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笑,抬頭看重簷之下陰沉的天空:「你一定在想,雖然我沒有動手,但他是我害死的對不對?」
太后冷哼了一聲,沒有回答。
「當你知道我們被蕭千清擒住,他已經活不了幾天的,你索性就不再管他的生死,只是讓人衝進去殺了我和蕭千清出氣。」我說著,將目光從天空中收回,低下頭看她,「你那時只想,是我害死了他,你恨我,要殺了我。但是你沒有想,就算是要死了,可他還活著,活著就會有喜有悲,有怒有哀,看到他自己的母后指著他,對別人說你們的皇上已經死了,被逼著向自己最親信的下屬動手,他會不會傷心難過?
「你告訴我過說,他的心思總是藏得太深——是不是就是因為他的心思總是藏得太深,你已經理所當然地把他當成一個無血無淚的人,只是為了你的社稷,你的天下存在。一旦有一天他出了什麼事,你先想到的不是他會怎麼樣,而是你的社稷會怎麼樣……你能明白地告訴我,當他死的時候,你是更痛心你失去了一個兒子,還是更痛心你失去了一個皇帝?」
太后越過我的肩膀,慢慢把目光移到殿中的棺木上,久久都沒有開口。
「我告訴你,你的江山社稷在我眼裡連一文錢都不值。」我看著她,微微露出冷笑,「我把你從那個登基大典上拉下來,讓你站在這裡,只是想讓你明白,有些東西,不管你認為它在你的江山大義上有多微不足道,也決不能輕視。」
太后沉默著,輕輕合上眼睛,沒再說話。
我走到門口,招手讓蕭千清過來:「把太后軟禁在慈寧宮裡。」
蕭千清示意那兩個親兵把太后押走,笑了笑:「你可以在這裡多待上一會兒,別的事務我會處置。」
我搖搖頭:「不用了。」
蕭千清停了一下,看著陰暗的大殿,笑笑:「那天他從護欄上跌下去,就沒了氣息。我想要將他一起帶出去,結果歸無常卻將他的遺體搶走了,太后大概也尋了,但至今都沒有找到。」
所以現在這裡的,就是一具空棺了?
我低下頭笑,這樣也好,這樣我就可以不用看見一具冰冷的屍體,再從那具早已失去溫度的身體上尋找那個年輕人的痕跡。
這些天眼裡總會澀澀的疼,卻再也流不出淚來。
我沒有再說話,徑直走下臺階,走了出去。
匆忙間接手好多事務,何況還有繁雜的大喪儀要依照程式進行,真的有些千頭萬緒,幸虧蕭千清已經把父親從家裡叫了出來,依仗父親多年來在朝中的威望,一切還算應付的過來。
後宮由於御前侍衛的堅守倒是費了哥哥一番功夫,折損了不少好手,不過隨行營兩位統領不在,實力大打了個折扣,再加上很多人對蕭煥還存有忠愛之心,並不是真的想替太后賣命,所以也不算太廢周折。
攻破內宮後,哥哥在一個偏殿裡找到了熒和宏青,宏青被歸無常擊傷,熒在一旁照料他,一同被找到的還有石巖,蕭煥那劍只割破了他的血管,沒有真正傷及要害,他雖然血流了不少,但是性命無憂。
最沒有讓我料到的是,哥哥居然在儲秀宮找到了小山和嬌妍,那天宏青並沒有殺她們,只是把她們擊暈。
我把所有妃嬪叫到跟前,告訴她們如果想出宮就可以自行離開,想留下的雖然要搬到冷宮去住,但可以按照原本的品級領取俸祿。很多妃嬪都還年輕,不甘心就這樣一輩子守在冷宮,紛紛請願出宮,只有寥寥的幾個找不到歸宿的人留了下來。
至於杜聽馨……我回來之後就再也沒見過她,不過她那樣一個女子,也許還輪不上我為她操心。
