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沒入宮之前,可乾的事情很多,比如在騎馬到西山的紅葉寺納涼,比如在禁宮旁的鏡湖中泛舟採蓮,晚上了,可以到南城的夜市上吃一碗水晶涼粉,或者坐在家中的花園內,就著一階如水月色,聽師父講些不著邊際的江湖故事。
夏天可做的事情真的很多……不過我現在只能跟在引路的司禮監掌印馮五福身後,由他領著去養心殿。
剛才我睡醒了午覺,正琢磨著下午找些事情消磨光陰,馮五福就突然到了儲秀宮門口。
馮五福進宮已經有二十多年,服侍過兩朝皇帝,十幾年前先帝還在位的時候,他就是司禮監的掌印太監,後來先帝駕崩,他接著服侍蕭煥,八年下來,有功無過。如今馮五福是宮內誰也不敢得罪的大總管,也是蕭煥身邊最得力的人手之一。
今天真是奇了,蕭煥不但白天傳召我,而且要馮五福親自來接,我真有點受寵若驚。
出了大成右門,通過長長的甬道,再從咸和右門穿過曲折的迴廊,養心殿說到也就到了。
一進後殿的門,就看到蕭煥和杜聽馨並肩站在軟榻前舉著一幅畫軸在看。
看到我進去,蕭煥抬起頭笑著:「皇后來了?來看看這幅米芾的《蜀素帖》真跡,兩江巡撫林慰民剛剛進獻的,馨兒說是假的,我說是真的,你也來看看。」
特地把我叫來,就是為了看字畫?我笑吟吟走過去:「臣妾才疏學淺,不比陛下和聽馨姐姐,怎麼看得出真假?」
蕭煥笑著:「皇后怎麼謙虛起來了?皇后雖然在字畫上生疏了些,卻有一雙慧眼,我是想借借皇后的眼光。」
「那臣妾就多謝陛下誇獎了。」我笑著回答。
「不必客氣,」蕭煥看著字畫笑了笑,「方才馨兒說這幅字所用的蜀素太舊,而墨色太新,只怕是後人偽作,但我以為是真的。」
「既然煥……」一直不說話的杜聽馨聽了,輕笑著準備反駁,她剛想說「煥哥哥」,看到我在旁邊,就改口,「既然陛下說是真的,總要拿出點道理好叫我信服。」
蕭煥輕嘆了一聲,笑著:「米芾下筆如快劍斫陣,駑射千里,雖有‘八面出鋒’之譽,但結體錯落有致,章法疏密相間。而蜀素紋羅粗糙,澀滯難寫,所以當年邵氏將一塊蜀素傳了祖孫三代都無人敢寫,直至讓米芾看到,才當仁不讓,一揮而就……」
杜聽馨有些嗔怪的打斷他:「陛下怎麼大說特說起這些來了,米芾書法特色以及《蜀素帖》的來歷,世人皆知,又有什麼好說的?」
「是啊,米芾本就難仿,蜀素就更加難寫,我如果是仿帖的,寧願去仿別的什麼都好,也不願來仿這個如此難仿的《蜀素帖》。」蕭煥也不生氣,悠悠地說。
「這……」杜聽馨一時語塞,忽然拉著我,「皇后娘娘來說,誰說得對?」
書法我只是粗通,哪裡聽得明白他們在說什麼,就笑著:「陛下和聽馨姐姐都有道理,我都不知道該聽誰的了。」
「我知道了,皇后娘娘一定是覺得我有理,但礙著陛下的面子,不敢說。」杜聽馨拉著我咯咯笑了,她姿態儀表一向猶如幽蘭般淡雅。曾經有短時間我還以為她除了微笑之外不會有別的表情,沒想到她私下還有這麼多風情,一顰一笑,都可入畫,這樣一個美人兒,真的會讓人自慚形穢。
「聽馨姐姐這樣說,那我只好隨便說些了。」我笑著瞟了瞟蕭煥,「要我說的話,這幅字一定是真的。」
「嗯?此話怎講?」杜聽馨饒有興致地看著我。
「依我來看,陛下只怕在開啟這幅字之前,就知道這一定是真跡了。」我笑,「我不懂得字畫甄別,但我知道,兩江巡撫林慰民為人謹慎且不喜表功,如果不是多方求證,確信這幅字是真跡的話,他又怎麼敢進獻到宮內?」我笑看著蕭煥,「陛下也是這樣想的罷?所以臣妾才敢說,陛下在看到字帖之前,就知道這一定是真跡了。」
蕭煥含笑點頭:「我就說皇后有雙慧眼,果然不錯,馨兒,這下你服了吧?」
杜聽馨輕哼了一聲:「我又不像陛下和皇后娘娘,認得那個什麼林慰民,我只是就字論字罷了。」
「好,只是就字論字。」蕭煥略帶寵溺地笑著,把這幅卷軸收起來,又從軟榻旁的小几上拿起另外一幅山水卷軸,繼續和杜聽馨賞玩。
整個下午,他們就在討論各種書法字畫,我不時在旁邊附和一聲,無聊要死又不能喊出來,真是痛苦非常。
