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失落

「庫莫爾,」皇帝改口叫大汗的名字,「你胸前的傷,要不要我幫你裹一下?」

「這個就不用你費神了,女真漢子還怕流這點血?你還是先看看你自己的傷。」英俊的大汗說著,一軒劍眉,「怎麼?小白,這麼關心我,幾日相處,你已經對我生情了嗎?」

「對,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的情,不平胡虜,只怕是不能釋懷了。」皇帝隨口開了個玩笑。

大汗漢學雖淺,這首詩還是知道的,也是一哂。

開戰不到一個時辰,雙方就鳴金收兵,這場聲勢浩大的決戰竟然就這樣收場。

敏佳正帶著親兵在前方殺的痛快,猛然間給召了回來,氣哼哼回到大帳,甩開肩甲剛想埋怨,就看到了坐在床頭的皇帝。

她這時已經知道「小白」就是漢人皇帝,驚異地瞪大盈然的眼睛,跑過去抓住皇帝的肩膀:「小白,你好了?」一轉眼看到躺在床上面無血色昏迷未醒的蒼蒼,就跳了起來,「蒼蒼,蒼蒼怎麼了?誰把她傷成這樣?」

皇帝此刻已將自己胸前的暗器取出,隨意包紮過,抬手向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就接著倚在床頭閉目養神。

不知道為什麼,連性格豪爽的敏佳都很聽他的話,她低下聲音來:「小白,原來蒼蒼是你的妻子,你為什麼不跟我說?我很喜歡蒼蒼,別人要搶她走,我一定不同意。不過如果是你的話,那就算了。」

皇帝聽了她的話,有些失笑,就睜開眼:「怪不得你們合得來,連說話的腔調都很像,全是些怪道理。」

「這不是怪道理,你想,兩個你都喜歡的人,如果他們在一起了,你當然會高興。」敏佳神秘一笑,「小白,我偷偷告你啊,蒼蒼告訴過我,說她本來有喜歡的人。」

皇帝淡然一笑:「是嗎?」

「不過她又說她喜歡的人已經死了。」敏佳晃晃腦袋,「她之前那麼擔心你,我想她也是喜歡你的吧,小白,你要對蒼蒼好。」

皇帝笑了下:「謝謝你,敏敏。」

只是溫柔的一句話,就讓敏佳的臉頰又紅了,她小聲說:「我先走了。」一陣風似的不見了蹤影。

看著她俏麗的身影消失,皇帝把目光移到蒼蒼臉上。

來女真大營半個月,她又瘦了,因為有傷,臉色也不好,這麼躺著的樣子,單薄得讓人心疼。

多年前那個預言又在他耳邊響起:你什麼也守不住,蕭煥,無論多麼想要守護的東西,誰叫你是蕭家的人?

皇帝的身子突然一陣痙攣,他按住胸口俯下身去,冷峭的寒意帶著一股鹹溼的氣流衝出咽喉,俯在床沿上,他大口地喘息,連血都不再吐了,他的終點終於要來了嗎?

火盆中的木炭在靜夜裡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大汗彎腰輕輕把一件皮氅蓋在靠著床沿打盹的皇帝身上,然後自己在床邊的墊子上坐了,摸出一隻火杵撥弄木炭,開口:「你自己也小心點吧,這麼不休不眠的,就是精壯漢子也受不了。」

皇帝睜開半閉的眼睛,拉拉身上的皮氅,笑著開玩笑:「庫莫爾,怎麼想起關心我來了?難不成也是朝夕相處,日久生情?」

「生個什麼情!我不過是看你不咳嗽也不吐血,臉色卻一天比一天差,怕你真死在我的大營裡。」大汗挑起嘴角一笑。

皇帝笑了一下:「我們不是你死我活的敵人嗎?你不要告訴我你關心我。」

他既然這麼說,大汗就笑了:「好吧,如果你死在這裡,戚承亮一定跟我拼了,我還不想和他同歸於盡。」

皇帝沉吟了片刻:「你準備紙筆,我來寫一封書信給他,他看到後應該不會再衝動行事。」

沒想到他會這麼說,大汗愣了下:「你是說你要幫我寫信給戚承亮,讓他在你死後不要和我決戰?」

皇帝勾了下唇角:「戚卿行事沉穩,按說不會這麼做,不過我們除卻君臣之誼外,還有些私交,我怕他一時激憤。」

大汗微眯了眼睛看著他:「小白,你實話告訴我,你還安排了什麼?」

「我在來山海關前,已留了傳位的密詔。如果我不能回去,不至於無人即位。」皇帝還是那麼淡然地笑著,「所以你想趁亂打入京師,那是不可能了。庫莫爾,我勸你還是議和為好,你在山海關下數月,不至於還沒明白,以女真國的兵力,興兵中原只怕還是不夠。與其繼續大戰下去生靈塗炭,不如兩國好和,對女真和大武都不是壞事。」

