「笑什麼?」
他輕笑著搖頭:「看你這樣子……唯恐天下不亂。」
我清咳一聲:「你突然來金陵幹什麼?這裡有什麼事?
蕭千清挑著嘴角,微側了頭笑著:「怎麼?非要是有了事我才能來?」他頓了頓,嘴角的輕笑依舊淡然,「我來看你,不行嗎?」
那雙淺黛的鳳眸中,光芒太過瀲灩,我一下有些愣了,笑了笑沒再接話。
蕭千清仍舊是淡笑著看我,沒有再說話,房間裡一時靜了下來。
慕顏要包紮傷口,鍾霖也跟了過去。
才剛過巳時,時辰還早,花廳內頓時就只剩了我和蕭千清兩個人。
蕭千清沉默了一會兒,叫婢女去拿壺酒來。
我想起密室裡那壺溫熱的竹葉青,就笑了笑:「拿竹葉青來吧。」
蕭千清沒說什麼,揮手叫婢女去了。
酒很快溫好端了上來,上好的晉州竹葉青,倒在官窯的秘色壓手杯裡,竟泛出了流金一樣的光澤。
蕭千清用手指撫著杯沿,靜靜開口:「這次我來找你,真的是有些事,陵墓建得差不多了。」
我愣了一下,蕭千清嘴裡的陵墓,是正在修建的皇陵。
由於皇帝猝然駕崩,工程浩大的皇陵還沒有修好,梓宮就一直在奉先殿裡放著,等待陵墓修好後再下葬。
「到時候定尊號,主持祭奠,都要你在場。」蕭千清的聲音平淡。
我低頭沒說話,看著眼前的酒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喝酒就只喝竹葉青了。
晉州上好的竹葉青,顏色金黃,河北的竹葉青,顏色淡綠,江南家釀的竹葉青,顏色淺碧,一杯杯在我手中的酒盞裡晃動,涼涼滑到喉嚨裡去,都是竹葉青。
「還在想著他?」蕭千清嘴角噙著淡笑,話輕鬆就說了出來,「都已經死了半年了,是時候忘了吧。」
握著酒杯的手指一點點收緊,我站起來笑了笑:「等陵墓修好,我會回去的。我就算懶,這種事情也不會含糊。」說著把酒杯放到桌子上,我又笑笑,「我也累了,先去睡一會兒。」
說完,我轉身走出花廳,下了臺階,門外是豔陽高照的初夏的正午,我低頭看花圃中枝葉茂盛的紫茉莉在青磚上灑下的細碎陰影。
陽光照在身上,有灼熱的溫暖,江南的夏天已經到了。
抬起手,手心裡一道長長的紅痕,是我剛才握著酒杯時留下的壓痕,不怎麼疼,卻刻在手掌紋絡的正中,分外刺目。
我這是在想些什麼,那個人,已經不在了五個月零十七天了。
摸索的從衣袖裡摸出被我撿回來的楊柳風,用手指撫過切割整齊的斷口,這把劍已經斷了,從正中間斷開,「所恨年年贈別離」七個字,零落的斷在了兩截劍刃上。
午後我們一行四人變了裝,混在熙攘的人流裡前去鳳來閣。
剛到距離鳳來閣不遠的地方,就看到了沿途上很多表情肅穆的各路武林豪傑。
江湖人物蜂擁而至,鳳來閣開了正門,在廣闊的前庭裡設下了茶水桌椅招待。
少林武當兩大派的掌門雪真大師秋聲道長今日也到場,各路豪傑也都在前庭中的坐定。我們四個人也擠在人群中,在院子角落裡尋了一個座位坐下。
我掃了一圈,看到前庭正中的朱雀樓前正對著雪真大師和秋聲道長的座椅,擺著一排木桌椅,聶寒容、還有我在鳳來閣主身邊見過的那個白衣女子,以及另外幾個看起來像是樓中首腦的人都坐在那排座椅上,唯獨空著上首第一把鳳來閣主的位置和第三把慕顏的位置。
鳳來閣依照南方七宿之象共分為井木、鬼金、柳土、軫水、翼火、星日、張月七個分堂,其中井木、鬼金、柳土、軫水、翼火五堂分設各地,分別由五位堂主坐鎮,鞏固鳳來閣外擴的勢力,而星日、張月兩堂卻設在金陵總堂,輔佐閣主處理各種事務,兩位堂主也是被閣主倚重的左膀右臂,慕顏是星日堂的堂主,至於那個我總在鳳來閣主身邊見到的白衣女子,就是最被倚重的張月堂堂主蘇倩。
午間空中本來起了些陰霾,現在一陣清風吹過,烏雲散去,庭院裡漸漸明亮起來,鳳來閣主還是遲遲不見身影。
我隨口問身邊的慕顏:「你們閣主這麼慢。」
慕顏說:「我們閣主身體不好,午後起得遲。」
我想到在馬車和秘道中聞到的淡淡藥香,就點頭:「原來如此。」
恍然了一下,我想起來只聽說過鳳來閣主姓「白」,還不知道他叫什麼,就笑著問:「慕顏,你們閣主的名諱是什麼?」
慕顏在旁一笑:「你行走江湖,居然能不知道我們閣主的名諱。」說著,笑笑回答,「我們閣主名諱上遲下帆,遲遲鐘鼓初長夜,孤帆一片日邊來。」
上遲下帆,白遲帆。
喧囂聲突然低了下來,人們都把目光聚向前方,鳳來閣主出來了。
「嘩啦」一聲,我站起來,帶翻了面前的桌子,茶杯水壺滾落一地,慕顏驚訝地說:「大小姐,你站這麼急幹嘛?」
庭前轉彎處的荼靡架後,緩步走出了一個年輕人,他一身青衫,走到正前方的桌椅前,並未坐下,而是微微頷首,向在場的眾人致意。
他的眼睛緩緩掃過諾大的前庭,隔著人群,我們的目光接上了。
這一刻,我和他的距離很遠,遠到幾乎像是隔著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