好不容易熬到用晚膳的時辰,蕭煥放下手上那幅字,站起來說:「皇后過會兒總是要來養心殿,就留在這兒用晚膳吧。」
我一愣,這才明白過來他是說今晚要留我侍寢,雖然來得時候心裡就有點底了,但我還是驚訝:「陛下,今天是什麼日子?」
蕭煥笑起來:「難道不是特別的日子,我就不能留下皇后?」
我連忙說:「臣妾不是那個意思。」
他笑:「留皇后一晚,都令皇后如此驚訝,看來我真是對皇后關懷太少。」
杜聽馨適時插話進來,斂衽行禮:「陛下,皇后娘娘,馨兒先告退。」
蕭煥連忙把她扶起來:「這一下午也辛苦你了。」
杜聽馨抬頭向他笑了笑,又向我笑笑,就轉身走了。
蕭煥看著她的背影消失,轉頭對我笑:「不知道今晚的菜餚,合不合皇后的胃口。」
我拿不準他是什麼意思,隨口回答:「臣妾是隨便慣的了人,什麼都好。」
因為有滿肚子疑惑,這頓晚膳,吃得也沒什麼味道。
晚膳過後,蕭煥還有很多政務要處理,我就先告退,去後殿洗浴準備。
卸妝、沐浴、燻蒸、按摩,一套下來也費了不少時候。
所有的事情做完,蕭煥還是沒有從前殿回來,我就把身邊的人都遣開,一個人在東稍間裡等待蕭煥。
這麼無所事事等得久了一些,還真是有些心煩。心底那一點點疑惑也逐漸放大:蕭煥從來都不喜歡讓我侍寢,而且像今天這樣把我整個下午留在身邊的事,更是絕無僅有。我可不相信他是突發奇想要寵愛我了,他到底要幹什麼?
正想得有些煩躁,我身邊的窗戶被人極輕地叩了兩下。
有人想偷偷給我傳信?我立刻俯下身子,果然隔了一會兒,那扇窗戶又很輕地被叩了兩下。
我走到窗前,壓低聲音:「什麼人?」
「皇后娘娘?」那人連忙出聲,明顯鬆了一口氣,「奴才是小馬。」
「惜薪司的小馬?」我有些驚訝,這個小馬是我父親安插在宮內的人之一,因為在出入方便的惜薪司,常會為我傳遞進來一些宮外的訊息,只是他位階低微,按照規矩是不能在東西六宮走動的,今天晚上怎麼甘冒宮禁,到養心殿來了?
「皇后娘娘,出事了。」小馬急著說,「下午奴才一直在找您,公子爺要我設法通知您……」他突然住了口。
外面響起逐漸靠近的腳步聲,接著「撲通」一聲,小馬的聲音微帶著顫抖:「叩……叩見陛下!」
我連忙繞過去,拉開房門,出門就看到蕭煥站在臺階上,身後跟著御前侍衛隨行營正統領石巖。石巖的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看到我出來,退後了一步。
我俯身行禮:「臣妾見過陛下。」接著目光轉到匍匐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小馬身上,「陛下,這個人是我叫來的。」
蕭煥沉默著,隔了一會兒,才開口對小馬:「你退下吧。」
不但地上跪著的小馬愣住,我也愣了愣,我還在苦苦思索該怎麼為小馬開脫,沒想到蕭煥連問都不問,就放他走了。
小馬回過神來,抬頭匆匆看了我一眼,飛快叩頭退下。
蕭煥還是沉默,他的臉有一半埋在陰影下,露在光下的半張臉,被燈火映照得有些蒼白,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聽到他說:「皇后,今日午後,宮內潛進來來一個刺客。」
「刺客?」我一愣,想到應該表示關心,「陛下是萬金之軀,可受驚了沒有?」
他還是沒有回答,轉身說:「你跟我來。」說完,站著等我。
我雖然有些不明白,還是上前一步,跟在他身後。
一路帶我從後殿穿到前殿,他並沒有說話,來到前殿的漢白玉臺階前,他才站住。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突然地,衝到臺階下。
我已經看到了,燈火通明的玉階下,斑駁灑著很多打鬥留下的血跡,在血跡最濃重的地方,倒著一個人,一身黑色夜行衣,身下肆意綻開著刺目的血跡。
他的雙手被狠狠地踩住,他身邊站滿了玄裳的御前侍衛,那些人手中的雪白長劍,指著他的胸口。
