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再見

「娶過親了,還沒孩子。」趙富貴回答。

「那就不好了,該生個孩子,想想你東奔西走的,老婆在家等你,該多心急,有孩子陪著就好多。」

「她大概不會為我心急。」趙富貴說著,轉了話頭,「夫人大富大貴,夫人和大汗一定能白頭偕老。」

「說什麼啊,」我笑了笑,「我不是大汗的妻子。」

「不是大汗的妻子?」趙富貴似乎不大懂。

我笑了笑:「我有相公,但不是大汗。」

「夫人心腸好,你相公一定是前世積德。」趙富貴馬上恭維。

「他可不會這麼想。」我說著,想到蕭煥,臉上的笑容就收了起來,「他巴不得我再也不能回去。」

趙富貴沉默一下,低頭咳了一聲才接話:「夫人的相公太薄情了。」

我不怎麼在意地笑笑:「沒什麼,換做是他不見,我也會巴不得他再也不能回來。」

這次趙富貴沒再接話,只是低低咳嗽了兩聲。

我轉念想到他說不準就是蕭煥派來的御前侍衛,就笑了笑,「老趙頭,我想從這裡逃出去,你幫我好不好?」

趙富貴像是被嚇了一跳,馬上站起來:「那是要砍頭的。」

我盯著他依舊懵懂漠然的臉,實在看不出端倪,只好拍拍身上的草屑站起來:「你不願,就算了。」

我看天色不早,零星的雪花也開始飄起來,就說:「老趙頭,我們改日再聊。」

等我走出了幾步遠,趙富貴忽然在後面有些遲疑地開口:「夫人……你真想走,小的幫你。」

我笑著回頭看他:「那不是要殺頭麼?你不敢的。」

「那天要不是夫人網開一面,小的早就沒命了,小的想報答夫人。」趙富貴低頭說。

「算了,真連累了你就不好了。」我本來就是試探他,說完就要轉身。

「夫人!」趙富貴再次叫住我,語氣堅定,「你別嫌我不中用,我練過兩年武,護送夫人出去應該還可以。」

「你當真啊。」我笑了笑,看天上的雪花越飄越大,就衝他眨了眨眼,半開玩笑一樣,「雪下得大了,衛兵們會放鬆警惕,咱們索性就趁現在走?」

「好。」趙富貴真的就介面答應,對我說,「夫人,你先在這裡等著,我去牽兩匹馬來。」說著也不再跟我說話,收好笛子就向馬圈那邊走去。

我覺得有些好笑,盤算了這麼多天要逃走,難道就這樣被這個愣頭愣腦的漢子促成了?

不過趙富貴說到做到,不大一會兒,就牽了兩匹棗紅大馬跑過來。

他把韁繩交到我手裡:「夫人,咱們這就走吧。」跑來跑去,他額頭上出了層細密的汗珠,就從懷裡摸出那方淡藍的手帕拭了拭。

我接過韁繩笑了笑,正想說些誇獎他的話,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聲冷笑:「小姑娘,想跑嗎?」

歸無常,這個瘟神幾天都不見人影,我還以為他早就消失了,怎麼早不來晚不來,現在冒了出來。

我暗暗叫苦,被歸無常撞見,我肯定是走不了,唯有想個理由糊弄一下他,免得他對庫莫爾示警。

我已經放棄逃跑,趙富貴卻突然一手把我推到馬上,自己騎上另一匹馬。

這傻子!不知道歸無常的厲害,他這樣純粹是找死!