忙完這些,我去探望了一下宏青和石巖,石巖精神很不好,坐在床上幾乎像塊石雕,一動都不動。
宏青還好些,看我去了,還向我笑了笑,熒像一隻小貓一樣,乖乖坐在他床頭,時不時幫他取些東西,扶扶枕頭。
這一天下來,我也有些累了,晚上就還回儲秀宮去休息,一覺睡到天色大白,已經是臘月三十了,德佑八年的最後一天。
正趕上國喪,今年宮內的新年慶典是不會有了,我讓蕭千清下旨,准許民間自行慶祝新年,不過不能太過於喧譁。
最後一天,在前朝幫著蕭千清理政的父親到了後宮,他站在我身邊,靜了一下,緩緩開口:「又要下雪了。」
天色正陰沉,鉛雲厚重地壓在頭頂,新年的第一天,免不了又是一場大雪。
我點了點頭:「今年冬天的雪有點多。」
「你娘走的那年冬天……也是這麼多雪。」父親突然說起來,「我認識你娘那年,也才剛過二十歲,傲氣十足的窮舉人,你娘卻已經是江湖上成名的女劍客。她跟我成親退出江湖的時候,很多人都說你娘傻,難不成要守著這個百無一用的書生過一輩子?可你娘卻說她很快樂,我也很快樂,我們成親五年,生下你哥哥,你娘又懷上了你,我們一家一直其樂融融。
「可是到了第五年,那年三十也下著雪,你還沒有足月,你娘卻突然說她要走,並且再也不回來。我問她為什麼,她告訴我說,我太沒用,她不能和這麼窩囊的男人過一輩子。
「我那天是快瘋了,你哥哥圍著冰冷的灶臺叫餓,我拼盡了力氣,拉著你孃的袖子,問她要怎麼才肯留下來。她那時的目光真冷,硬邦邦丟擲話說,要想她回來見我,除非我能位極人臣。
「她是算準了我絕對做不到,那時的我,連一官半職都沒有,於官場也是一竅不通,想要位極人臣,簡直就是痴人說夢。你娘就是這麼走的,像她說的那樣,再也沒有回來過。」
父親投向遠方的目光中,有了些迷離,「就是在那年,我帶著你哥哥上京趕考。那時我恨死了你娘,除了沒日沒夜地咒罵她,就是用盡手段往上爬。我發過誓,就算哪天我的位極人臣,也不要再認這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等我真的被欽命為內閣首輔,詔書下來那天,我在府第的院子裡設了酒席,準備了兩雙碗筷,一個人坐了下來。我以為這個訊息舉國皆知,你娘無論是在什麼地方,都會聽到的,她一定會遵照約定來見我。我想好了無數羞辱謾罵她的話,擺上了她最喜歡喝的酒……那晚,我一直等到天亮,等到該上早朝的時間,才終於明白,我等了這麼久,滿手血汙、蠅營狗苟,只不過是想要再見見她而已,就算只是一面,也就可以。」父親的聲音突然有了些顫抖,他停下來,垂在身側的手臂也微微發抖。
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聽到父親提起過我娘,他只是在每年的臘月三十,要求我和哥哥一定要回家拜祭我娘。
「後來呢?」我停了停問,「娘一直都沒去見你?」
「你娘已經死了。」父親已經平靜了心情,緩緩說,「她離家後不久,就在鄉下生了你。然後就獨自去赴死了。那時你娘被以前的仇家尋到蹤跡,你娘鬥不過他們,為了不連累我們,她才會獨自出走。
「她被那些人抓到後,還苦苦哀求他們不要再找她的丈夫和孩子復仇。那些人答應了她的要求,卻把她用噬骨釘釘死在自己門派的入口,她的屍體在那扇大門上掛了半年,最後被丟入深谷,讓禿鷹啄食,如今連屍骨都找不到。這件事在當時的江湖上廣為流傳,為她的仇家掙了不少顏面。」