呼吸似乎都停止了,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像是覺察到了什麼,那個人艱難地挪動頭,把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對準我,很輕的,挑起嘴角笑了笑。
那是冼血。
冼血入宮行刺……被捉住,滿身鮮血地躺在我面前。
我腦中一片空白。
冼血看著我,他的目光還是像以前一樣,帶著淡淡的笑意和溫暖。
「羅冼血。」身後響起一個淡然的聲音,蕭煥走下臺階,越過我,在冼血面前站住,「你要見的人帶來了。」
冼血輕輕笑了起來,他努力抬起頭,高揚著嘴角:「謝謝。」
最後一個字還沒有消失在空氣中,那雙琥珀色的眼中突然劃過一道犀利的光芒,寒冷如劍,劃開了沉重的夜色。
與此同時,他的手動了,那雙被牢牢釘在地上的手忽然動了起來,雙手一揚,他一手揮去擋在胸口的長劍,握住從御前侍衛手中掉落的長劍。那個黑色的身影矯捷騰空,帶血的長劍在空中極快劃過一個半圓,冼血的無華劍,劍勢如電,決絕而冷酷,直向蕭煥刺去。
所有的動作彷彿是同時發生,我只看到眼前閃過了一片雪白的劍光,那道黑色的影子如展翅雄鷹,已經飛撲而下。
長劍帶著決然的劍風而去,他們離得太近,無論誰都來不及救。
寒光裂錦,劍已攻到蕭煥胸前。
風過,指出,劍停。
長劍雪亮,映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冼血的劍,在這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的一剎,已經被牢牢夾在蕭煥指中。
極短的停頓中,我想起了什麼,嘶聲喊:「別……」
和出口的話一起,蕭煥揚掌,擊在冼血胸口,隨著沉重的悶響,那道黑色的影子斜飛出去,重重落在地上。
「冼血!」我終於喊了出來,聲音卻嘶啞得不像自己。
再也沒有人動,一片寂靜中,冼血身下的鮮血,再次很緩慢地暈開,染紅白玉的地板。
我衝出去,瘋了一樣推開擋在身前的御前侍衛,跪下來。
不敢去動他的身子,我俯下身,顫抖地撫開擋在冼血臉上的亂髮。
他的臉上全是血,血跡遮住了他的額頭,也遮住了那雙總愛微微揚起的眉毛。
這是冼血,那個喜歡懶懶笑著的冼血,那個眉梢上凝滿少年傲氣的冼血,那個用一把無華劍傾倒了江湖的冼血,那個會在雪夜裡微笑著為我撐起傘的冼血……
頭一直低下去,似乎這樣就能阻止從腹腔深處衝上來的那股酸辣。
腰被一隻手臂抱住,身體猛地顫了一下,我回身出掌,與此同時,左手雙指並出,腦中像被一隻重錘擊中,一片混沌,這一刻,我只有一個念頭:殺了這個人。
手掌擊在他胸口,掌下的勁力彷彿墜入無底深淵,手腕一緊,蕭煥已經扣住了我的左手。
他的手臂依然攬在我的腰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沒有任何表情。
能動的右手發狂了一樣劈出第二掌,我的眼中除了殺氣,再也沒有其他。
「他沒有死。」蕭煥的聲音依舊淡然。
我的手在半空中頓住,漸漸僵硬。
他不再看我,轉頭向一旁的御前侍衛:「把人帶下去。」
很快有幾個御前侍衛上前,小心抬起冼血,把他移走。
蕭煥放開抱著我腰的手,站起來,再次吩咐:「護送皇后娘娘回去。」
說完這句話,他沒再低頭,轉身離開。
腿上一點力氣也沒有,坐在地上,過了很久,我才慢慢抬起手,指間還殘存著鮮紅的血跡,手指下冼血肌膚冰冷的觸感慢慢清晰起來,他的臉是那麼冷,冷到我下意識地認為他已經死了,所以才會被暴怒迷糊了心智,想不到去確定,就一心一意要殺死那個罪魁禍首為他報仇。
夜風一陣陣吹過來,我打了冷顫:我剛才幹了什麼?我想要弒君?連一絲猶豫都沒有的,我就把手掌揮向了那個大武最尊貴的男人。
「皇后娘娘,請回宮。」身旁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我抬起頭,石巖按著劍柄站在一邊,冷冷地提醒。
咬住還有些顫抖的嘴唇,我按著地板站起來,衝他笑笑:「有勞石統領。」