歸無常冷笑一聲,一掌擊向趙富貴:「想跑?」

他就算只用一成功力,只怕也能將趙富貴立斃掌下。

我連忙出聲阻攔:「歸先生,有話好說……」

歸無常根本不理我,快如霹靂的一掌早擊到了趙富貴胸前,危急關頭,趙富貴右掌迎上歸無常的快掌,左手按住馬背,借力卸力,已經將這一掌的力道全轉在那棗紅大馬身上。

那匹棗紅色的駿馬悲嘶一聲,巨大的身軀斜向一旁倒去,被擊得五臟俱碎。

趙富貴卸了歸無常這一掌,再不耽誤,閃身躍到我的馬上,雙腿一夾,駿馬奮蹄箭一樣奔出去。

雪花簌簌打在我的臉上,營房裡亮起了稀疏的燈火,傳來吆喝和奔走的聲音,他們正在調動馬匹士兵來追我們。

坐在趙富貴身前,我竟然沒有聞到像他這樣的漢子身上應該有的那種刺鼻體味,相反的,他身上的味道很清爽,有種奇異的熟悉。

我慢慢轉頭,看到他骯髒的衣襟邊微露著淡藍手帕的一角,我真是個笨蛋,居然沒想到趙富貴那種人,怎麼會用這麼一方乾淨雅緻的手帕。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用手摸他的臉,易容用的膠泥應手而落,有片雪花落在他秀挺的眉頭上,隨即就融化成水珠。

大雪紛揚的天空下,蕭煥向我笑了笑。

追兵的呼喝從背後傳來,我腦中有些昏沉,揪住蕭煥的衣襟,脫口而出:「你怎麼來了?」

既然被看穿了,蕭煥就不再說話,只是向我笑了笑。

從沒想過會在這種情況下再見到他,腦子還是渾渾噩噩,有些不知身在何處。

黃昏的雪色下,他的臉有些不真實的蒼白,我甩甩頭好讓自己能把他看得更清楚,猛然間想到些什麼,不顧還在馬上就問他:「我走後你把嬌妍怎麼樣了?」

他這次笑了笑:「她還在宮裡,很好。」

頓了一下,我繼續問:「熒呢?」

他笑:「還在英華殿。」

想了一下:「幸懿雍呢?」

他微頓了頓:「死了。」

已經死了?想了想,實在沒什麼好問:「那個,小山呢?」

「自然還是好好在宮裡待著。」他笑著嘆了口氣,「還有誰要問的?要不要一次問清?」

他的笑容和口氣有些熟悉,我愣了愣,放開揪著他衣領的手,瞥了一眼他身上骯髒的女真兵服,隨口抱怨:「來就來,把自己弄這麼邋遢,難看死了。」

他笑著應了一下,咳嗽一聲,卻沒再說話。

我只好又瞥他一眼,把頭轉回前面,最初的震驚和不知所措過後,我總算找回了些冷靜:「陛下甘冒大險前來,萬一出了什麼岔子,這麼大的罪名我擔待不起。」

他輕輕地咳嗽著,依然淡應了一聲。

正說著,前方的山坳衝出幾匹戰馬,馬上軍士一看這邊的陣勢,立刻截抄過來。

糟了!正巧撞到了在這裡巡視的衛兵。

我還在暗暗叫苦,身後蕭煥把韁繩塞到我手中,冷靜開口:「你先回關。」

那五六匹戰馬離我們原本就近,此刻已然衝到眼前,我來不及多想,忙握好韁繩,俯下身子躲避馬刀。

戰馬交錯就在一瞬,一聲極短促的慘叫響過,我身後的蕭煥早躍了出去。

我從餘光裡看到一道雪亮的刀光閃過,緊接著聽到兩聲幾乎同時響起的慘叫。

我絲毫不懷疑蕭煥會應付不了這幾個騎兵,奔出兩丈後才輕勒戰馬,回身打量戰況。

戰馬早已空下來兩匹,蕭煥身形迴轉,手中的雪亮馬刀橫出冷洌長弧,血色潑出,第三名騎兵已被掃下馬。

原本調轉馬頭準備來追我的那兩個騎兵沒有料到對手如此強橫,慌亂間一時背不過身去招架,焦頭爛額地用刀鞘拍打戰馬。

蕭煥縱身躍上一匹馬,右手刀出,左手丟擲一柄刀鞘,還來不及出刀的兩人就一前一後,向雪地中落下。

就在此時,那個向在雪地中倒去的騎兵卻不甘敗落,借力一躍,一腳踢向馬上的蕭煥。

這一腳毫無章法可言,也沒什麼勁力,卻冷不防正中蕭煥前胸,他有些狼狽地和那個騎兵一同跌入雪中。

我沒想到他居然會被一個騎兵踢落下馬,慌忙讓馬停下。

透過大雪,山海關的城牆已經能隱隱看到,但身後大隊的追兵卻也追了過來

我急得大喊:「快上馬!」

已經隔了幾丈,大雪中我看不清他的身影,只看到他用手撐著地似乎想站起來,卻身子晃了晃,又跌倒在地。

馬蹄聲越來越急,女真追兵已經近在眼前,情勢迫在眉睫。

要不要撇下他先回去?剛才他說了讓我先走吧?