他說著,還能對庫莫爾笑一下:「議和的使臣我已選好,兵部右侍郎韋頤,辦事謹慎,又圓通容達。他此刻就在山海關,我也留了份詔書給他,無論我能否回去,他都會遵詔書中所寫的款項與你和談。你覺得怎樣?」

靜默地看著他,庫莫爾許久才笑了笑:「小白,直到此時,我才真正對你刮目相看……」

皇帝笑起來,故意打趣:「難道你之前那麼久,還把我當男寵看?」

庫莫爾卻搖頭,神色有著鄭重:「我從未把你當男寵看待。」

皇帝笑了下,忽然又開口:「庫莫爾,請你照顧好蒼蒼。」

大汗這次當仁不讓了,挑眉看他,「這是當然了,蒼蒼是我的女人,這就不勞你費心了。」

皇帝笑著:「謝謝……蒼蒼喜歡四處遊歷,如果可以就任她去,下棋的時候最好讓著她,她輸了會掀桌子,她不喜歡給各種規矩綁著,所以不要強求她,她如果另有喜歡的人了,就任她去……」說著,他突然苦笑著搖了搖頭,「我都做不到的,怎麼能要求你去做。」

「不就是盡其所能的寵著她嘛,」大汗輕輕擺手,「這都好說,我怕只怕她的心還在你身上,我怎麼哄她,她都不會真正開心。」

「我?」皇帝愣了愣,隨即輕輕搖頭,微微笑了,「我一直那樣傷她,她只會恨我入骨。」

把目光從他身上轉開,大汗輕笑了一聲:「好,我答應你,我會傾我之力照顧她,讓她幸福,幸福到有一天把你完全忘記了,到時候你在地府裡,可不要後悔。」

皇帝也隨著他笑了,深邃的重瞳再次移到蒼蒼臉上,喃喃自語般說:「那就太好了。」

他又笑了笑:「庫莫爾,這次我原本就沒有打算要帶她回京,如果我能救她出來,只要她希望,我會放她任何地方。」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雙手上,「禁宮太大,也太冷,她該去更好的地方。」

大汗抬起頭,把鷹一樣的眼睛鎖在他清雋的側臉上,過了很久,他笑了兩聲:「坐久了,我走了。」起身的時候,他突然說,「小白,你是不是算到了所有人,卻唯獨沒有你自己?」

皇帝笑了笑,那是種平和到極致的笑容:「我天命如此,這一刻已是奢求。」

大汗沒有再說話,瞥到了床邊動也沒動的酒和肉,加了一句,「怎麼又沒有吃東西,這樣下去怎麼頂得了。」

「食物有時候反倒是累贅。」皇帝這樣回答,就又倚在床頭閉上了眼睛。

大汗深深看他一眼,還是打起皮簾,走了出去。

皇帝的醫術比赫都高明很過,第三天,蒼蒼起伏的體溫就被控制住了,她甦醒的時候正好皇帝和大汗都在,當她皺了皺鼻子打出第一個哈欠的時候,一直守在床邊的皇帝微笑著說了一句:「蒼蒼,太好了。」

說完了這句話,他的臉上就失去了所有的顏色,身子重重栽倒在床邊。

大汗慌張的跑過去想要扶起他,卻發現床上的蒼蒼並沒有真正的清醒,她只是囈語似的說:「蕭大哥,真可怕啊,我做了一個好長的夢,夢到你殺了我師父,我們成了親你卻一點都不喜歡我,後來還殺了冼血,好在那都是夢,現在醒了能看到你,我真高興。」她轉動頭,用迷離的眼睛四下尋找,「你在哪裡,蕭大哥?」

大汗注意到自從他們回來,除卻換藥和治療,皇帝再沒有主動觸碰過她的身體,即使他看著她的目光一刻也不曾稍離,即使他為了她的安危耗盡心力。

這次他輕輕握起皇帝的手,放在她手心裡:「他在這裡。」

蒼蒼滿意地握住他的手:「我就知道你一直都會在我身邊。」她把手指交叉,牢牢握著他的手,「蕭大哥,你的手好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