我的拳頭已經攥緊,指甲狠狠刺入手心:「那些混蛋現在在哪裡?」
「他們是唐門四秀,八年前就已經死了,蜀中唐門,也不再有了。」父親淡淡說著,就像在說一件極為普通的事,「我滅了唐門滿門,權力有時也會很好用。」
原來如此,八年前聲勢鼎盛的蜀中唐門滿門被屠殺,唐門自此被抹去,原來這樣。
父親接著說:「後來知道了真相,我常想,你娘為什麼要說那麼狠的話,為什麼寧願我恨她?也不告訴我真相?後來我想到了,五年夫妻,她是最懂我的,她清楚我性子裡的孤傲,知道如果不這麼說,我一定不會放她走。她也是怕她不在了後……我會隨她去。」
父親說著,停了停:「仇恨是最持久的,你娘寧願我恨她,也希望我能借著仇恨走下去。」
父親緩緩扭過頭,看著我笑了笑:「蒼蒼,不管是生離還是死別,留下來的那個人所需要的力量都要比離開的那個人多。從小到大,你在我眼裡都是很有勇氣的,一個人在空房子裡睡覺也不會哭,夜裡也敢走很長的路接我回家,這次你也一定能行,不管是多麼艱難漫長的路,也能一個人走下去。」
我抹了抹臉上的眼淚,笑著點頭:「我會的。」
父親也笑了,寬慰地拍拍我的肩膀:「接下來,想做什麼就去做吧,只要你能高興就好。」
我笑了,想了想還是說:「爹,既然知道娘已經不在,你怎麼還是死守著首輔的位子,是不是心裡還在覺得,只要你還是首輔,就還是能等到娘?」
父親放在我肩上的手突然僵了,半是生氣地說:「胡言亂語什麼……」
「啊……爹還是個痴情種子。」我哈哈笑了起來,拉著父親的手躲到他身後。
父親抓不到我,只好笑著嘆氣:「你呀你,這毛丫頭……」
這一天再也沒有什麼可以期盼,傍晚的時候,我脫下皇后的禮服,換上輕便的半臂和褥裙,走出儲秀宮。
在御花園外的甬道上,我迎面撞到蕭千清,他的笑容淡淡的:「要出宮?」
我點了點頭,並不停步,徑直向外走去:「大小姐我要闖蕩江湖去了……」
他輕輕地笑,在我就要擦過他肩膀的一瞬間,突然開口:「僅僅是闖蕩江湖而已麼?」
我笑,徑直向前走去,沒有回頭。
穿過冬日里蕭瑟的御花園,透過長長而幽暗的門洞,已經可以看到玄武門外陰霾的天空,陰沉淒冷,就像一隻洞察一切的神明之眼。
這一切還沒有結束,我知道。
臘月的寒風刀割一樣吹在臉上,被我甩在身後的蕭千清手裡拿著一件還未來得及遞出的披風,他側身而立,一身輕裘如雪,再沒有說一句話。
除夕夜黃昏的街道,行人漸漸少了起來,偶爾有沿街的店鋪還沒打烊,門上掛著描有「奠」字的白紗西瓜燈,燈籠晃晃悠悠的隨寒風招搖。
我信步來到西市的汾陽茶館,這個小茶館在跑過江湖的人中算是很有名氣,三教九流的訊息都在這裡彙集,不過今晚可沒有人是來蒐集情報的。
這種時候聚集在這裡的,都是些不能回家過年的人,有賣唱的藝人,也有販賣藥材的商人,還有江湖羈旅的浪子。
茶館老闆在屋子正中豎了一個火爐,煮起一鍋冒著熱氣的黍酒。客人們拿木勺把酒舀在青瓷大杯裡,捧到桌上,再要上幾碟小菜,相識不相識的,共坐一桌,天南地北的聊上。
我則要了幾個菜,端了一大杯熱酒坐在靠窗的角落裡。
我酒量不高,兩杯酒下肚,眼前的桌椅酒客就有些模糊,朦朦朧朧的聽到鄰座的人說起這幾天的事,有個人說皇帝駕崩得太突然,有些離奇,另一個人說皇帝纏綿病榻已久,會駕崩倒是不奇,只是時間有些蹊蹺。
