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長揚一個故事講完,回頭看向牡丹,正想總結兩句,敏感地從牡丹臉上捕捉到了那種熟悉的笑容,突然覺得很丟臉,紅了臉猛地將臉側了過去。牡丹猶不知道自己不知不覺露出了真面目,鍥而不捨地問:「這就完了嗎?」
蔣長揚抿了抿唇,不情願地低聲道:「完了。」
雪娘卻是睜大了眼睛:「蔣公真會講故事,比我娘還會講。途還長遠,再講一個來聽唄。」
蔣長揚微紅了臉不說話,好一歇才道:「我不會講故事,只會這個,沒了。」
雪娘也不在意,回頭去看付媽媽:「媽媽講。」
付媽媽見雪娘總算又恢復了正常,焉有不從之理,當下將自己拿手的故事挑了一個講了起來,講的卻是花妖報恩之說,眾人卻也聽得津津有味。蔣長揚輕輕吐了一口氣,慢慢將有些沮喪的心情調整了過來,可一轉眼對上鄔洞若觀火的眼睛,又恨得想抽鄔一鞭。鄔見他惡狠狠地瞪著自己,心知不妙,一撥馬頭挨近了牡丹,不給他分毫暗算自己的機會。
不知不覺間到了城裡,從啟廈門過去往前走個坊就是蘭陵坊附近,雪娘知道牡丹和蔣長揚還有事情要做,便不要牡丹送,自領著人回了家。
蔣長揚已然恢復了先前的自在,與牡丹一前一後地擁馬進了蘭陵坊門,尋到袁十九家的房,將門指給牡丹看了,道:「他一定會問你要全部買還是買一部分,若是全部買,他定然會在原定的價錢上降低價錢賣給你。那麼,若是他低價賣給你,你卻要高價買,他肯定就會生,說不定這生意就不成了。你要知道,他這個人,脾氣古怪彆扭得很,看得順眼的那個人,少收些錢也無所謂,若是看不順眼的人,便是要故意刁難的。」
牡丹笑道:「那我就要裝作很挑剔的樣,越惹得他討厭越好,卻又不能叫他徹底討厭了我,甚至不肯和我做生意,毫不容情地把我趕出來。等他一刁難我,我就傻傻的按照他提的高價把石頭都買了,是不是這個意思?」
蔣長揚讚賞地點頭笑道:「就是這個意思。只是要你扮惡人,實在是對不起你。可我想來想去,女人挑剔一點很自然,你就算是把握不住分寸,他看你是個女,也不好意思做得過分,直接就將你趕出來。」
牡丹往前走了幾步,不服氣地回頭道:「男人挑剔起來比女人還要嚴重,這得分人的,哪裡能按著男女來分?」
蔣長揚尷尬地「哦」了一聲,本想說女人挑剔是普遍,男人挑剔是例外,可到底也沒說出口來,看著牡丹、封大娘、雨荷上了袁十九家的臺階,叩響了門環。
門被敲響約有一炷香後,才有一個瘦巴巴,愁眉苦臉,十二歲的小廝來應門,一眼看到門外個女人,不由吃驚地揉了揉眼睛,有些結巴地道:「你們,你們找誰?」
牡丹倨傲地抬著下巴不說話,雨荷笑眯眯地道:「小哥,聽說府上有石頭要賣,我家娘想來看看,若是合意,便要買了。」
那小廝狐疑地看著眾人,牡丹不耐煩地道:「到底有沒有?」
那小廝趕緊點了點頭:「有!有!有!」也不招呼她們入內,直接就往裡面衝,邊跑邊大聲喊:「公,有人來買石頭!」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不多時,骨瘦如柴的袁十九慢慢走了出來,他本就生得黃瘦,今日偏又穿了件黃色的圓領窄袖衫,看起來更是滿臉病容。看到眾人,多看了牡丹兩眼,沉默著不說話。牡丹緊張地想,他該不會是還記得自己吧?
