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許三觀賣血記 餘華 第2頁,共2頁

「爹,三樂不肯走開。」

許三觀在屋頂上對著三樂吼道:

「三樂,你走開,這瓦片掉下去會把你砸死的。」

一樂經常對許三觀說:「爹,我不喜歡和媽她們在一起,她們說來說去就是說一些誰長得漂亮,誰衣服穿得好。我喜歡和你們男人在一起,你們說什麼話,我都喜歡聽。」

許三觀提著木桶去井裡打水,吊在木桶把手上的麻繩在水裡在水裡浸過上百次了,又在陽光裡曬過上百次,這一次許三觀將木桶扔下去以後,沒有把木桶提上來,只提上來一截斷掉的麻繩,木桶掉到了井底,被井水吃了進去。

許三觀回到家中,在屋簷裡取下一根晾衣服的竹竿,又搬一把凳子坐在了門口,他用鉗子把一截粗鐵絲彎成一個鉤,又找來細鐵絲將鐵鉤將鐵鉤綁在了竹竿的梢頭上。一樂看到了,走過來問:

「爹,是不是木桶又掉到井裡去了?」

許三觀點點頭,對一樂說:

「一樂,你幫我扛著竹竿。」

一樂就坐在了地上,將竹竿扛到肩上,看著許三觀把鐵鉤綁結實了,然後他用肩膀扛著竹竿的這一頭,許三觀用手提著竹竿的另一頭,父子兩個人來到了井邊。

通常只要一個鐘頭的時間,許三觀將竹竿伸到井水裡,摸索幾十分鐘,或者摸索一個鐘頭,就能鉤住那隻木桶的把手,然後就能將木桶提上來。這一次他摸索了一個半鐘頭了,還沒有鉤住木桶的把手,他擦著臉上的汗說:

「上面沒有,左邊沒有,右邊沒有,四周都沒有,這把手一定被木桶壓在下面了,這下完了,這下麻煩了。」

許三觀將竹竿從井裡取出來,擱在井臺上,兩隻手在自己的頭上摸來摸去,不知道該怎麼辦。一樂扒在井邊往裡面看了一會兒,對他的父親說:

「爹,你看我熱得身上全是汗……」

許三觀嘴裡嗯了一聲,一樂又說:

「爹,你記得嗎?我有一次把臉埋在臉盆的水裡,我在水裡埋了一分鐘二十三秒,中間沒有換過一次氣。」

許三觀說:「這把手壓到下面去了,這他媽的怎麼辦?」

一樂說:「爹,這井太高了,我不敢往下跳;爹,這井太高了,我下去以後爬不上來。爹,你找一根麻繩綁在我的腰上,把我一點一點放下去,我扎一個猛子,能扎一分鐘二十三秒,我去把木桶抓住,你再把我提上來。」

許三觀一聽,心想一樂這崽子的主意還真不錯,就跑回家去找了一根嶄新的麻繩,他不敢用舊麻繩,萬一一樂也像木桶那樣被井水吃了進去,那可真是完蛋了。

許三觀將一根麻繩的兩頭從一樂兩條大腿那裡繞過來,又系在了一樂腰裡的褲帶上,然後把一樂往井裡一點一點放下去……這時三樂又搖搖擺擺地過來了,許三觀看到三樂走過來,就說:

「三樂,你走開,你會掉到井裡去的。」

許三觀經常對三樂說:「三樂,你走開……」

許玉蘭也經常對三樂說:「三樂,你走開……」

還有一樂和二樂,有時也說:「三樂,你走開……」

他們讓三樂走開,三樂只好走開去,他經常一個人在大街上游蕩,吞著口水在糖果店外面站很久,一個人蹲在河邊看著水裡的小魚小蝦,貼著木頭電線杆聽裡面嗡嗡的電流聲,在別人的家門口抱著膝蓋睡著了……他經常走著走著都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麼地方了,然後就問著路回到家中。

許三觀經常對許玉蘭說:「一樂像我,二樂像你,三樂這小崽子像誰呢?」

許三觀說這樣的話,其實是在說三個兒子裡他最喜歡一樂,到頭來偏偏是這個一樂,成了別人的兒子。有時候許三觀躺在藤榻裡,想著想著會傷心起來,會掉出來眼淚。

許三觀掉眼淚的時候,三樂走了過來,他看到父親在哭,也在一旁跟著父親哭了。他不知道父親為什麼哭,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父親的傷心傳染給了他,就像別人打噴嚏的時候,他也會跟著打噴嚏一樣。

許三觀哭著的時候,發現身邊有一個人哭得比他還傷心,扭頭一看是三樂這小崽子,就對他揮揮手說:

「三樂,你走開。」

三樂只好走開去。這時候三樂已經是一個七歲的男孩了,他手裡拿著一個彈弓,口袋裡裝滿了小石子,走來走去,看到在屋簷上行走或者在樹肢跳躍的麻雀,就用彈弓瞄準了,把小石子打出去,他打不著麻雀倒是把它們嚇得胡亂飛起,嘰嘰喳喳地逃之夭夭。他站在那裡氣憤地向逃亡的麻雀喊叫:

「回來,你們回來。」

三樂的彈弓經常向路燈瞄準,經常向貓、向雞、向鴨子瞄準,經常向晾在竹竿上的衣服、掛在視窗的魚乾,還有什麼玻璃瓶、籃子、漂在河面上的蔬菜葉子瞄準。有一天,他將小石子打在一個男孩的腦袋上。

那個男孩和三樂一樣的年紀,他好端端地在街上走著,突然腦袋上捱了一顆石子,他的身體搖晃了幾下,又伸手在捱了石子的地方摸了一會兒,然後才哇哇地哭了起來。他哭著轉過身體來,看到三樂手裡拿著彈弓對著他嘻嘻笑,他就邊哭邊走到三樂面前,伸手給了三樂一記耳光,那記耳光沒有打在三樂的臉上,而是打在三樂的後腦勺上。三樂捱了一記耳光,也伸手還給了他一記耳光,兩個孩子就這樣輪流著一個人打對方一記耳光,把對方的臉拍得噼啪響,不過他們的哭聲更為響亮,三樂也在哇哇地哭了。

那個孩子說:「我叫我的哥哥來,我有兩個哥哥,我哥哥會把你揍扁的。」

三樂說:「你有兩個哥哥,我也有兩個哥哥,我的兩個哥哥會把你的兩個哥哥揍扁。」

於是兩個孩子開始商量,他們暫時不打對方耳光了,他們都回家去把自己的哥哥叫來,一個小時以後在原地再見。三樂跑回家,看到二樂在屋裡坐著打呵欠,就對二樂說:

「二樂,我跟人打架了,你快來幫我。」

二樂問:「你跟誰打架了?」

三樂說:「我叫不出他的名字。」

二樂問:「那個人有多大?」

三樂說:「和我一樣大。」

二樂一聽那孩子和三樂一樣大,就拍了一下桌子,罵道:

「他媽的,竟還有人敢欺負我的弟弟,讓我去教訓教訓他。」

三樂把二樂帶到那條街上時,那個孩子也把他的哥哥帶來了,那孩子的哥哥比二樂整整高出一個腦袋,二樂見了頭皮一陣陣發麻,對跟在身後的三樂說:

「你就在我後面站著,什麼話也別說。」

那個孩子的哥哥看到二樂他們走過來,伸手指著他們,不屑一顧地問自己的弟弟:

「是不是他們?」

然後甩著胳膊迎上去,瞪著眼睛問二樂他們:

「是誰和我弟弟打架了?」

二樂攤開雙手,笑著對他說:

「我沒有和你弟弟打架。」

說著二樂把手舉到肩膀上,用大拇指指指身後的三樂:

「是我弟弟和你弟弟打架了。」

「那我就把你的弟弟揍扁了。」

「我們先講講道理吧,」二樂對那個孩子的哥哥說,「道理講不通,你再揍我弟弟,那時我肯定不插手……」

「你插手了又怎麼樣?」

那個人伸手一推,把二樂推出去了好幾步。

「我還盼著你插手,我想把你們兩個人都揍扁了。」

「我肯定不插手,」二樂揮著手說,「我喜歡講道理……」

「講你媽個屁。」那個人說著給了二樂一拳,他說:

「我先把你揍扁了,再揍扁你弟弟。」

二樂一步一步往後退去,他邊退邊問那個孩子:

「他是你什麼人?他怎麼這麼不講道理?」

「他是我大哥,」那個孩子得意地說,「我還有一個二哥。」

二樂一聽他說還有一個二哥,立刻說:

「你先別動手。」

二樂指著三樂和那個孩子,對那孩子的哥哥說:

「這不公平,我弟弟叫來了二哥,你弟弟叫來了大哥,這不公平,你要是有膽量,讓我弟弟去把他大哥叫來,你敢不敢和我大哥較量較量?」

那人揮揮手說:「天下沒有不敢的事,去把你們的大哥叫來,我把你們大哥,還有你,你,都揍扁了。」

二樂和三樂就去把一樂叫了來。一樂來了,還沒有走近,他就知道那個人比他高了有半個腦袋,一樂對二樂和三樂說:

「讓我先去撒一泡尿。」

說著一樂拐進了一條巷子,一樂撒完尿出來時,兩隻手背在後面,手上拿了一塊三角的石頭。一樂低著頭走到那個人面前,聽到那個人說:

「這就是你們大哥?頭都不敢抬起來。」

一樂抬起頭來看準了那個人腦袋在什麼地方,然後舉起石頭使勁砸在了那人的頭上,那個人「哇」的叫了一聲,一樂又連著在他的頭上砸了三下,把那個人砸倒在地上,鮮血流了一地。一樂看他不會爬起來了,才扔掉石頭,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對嚇呆了的二樂和三樂招招手,說: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