我權衡了一下,再怎麼說也是他把我從女真大營裡帶出來的,就這麼撇下他走了,有點太寡情。

「你等著!」我邊喊,邊撥轉馬頭,趕馬回去想把他拉上馬。

他終於撐著身子站起來,看到我回來,眼中就閃過一絲慍怒,口氣嚴厲:「你回來幹什麼!」

我一下愣了,連向他伸出的手也僵了,氣不打一處來:「我回來救你啊!你以為我願意……」

話沒說完,一支羽箭貼著我的胳膊射落,是敏佳的聲音:「站好!不要動!」

我只好僵在那裡,眼裡看到蕭煥居然又含著怒氣看我了一眼,撫著胸口不住咳嗽。

難道我回來救他還錯了?我給他看得更氣,也顧不得這算不算犯上,惡狠狠回瞪過去。

「蒼蒼?你怎麼這麼不小心,竟讓這個小嘍羅抓走?」敏佳帶著一隊親兵過來,她想必認為我是被劫持走的,邊說,邊打馬過來,彎腰拍拍我的肩膀,「幸虧我來得快,要不你豈不是危險了?」

她看到我僵在那裡,就哈哈笑著擺手:「不是說不讓你動,是說那傢伙。」說著,順手兜頭給了蕭煥一鞭子,「本事還不小,六個人都攔不住你!」接著吩咐站在一邊的親兵,「你們把他就地給我砍了。」

我一邊叫苦,一邊搶著說:「不要,其實他不是……」拼命在腦子裡搜編。

「嗯?等等。」我還沒想好怎麼圓謊,敏佳突然揮手示意親兵們停下,打馬上前幾步,俯身用馬鞭挑起蕭煥的下巴,仔細端詳他的臉,「原來還真有長得比女人漂亮的男人,就是臉色太差了點。不要砍他了,綁起來送到我帳篷裡。」

這一幕不是應該出現在某個山大王下山搶壓寨夫人的時候?

「你,叫什麼名字?」敏佳挑著蕭煥的下巴,直勾勾盯著他的臉,繼續扮演她的女山大王。

蕭煥撫胸咳嗽得根本說不出話,我連忙搶過話頭,隨口捏造一個名字:「他叫……白吃飯。」

「白吃飯?」敏佳有點疑惑。

「對,白遲帆,意恐遲遲歸的遲,過盡千帆終不是的帆。」我連忙解釋,一邊偷笑。

「白遲帆,很配,好名字。」敏佳滿意地點頭,「你們漢人的名字都很好聽。」

白吃飯還叫好聽?不過倒真是配,我清咳了一聲,呵呵笑。

「對了蒼蒼,你剛才想說什麼?」關照完了蕭煥,敏佳抬頭笑眯眯看我。

「沒什麼。」你還想讓我對你說什麼?我笑著,借火光瞥了蕭煥一眼,他依然低著頭咳嗽,胸口起伏劇烈,臉色也白得嚇人。

看來剛剛歸無常那掌,應該是傷了他的內息,要不然他也不至於被人踢到馬下。

敏佳饒有興致地拍著馬鞭,用一種男人挑窯姐的目光,上下打量蕭煥。

這下可好,不但皇后被俘,連皇帝也一併身陷敵營了。

我被敏佳「解救」回大營,庫莫爾倒是沒說什麼,不過從此後我的帳篷外就多了個扳著一張棺材臉的守衛——那個叫赤庫的親衛。

那邊敏佳把蕭煥當做戰利品帶回了帳篷,不但找隨軍的大夫給他看病,聽說他畏寒,還找來一大堆皮裘給他,更是吩咐人把帳篷裡的火爐日夜燒得大大的,百般呵護。

既然有了這個新寵,敏佳就把那個無緣無故消失的趙富貴忘記了,真是個健忘的大公主。

大雪紛紛揚揚一下就是幾天,兩方別說有什麼戰鬥了,連哨兵都窩在帳篷裡躲風雪。

這天一大早,敏佳樂呵呵跑來找我:「蒼蒼,去我帳篷吧,小白怕冷,我不讓他出來,我們三個到我帳篷說話。」

小白……這麼快就有暱稱了,小白,我覺得自己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點頭:「好啊,我們去你的帳篷。」