袁十九卻啞著聲音道:「你們要買石頭?」
雨荷搶先道:「是,我家娘建了個園,急需好石,在市面上尋了很久,總也不合意,聽說府上有石頭要賣,特意來看看。」
袁十九淡淡的道:「那想要多少呢?要什麼樣的相?」
牡丹著他的語氣淡淡地道:「想來你這院也擺不下多少,先看看再說。石頭在哪裡?」
袁十九皺了皺眉頭,冷聲道:「我這院大約是沒有府上大的,不過擺的石頭卻還真的多,也還不差。」
牡丹一聽他這話,果然是記得自己是誰。越發小心地不讓自己露出馬腳來,不敢再多話,只皺著眉頭冷聲道:「先看了再說。」
袁十九有些冒火,想了片刻,才耐著性前面引,穿過前院,到得後院,牡丹方知他為何如此著惱了。
他的後院別有洞天,比之前院大了不知多少倍,四處怪石林立,種多樣,造型獨特,有紋理細膩,潔白如玉,沒有孔眼,如同臥牛、盤龍一樣的靈璧石;也有稜角突兀,壁立峻峭,峰巒疊嶂,玲瓏宛轉的英石假山;更有洞孔繁多,面面玲瓏的各色湖石;以及空靈剔透,婉約俏麗的白色上崑山石;還有土瑪瑙,羅浮石,天竺石之流。堆在院中,猶如山五嶽,洞千壑盡在眼前。
這麼多的好石頭,也不知他花了多少心力才收集起來?不到不得已只怕是不會輕易買的吧?此刻袁十九定然心如刀絞。牡丹盡力將自己的震撼之色壓下去,抬眼看著隱隱自得,就等著用現實把她壓下去的袁十九,不以為然地道:「還不錯,馬馬虎虎。」果見袁十九臉上閃過一絲惱意,眼睛也犀利起來。
牡丹暗抹了一把冷汗,故意隨地撿了塊小石,朝著最大最美的一塊靈璧石上看似粗魯實則輕巧地扣擊了幾下,那塊靈璧石發出琤琮之聲,餘韻悠長。
袁十九看到她粗魯的動作,心疼得要死,暗裡把她狠狠咒罵了幾十遍,可聽到靈璧石發出聲音之後,想到自己反正是要賣了的,便又強忍著將怒氣壓了下去。正要和牡丹介紹這塊石頭的由來以及好處,卻見牡丹不屑地將手裡的小石頭一扔,道:「這不是真的靈璧石吧?這聲音聽著怎麼不對?」
敢情是個什麼都不懂的粗鄙之人,袁十九氣得差點一口血噴將出來,好容易才忍住了將人趕出去的衝動,冷笑著道:「不懂就別裝懂!若是假的,你把我頭割下來提著去!」
牡丹見他怒火沖天,明明氣得嘴唇發抖,還強自忍著的樣的,暗道自己不能過分了,差不多了,便停止攻擊他的寶貝石頭,淡淡地道:「真的就真的,你幹嘛這麼一副死人臉?做生意哪兒能像你這樣?」她這話得了袁十九一個大大不屑的白眼。
牡丹又裝模作樣地在院裡轉了幾個來回,這裡敲敲,那裡磕磕的,見袁十九額頭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方道:「你開個價吧。我全要了。」然後又畫蛇添足地補上一句:「想來你也不敢賣假貨。」
袁十九討厭死了她,一心就想著要怎麼收拾她,連不賣的心思都生了出來,便翻著白眼道:「五千萬錢!要就要,不要拉倒!」
牡丹唬得一個倒仰,這老兄,可還真敢開口,果然是恨透了她。先前蔣長揚和她估算的,正常價格大概會在兩千萬左右,如果正常情況下,袁十九大概一千萬就會出手,現在竟然是翻了這好幾番。她倒是無所謂,只是門外那冤大頭,也不曉得能不能拿出這麼多錢來?罷了,如果他拿不出來,她多貼點吧,這些石頭擺在園裡,也是一大景觀。只是不還價錢,那是不可能的,不符合她生意人,女人的身份。
她在那裡思,袁十九也在冷笑著看她的表情,這五千萬錢,對於珠寶和香料商的獨生女來說,雖然不是很多,但也絕對不是小數目。他就等著看這女人接下來到底想怎樣,有幾個臭錢就自以為了不起了麼?
卻見牡丹突然換了副笑臉,眼巴巴的望著他:「少一點吧?貴了!會死人的。」
袁十九一時愣住,卻還是看她不順眼,半晌方道:「四千萬,拿不出來就走人。」然後轉身就走。
牡丹忙大聲道:「誰說我拿不出來?就這樣定了!馬上寫契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