石巖不說話,低頭側身讓開路,只是左手,還緊緊地按在腰間的劍柄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覺得他似乎是怕一鬆開手,自己就會控制不住拔劍出來斬了我。
這個人對蕭煥的忠心,只怕是整個大武都沒有人能質疑。
深吸一口氣,逼自己更清醒一些,我錯開他,走回後殿。
這不是我第一次躺在養心殿後殿那張過分寬大的龍床上做夢了,每一次的夢境都差不多,今晚尤其清晰。
夢裡有桂花的清甜,有夾在搖櫓聲裡的歡笑,有江南溼潤而溫暖的風。
夢裡那個女孩子不知疲倦地嘰嘰喳喳,她握著那隻總是有些冰涼的大手,他掌心的老繭癢癢地摩挲著她的皮膚,她笑著跳起來叫他:「蕭大哥,蕭大哥。」
那個年輕人溫和地笑,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微彎的眼稍裡滿是笑意,聲音清醇得好像三月的春風:「蒼蒼,別鬧。」
從來沒有把他當成是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從來沒有在乎過各自的身份,唯一慶幸過的是,還好我註定要嫁的那個人是他。
為了他一個微笑,可以傻傻樂上半天。兩個人走在路上,總要牢牢拉住他的手,彷彿一鬆手,他就要無聲無息地跑掉。只要眼底裡落入了那個淡青的身影,咬著筷子就可以笑個不停。每天早上,頂著雞窩頭就衝到他的房間,只有在額頭被他一指彈中,聽到那個掛著無奈笑意的薄唇中吐出一句:「還不去快梳洗……」這一天才算真正開始。
似乎是傾盡了所有的,去注視著那樣一個人,以為如此,就可以不管不顧,永遠在一起,以為如此,這一生就會這麼過去。
從來沒有想過,原來竟然還會有另外一種結局。
到底是因為什麼,走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無一例外的,到了夢的最後,所有明媚的碎片都裂開了,像一匹被撕開的錦繡綢緞,血紅色的光從裂開的縫隙中衝出來,灼熱的火吞噬了所有的畫面,最後只剩下滿目噴湧的鮮血。
那是在陪都黛鬱城,那個恬靜閒適的小院中,我捧著一壺沏好的新茶走進後院,看到手持短劍的蕭煥,他手裡的劍上,鮮血滑過劍身,一滴滴墜落,他腳下倒著師父無頭的屍體。
新鮮的屍體彷彿還有知覺,半埋在泥土裡的手指微微抽動了一下。
驚叫控制不住地從喉嚨裡衝出,茶壺不知道什麼時候滾落在地,我手中多了一把長劍。
微微泛著淺綠光芒的劍鋒刺入面前那具青色的身體內,溫熱的鮮血濺在臉上,被血色模糊了的視線中,他伸出手,像是要撫摸我的臉頰,失色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卻什麼也沒說,伸出手指,點在我的昏睡穴上。
再次醒來,就什麼都不同了。
我師父策動江湖異端人士謀反,罪有應得,我父親雖然稍有瓜葛,但是念在並不知情,而且多年輔政有功,暫不追究。
我們的婚期臨近,朝政的主動權,開始一點一點往即將親政的帝王身上轉移。
在家裡籌備大婚各項典禮的間隙,我把蕭煥約出來在宮外相見,拉著冼血的手,一字一字對他說:我愛過你,我會嫁給你做皇后,但是現在,我愛的人是羅冼血。
那樣的話語,稚氣中帶著殘酷,我是在逼自己,逼自己忘了那些美好的過往,這樣做才會有一個在深宮中端莊賢淑的皇后,而不是一個瘋子。
他不需要一個傻乎乎地愛著他、被他利用的女孩子,那麼我就給他一個稱職的皇后。
大婚那晚,他掀開垂在我臉前的珠簾,映在彼此眼中的,是一對冷靜疏離的帝后,連波瀾不起的眼神,似乎都一模一樣。
乾澀的眼睛望向華麗大床的帳頂,混脹的腦袋早已分不清有多少是夢境,有多少是噩夢驚醒後控制不住的神思。
德佑八年夏季的一個清晨,這個早已成為皇后的女人,從舊夢中醒過來,開始疏理髮生過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