幾個人說著說著,就說到了皇后。一個說皇后和輔政王體恤民情,居然准許百姓慶祝新年,稱得上賢明仁厚。另一個說,皇后聯合輔政王扳倒太后,很有些手腕,是個奇女子,另幾個人就附和說不錯。
我在旁冷笑了一聲:「什麼奇女子?自己丈夫死了居然還高高興興幹這個幹那個,要我說,是沒心肝的女人才對!」
那幾個人都側目看我,我這時候穿的是男裝,再加上醉眼迷離,一個絡腮鬍子的大漢就笑了笑:「小兄弟,咱們哥幾個說笑,皇后娘娘沒礙著你什麼吧?」
我挑挑眉毛站起來:「皇后沒礙著我,你們礙著我了。」
絡腮鬍子大漢挽挽袖子:「你找茬不是?」
我抬腳把他屁股下的板凳踢飛,看著那個大漢猝不及防坐到地下,哈哈大笑:「我就是找茬,怎麼樣?」
可想而知,我跟那三條大漢結結實實打了一架,直打到茶館的老闆出面把我們四個清理了出去。
那三條大漢不怎麼懂武功,力氣雖大,也沒佔到便宜,我佔點武功上的便宜,卻雙拳難抵四手,給他們打在臉兩拳,鼻青臉腫也挺狼狽。
幾個人出了茶館,又扭打了兩條街,最後我靠在街邊的柳樹上,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那三條大漢或站或坐,也都笑了起來,絡腮鬍子的那個拍拍我的肩膀:「小兄弟,有什麼不痛快心事,打上一架就好了。」
另一個也笑著:「說起來咱們除夕夜一起打架,也算是有緣分啊。」
我笑夠了,抬起頭指著自己的鼻子:「難道我的心事就寫在臉上啊?」
他們雖然醉了,說話倒還靠譜,哈哈笑:「滿臉晦氣,還不是有心事?」
我也哈哈笑了起來,他們也一起笑。
笑夠了,幾個人又有一句沒一句說了會話,天上就開始飄起雪花來。
那幾個大漢說得趕快回客棧,不然明早得凍斃在街頭了。臨走問我有地方去沒有,我說我是京城人,家就在附近。他們開玩笑說家就在京城,還除夕夜跑出來喝酒打架,看來真是有心事。
三個人說完,肩抱肩唱著家鄉小調,搖搖擺擺走了。
我跑到牆角把吃下去那些東西全吐出來,酒總算醒了七分。
這時街角有人點起了爆竹,噼噼啪啪的聲音裡,一群小孩在笑鬧著拍手。
此刻已經過子時了……現在是德佑九年的正月初一,不是什麼元年,而是德佑九年。
讓蕭千清先做一年輔政王,發詔書謊稱我懷孕……這些其實只是因為,我希望新的一年能是德佑九年。
不是別人的什麼紀元,依然是德佑年間……像個傻子一樣。
好像這樣,就還什麼都沒變,好像這樣,什麼時候一回頭,我還依然可以找到那個年輕人,就像我從未失去他一樣。
莫名其妙笑出了聲,靠著牆坐下來,昏昏沉沉地,我手邊像是突然多了什麼東西,摸過來拿到眼前一看,居然是楊柳風,被歸無常拿走後就再也不見了蹤跡的楊柳風。
我抬起頭,漫天大雪依然簌簌落下,人們的歡鬧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身前空空蕩蕩,無人經過。
我低下頭,慢慢把楊柳風抽出來,雪白髮亮的一把劍,卻早已歷經歲月,見證了興衰離合。
我用指肚輕輕撫過劍身的銘文:所恨年年贈別離。
德佑九年的第一場大雪,紛揚落在這柄傳言中不祥妨主的名劍上,漸漸覆蓋了那行銘文,握著劍柄,我笑了起來。
德佑九年的元旦,這天已經不再是德佑皇帝的萬壽節,卻依舊將是新的一年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