敏佳的帳篷和庫莫爾的大帳隔得並不遠,赤庫見我是和敏佳一起出來,也就沒說什麼。

頂著風雪,不大工夫,敏佳的帳篷到了,掀開皮簾走進去,就看到蕭煥神情閒適地倚在一張鋪了虎皮的躺椅上,藉著火光看書。

幾天不見,他的身體看上去好了許多,臉色不再那麼蒼白。他身上圍著一件純白的狐裘,滿頭黑髮並不梳理,就披散在肩頭,火光映照之下,真有點媚態自眼梢眉角流出來。

他還真越來越像男寵,堂堂大武天子,九五至尊,居然在這裡做敵方公主的男寵,而且看樣子做得還很高興,蕭氏列祖列宗的臉都給他丟光了,我要是他,一定衝到外面拔劍自刎。

我跟著敏佳走進去,把外面披的皮氅脫下來扔到一邊。

敏佳沒有覺察到我的怒火,興高采烈地:「怎麼樣?小白穿白色很好看吧?我什麼顏色的皮裘都讓他試了,發現還是白色最襯他。」

敏佳說著,還跳過去按住蕭煥的肩膀:「你別看小白看著瘦瘦的,身上可不瘦弱,胸口這塊兒還很寬呢。」

胸口都摸了,該乾的也都幹了吧?蕭煥白佔了敏佳這麼個美人的便宜,不知道該偷樂成什麼樣子。

那邊蕭煥被敏佳打斷興致,就放下書卷,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夫人來了?」

現在做了男寵,就不繃著張臭臉瞪人了?

「嗯。」我懶得理他,隨便應了聲,在火盆邊撿了個皮凳坐下。

「蒼蒼,不高興嗎?」敏佳終於注意到我神色不好,關心地問。

「對了,我去找些鹿肉,搬一罈好酒來,咱們邊吃邊說才高興。」敏佳忽然一拍手,又向我笑,「小白跟我說了,那天全是誤會,小白跟你是同鄉,所以和你多說了兩句話,然後守衛看你們在一起,以為你們要逃跑,就追了過去。你們是害怕,才會往營外跑,都是誤會。」說完嫣然一笑,才出帳去了。

這心思單純的公主,竟然讓蕭煥這老狐狸用這麼隨便的理由給騙了。

趁敏佳出去,我狠狠剜了蕭煥一眼:「住得很高興?」

他閒閒翻書,嘴角噙著絲笑意,並不抬頭:「皇后這麼跟我說話,會不會太不講禮數了?」

「還敢說禮數?耽誤在這兒,早晚被庫莫爾發現你的身份,還不馬上把你的頭砍下來掛出去?還是趕快想辦法逃出去為好!」我有些氣急,都到什麼份兒上了還計較禮數,我看他是給火爐烤傻了。

「怎麼逃?歸無常每隔十二個時辰就來一次,將我的大穴點上一遍。更何況這種大雪天讓我出門,你是想要我的命吧?不等庫莫爾來砍我,你就要做寡婦了。」不知道是不是男寵做的,他說話越來越輕佻,從書本中抬起頭,笑看著我,「這會兒要我來想辦法了?當初都看到山海關城門了,叫你走你怎麼不走?」

還以為他已經把那一茬事情忘了,怎麼還在斤斤計較!

我真怕了他了,只好有氣無力地解釋:「陛下,沒您在我怎麼去叫山海關的門啊?我還不想被當成女真奸細,一通亂箭射成刺蝟。」

「我來的時候吩咐石巖日夜在城牆上守著,他認出是你,馬上就會開門。」他說完,居然十分可惡地笑了笑,「怎麼?不告訴你的話,這點都不想不到?」

我沒想到他還有這樣的安排,一時語塞,只好惡狠狠地說:「好啊,那咱們英明神武神機妙算的陛下,能不能再帶我闖一回?這次他要還是摔下馬去不知死活,我要是再回去拉他,我就是傻子!」

