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許三觀賣血記 餘華 第2頁,共2頁

「你回去吧,你已經吃飽了。」

於是一樂又回到了家裡,重新坐在桌前,他看著空蕩蕩的桌子,心裡還想吃。這時候他想起許三觀他們來了,想到他們四個人正坐在飯店裡,每個人都吃著一大碗的麵條,麵條熱氣騰騰。而他自己,只吃了一個還沒有手大的烤紅薯。他開始哭泣了,先是沒有聲音的流淚,接著他撲在桌子上鳴嗚地大哭起來。

他哭了一陣以後,又想起許三觀他們在飯店裡正吃著熱氣騰騰的麵條,他立刻止住哭聲,他覺得自己應該到飯店去找他們,他覺得自己也應該吃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所以他走出了家門。

這時候天已經黑了,街上的路燈因為電力不足,發出來的亮光像是蠟燭一樣微弱,他在街上走得呼呼直喘氣,他對自己說:快走,快走,快走。他不敢奔跑,他聽許三觀說過,也聽許玉蘭說過,吃了飯以後一跑,肚子就會跑餓。他又對自己說:不要跑,不要跑,不要跑。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沿著街道向西一路走去,在西邊的十字路口,有一家名叫解放的飯店。在夜晚的時候,解放飯店的燈光在那個十字路口最為明亮。

他低著頭一路催促自己快走,走過了十字路口他也沒有發現,他一直走到這條街道中斷的地方,再往前就是一條巷子了,他才站住腳,東張西望了一會兒,他知道自己已經走過解放飯店了,於是再往回走。往回走的時候,他不敢再低著頭了,而是走一走看一看,就這樣他走回到了十字路口。他看到解放飯店門窗緊閉,裡面一點燈光都看不到,他心想飯店已經關門了,許三觀他們已經吃完麵條了。他站在一根木頭電線杆的旁邊,嗚嗚地哭了起來。這時候走過來兩個人,他們說:

「誰家的孩子在哭?」

他說:「是許三觀家的孩子在哭。」

他們說:「許三觀是誰?」

他說:「就是絲廠的許三觀。」

他們又說:「你一個小孩,這麼晚了也不回家,快國家吧。」

他說:「我要找我爹媽,他們上飯店吃麵條了。」

「你爹媽上飯店了?」他們說,「那你上勝利飯店去找,這解放飯店關門都有兩個月了。」

一樂聽到他們這麼說,立刻沿著北上的路走去,他知道勝利飯店在什麼地方,就在勝利橋的旁邊。他重新低著頭往前走,因為這樣走起來快。他走完了這條街道,走進一條巷子,穿過巷子以後,他走上了另外一條街道,他看到了穿過城鎮的那一條河流,他沿著河流一路走到了勝利橋。

勝利飯店的燈光在夜晚裡閃閃發亮,明亮的燈光讓一樂心裡湧上了歡樂和幸福,好像他已經吃上了麵條一樣二這時候他奔跑了起來。當他跑過了勝利橋,來到勝利飯店的門口時,卻沒有看到許三觀、許五蘭,還有二樂和三樂。裡面只有兩個飯店的夥計拿著大掃把在掃地,他們已經掃到了門口。

一樂站在門口,兩個夥計把垃圾掃到了他的腳上,他問他們:

「許三觀他們來吃過麵條了嗎?」

他們說:「走開。」

一樂趕緊讓到一旁,看著他們把垃圾掃出來,他又問:

「許三觀他們來吃過麵條了嗎?就是絲廠的許三觀。」

他們說:「早走啦,來吃麵條的人早就走光啦。」

一樂聽他們這樣說,就低著頭走到一棵樹的下面,低著頭站了一會兒,然後坐到了地上,雙手抱住自己的膝蓋,又將頭靠在了膝蓋上,他開始哭了。他讓自己的哭聲越來越響,他聽到這個夜晚裡什麼聲音都沒有了,風吹來吹去的聲音沒有了,樹葉抖動的聲音沒有了,身後飯店裡凳子搬動的聲音也沒有了,只有他自己的哭聲在響著,在這個夜晚裡飄著。

他哭了一會兒,覺得自己累了,就不再哭下去,伸手去擦眼淚,這時候他聽到那兩個夥計在關門了。他們關上門,看到一樂還坐在那裡,就對他說:

「你不回家了?」

一樂說:「我要回家。」

他們說:「要回家還不快走,還坐在這裡幹什麼?」

一樂說:「我坐在這裡休息,我剛才走了很多路,我很累,我現在要休息。」

他們走了,一樂看著他們先是一起往前走,走到前面拐角的地方,有一個轉身走了進去,另一個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一樂看不見他的地方。

然後一樂也站了起來,他開始往家裡走去了。他一個人走在街道上和巷子裡,聽著自己走路的聲音,他覺得自己越來越餓,他覺得自己像是沒有吃過那個烤紅薯,力氣越來越沒有了。

當他回到家中時,家裡人都在床上睡著了,他聽到許三觀呼嚕呼嚕的鼾聲,二樂翻了一個身一句夢話,只有許玉蘭聽到他推門進屋的聲音許玉蘭說:

「一樂。」

一樂說:「我餓了。」

一樂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許玉蘭才又說:「你去哪裡了?」

一樂說:「我餓了。」

又是過了一會,許玉蘭說:「快睡吧,睡著了就不餓了。」

一樂還是站在那裡,可是很久以後,許玉蘭都沒再說話,一樂知道她睡著了,她不會再對他,說些什麼,他就摸到床前,脫了衣服上床躺了下來。

他沒有馬上睡著,他的眼睛看著屋裡的黑暗,聽著許三觀的鼾聲在屋裡滾動,他告訴自己:就是這個扣這個正打著呼嚕的人,不讓他去飯店吃麵條;也是這個人,讓他現在餓著肚子躺在床上;還是這個人,經常說他不是他的親生兒女。最後,他對許三觀的鼾聲說:我不是你的親生兒女,你也不是我親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