「不行。」他臉上的笑容不變,拒絕得十分斷然,「雪太大了,我不能出門。」

我只有白他一眼:「你真那麼怕冷?」看了看他身上圍著的厚厚狐裘,「穿這麼厚,還冷不冷?有什麼辦法禦寒沒有?」

他笑了笑回答:「喝點酒大概能好些。」

「原來你那麼喜歡喝酒,天天手不離杯,就是因為這個。」我一邊說,一邊把手伸到狐裘裡摸他的手,坐在這麼旺的火盆邊,他的手還是涼涼的。

「蒼蒼,小白,酒和肉來了。」敏佳興奮的聲音從門口響起,我連忙把手縮回來,清咳了一聲。

敏佳不知從那裡找來了一盤還熱騰騰的熟鹿肉和一大壇酒,把東西放在帳內的小木桌上。

我看那壇酒是冷的,就對敏佳說:「有熱酒的盆子嗎?把酒熱一熱。」

敏佳恍然大悟,一拍腦袋:「對,赫都老倌說了不能給小白喝涼的東西,我都忘了。」說完起身去找東西熱酒。

蕭煥含笑看我:「謝謝夫人關懷。」

我瞪他一眼,哼了一聲。

敏佳找來一隻鐵盆添上水,放在火上把酒熱了,就著熱氣騰騰的黍酒,我們邊吃肥嫩香滑的烤鹿肉,邊隨口拉些家常,倒也其樂融融。

酒酣耳熱的時候,庫莫爾掀開帳簾走了進來,人還沒到先開口問:「敏敏,蒼蒼在你這裡?」

我趕快站起來:「大汗,我在這裡。」

「這麼冷的天,怎麼還跑來跑去?不要傷風了。」庫莫爾行色匆匆,衣襟帶風,走過來伸手抱了抱我的肩膀。

我沒想到他會做出這麼親暱的動作,笑著從眼睛的餘光裡看到蕭煥沒站起來,坐在躺椅上低頭晃著杯裡的黍酒。

庫莫爾似乎注意到我的目光,淡掃了蕭煥一眼,把目光移回到我臉上:「你在漢人的皇宮裡,沒遇到過這麼冷的冬天吧。沒關係,馬上我就帶你到山海關裡避風。」

「哥哥,你想到破城的方法了?」敏佳聽到他這麼說,立刻驚喜地問。

「趁今夜風雪大,我派一個千人隊悄悄鑿冰攀巖偷襲長城上的烽火臺,一旦得手,就大開城門。現在風雪這麼大,漢人們正疏於防備。這時城牆結冰,也利於鑿冰攀援,一定能攻漢人一個措手不及。」庫莫爾說。

「太好了哥哥,今晚我要打頭陣!」敏佳興奮起來。

「不行,你們攻不破城。」一直不說話的蕭煥忽然淡淡開口,抬起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直視庫莫爾,「山海關不是酷寒之地,就算連天大雪,城牆的冰也未厚到可供人攀援。這計策全賴奇襲,假若山海關上有個目力強勁的人,在千人隊到達城下前就能警覺,這條計策就毫無用處。」

他說的不假,他一天沒回去,石巖就在城牆上等一天,石巖被譽為大內第一高手,內外修為都很驚人。內功精湛的人,在雪夜裡也能注意到幾里之外的動靜。

庫莫爾終於注意到蕭煥,皺了皺眉。

敏佳忙在解釋:「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小白。」

「那個男人?」庫莫爾的語氣裡並沒有不以為然,反倒頗為鄭重地問,「依你看,山海關城牆上是有個目力很好的人了?」

「只是隨口說說,大汗信則已,不信也罷。」蕭煥仍舊直視著庫莫爾的眼睛,輕晃手中的酒杯。

「我會先派一個隊去偵查。」庫莫爾扯動嘴角笑了笑,忽然補了一句,「你實在不像一個男寵。」

蕭煥微微欠身:「大汗過譽。」

庫莫爾轉身向敏佳說:「敏敏,你跟我來,我來告訴你今晚的佈署。」

敏佳高興答應,衝我和蕭煥笑笑:「蒼蒼,你和小白在這屋裡說話,我去去就回。」

我含笑目送這對兄妹出去,等他們把門簾放下,才坐在椅子上,擦著汗埋怨蕭煥:「你幹什麼?生怕庫莫爾認不出你?」

「認出來就認出來了,」他晃著手中的酒杯,居然悠悠然說得十分輕鬆,「認不出來就認不出來了……」

我氣得都說不出話了,索性不再考慮這個事情,問:「你一直躲在女真大營裡,這仗還怎麼打?大武什麼時候破敵?」

說完不由愣了一下,我居然一點都不懷疑這場仗的結果,只問大武什麼破敵,難道都陷到這種境地,我還是覺得只要有蕭煥在,大武就一定不會輸?

蕭煥像是發覺了這點,抬頭看著我挑了唇角:「又不是我在領兵,主帥是戚承亮,我怎麼說得準什麼時候破敵?」

我撇了撇嘴:「說得也是,咱們這位御駕親征的好皇帝,自己還在敵營裡侍奉人家公主呢。」

他又笑了笑,像是要說什麼,卻忽然放下手中的酒杯,撫胸輕咳了兩聲,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我連忙走過去拍著他的背幫他順氣,手撫上他略顯消瘦的肩,就想起了那天他氣力不支被踢下馬背的樣子,忍不住埋怨:「怎麼身子弱成這樣,還跑到女真大營裡逞強?」

他低頭輕咳著,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過了好一會兒,等氣息平穩了些才笑了笑:「這場雪來得有點不巧。」他說著,像是恍惚了一下,頓頓,「剛才,他是叫你蒼蒼了吧?」

我有些不明所以:「他叫我蒼蒼怎麼了?」愣了愣,眼前突然浮現出那個年輕人的容顏來,他笑著叫我「蒼蒼」,把有些冰涼的手指貼在我的臉頰上。

冷笑了一聲,我把手從他背上拿開:「怎麼?陛下不高興了?嫌我們不知道禮教大妨了?」

他似乎也是愣了一下,輕抬了頭解釋:「我不是這麼……」

「怎麼?」我不等他說完,就打斷他,「難道叫我的名字有什麼不對?我只知道這是我的名字,天下人只要喜歡,都能這麼叫我。」

他滯了一下,低頭輕咳了幾聲,卻又笑了笑,沒有說話。

我整下呼吸,轉過頭:「你臉色不是太好,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你可以睡會兒。」

他點了點頭,抬起頭向我笑,火光下臉色白得厲害:「剛才的話,是我造次,請不要放在心上。」

不愧是大武禮儀風度典範的徳佑皇帝陛下,什麼時候都能把話說得溫文有禮無可挑剔,我挑起嘴角笑:「請放心,我怎麼敢跟陛下計較?」

我話裡的諷刺不是不濃,他卻還是笑著點頭,倚在躺椅上,斟酌了一下一樣的,才看著我開口:「你的肩膀,是不是受傷了?」

「肩膀?」我有些疑惑他為什麼會問,又笑了,「出禁宮的時候弄傷的,沒什麼大事,只剩傷疤了。」說著一笑,「做陛下的女人不容易,我明白。」

他笑了笑,又咳嗽了幾聲,不再說話。

我看他休息下,又走回到火爐邊,坐下拿了火鉗,將爐火撥得更旺,紅彤彤的火光映到眼裡,帳篷裡暖了起來。

心裡那點莫名其妙的火氣小了一些,我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圍爐而坐,刻意不去理會一旁的蕭煥。

不知不覺,我眼皮漸漸沉重,等敏佳回來,我已經不知道迷迷糊糊睡著幾次了,只聽見一個很亮的笑聲在耳邊突然響起,驚得我總算清醒。

揉揉眼睛抬起頭,敏佳正在大笑著把我身上的毛毯拽掉,伸出帶著帳篷外寒氣的手,嬉笑著按在我額頭上。

這麼一來,我也全醒了,就笑著坐起來。

還沒和敏佳說話,我轉頭就看到斜靠在躺椅上看書的蕭煥。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醒了,眼睛垂著,手裡握著只酒杯,覺察到我在看他,他微抬頭,挑起唇角笑了笑。

我想到剛才蓋在我身上的毛毯,大概是不知什麼時候他拿來給我的,又想對他說酒喝太多也傷身子,馬上想到他也不會不知道,就點了點頭,沒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