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喝完河水以後,繼續走在了路上,這次阿方和根龍挑著西瓜走在了一起,許三觀走在一邊,聽著他們的擔子吱呀吱呀響,許三觀邊走邊說:
「你們挑著西瓜走了一路,我來和你們換一換。」
根龍說:「你去換阿方。」
阿方說:「這幾個西瓜挑著不累,我進城賣瓜時,每次都挑著二百來斤。」
許三觀問他們:「你們剛才說李血頭,李血頭是誰?」
「李血頭,」根龍說,「就是醫院裡管我們賣血的那個禿頭,過會兒你就會見到他的。」
阿方接著說:「這就像是我們村裡的村長,村長管我們人,李血頭就是管我們身上血的村長,讓誰賣血,不讓誰賣血,全是他一個人說了算數。」
許三觀聽了以後說:「所以你們叫他血頭。」
阿方說:「有時候賣血的人一多,醫院裡要血的病人又少,這時候就看誰平日裡與李血頭交情深了,誰和他交情深,誰的血就賣得出去……」
阿方解釋道:「什麼是交情?拿李血頭的話來說,就是‘不要賣血時才想起我來,平日裡也要想著我’。什麼叫平日裡想著他?」
阿方指指自己挑著的西瓜,「這就是平日裡也想著他。」
「還有別的平日裡想著他,」根龍說,「那個叫什麼英的女人,也是平日裡想著他。」
兩個人說著嘻嘻笑了起來,阿方對許三觀說:
「那女人與李血頭的交情,是一個被窩裡的交情,她要是去賣血,誰都得站一邊先等著,誰要是把她給得罪了,身上的血哪怕是神仙血,李血頭也不會要了。」
他們說著來到了城裡,進了城,許三觀就走到前面去了,他是城裡的人,熟悉城裡的路,他帶著他們往前走。他們說還要找一個地方去喝水,許三觀說:
「進了城,就別再喝河水了,這城裡的河水髒,我帶你們去喝井水。」
他們兩個人就跟著許三觀走去,許三觀帶著他們在巷子裡拐來拐去的,一邊走一邊說:
「我快憋不住了,我們先找個地方去撒一泡尿。」
根龍說:「不能撒尿,這尿一撤出去,那幾碗水就白喝啦,身上的血也少了。」
阿方對許三觀說:「我們比你多喝了好幾碗水,我們還能憋住。」
然後他又對根龍說:「他的尿肚子小。」
許三觀因為肚子脹疼而皺著眉,他往前越走越慢,他問他們:
「會不會出入命?」
「出什麼人命?」
「我呀,」許三觀說,「我的肚子會不會脹破?」
「你牙根酸了嗎?」阿方問。
「牙根?讓我用舌頭去舔一舔……牙根倒還沒有酸。」、
「那就不怕,」阿方說,「只要牙根還沒酸,這尿肚子就不會破掉。」
許三觀把他們帶到醫院旁邊的一口井前,那是在一棵大樹的下面,井的四周長滿了青苔,一隻木桶就放在井旁,繫著木桶的麻繩堆在一邊,看上去還很整齊,繩頭擱在把手上,又垂進桶裡去了。他們把木桶扔進了井裡,木桶打在水上「啪」的一聲,就像是一巴掌打在人的臉上。他們提上來一桶井水,阿方和根龍都喝了兩碗水,他們把碗給許三觀,許三觀接過來阿方的碗,喝下去一碗,阿方和根龍要他再喝一碗,許三觀又舀起一碗水來,喝了兩口後把水倒回木桶裡,他說:
「我尿肚子小,我不能喝了。」
他們三個人來到了醫院的供血室,那時候他們的臉都憋得通紅了,像是懷胎十月似的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著,阿方和根龍還挑著西瓜,走得就更慢,他們的手伸開著抓住前後兩個擔子的繩子,他們的手正在使著勁,不讓放著西瓜的擔子搖晃。可是醫院的走廊太狹窄,不時有人過來將他們的擔子撞一下,擔子一搖晃,阿方和根龍肚子裡脹鼓鼓的水也跟著搖晃起來,讓兩個人疼得嘴巴一歪一歪的,站在那裡不敢動,等擔子不再那麼搖晃了,才重新慢慢地往前走。
醫院的李血頭坐在供血室的桌子後面,兩隻腳架在一隻拉出來的抽屜上,褲襠那地方敞開著,上面的紐扣都掉光了,裡面的內褲看上去花花綠綠。許三觀他們進去時,供血室裡只有李血頭一個人,許三觀一看到李血頭,心想這就是孿血頭?這李血頭不就是經常到我們廠裡來買蠶蛹吃的李禿頭嗎?
李血頭看到阿方和根龍他們挑著西瓜進來,就把腳放到了地上,笑呵呵他說:
「是你們呵,你們來了。」
然後李血頭看到了許三觀,就指著許三觀對阿方他們說:
「這個人我像是見過。」
阿方說:「他就是這城裡的人,」
「所以。」李血頭說。
許三觀說:「你常到我們廠裡來買蠶蛹。」
「你是絲廠的?」李血頭問。
「是啊。」
「他媽的,」李血頭說,「怪不得我見過你,你也來賣血?」
阿方說:「我們給你帶西瓜來了,這瓜是上午才在地裡摘的。」
李血頭將坐在椅子裡的屁股抬起來,看了看西瓜,笑呵呵他說:
「一個個都還很大,就給我放到牆角。」
阿方和根龍往下彎了彎腰,想把西瓜從擔子裡拿出來,按李血頭的吩咐放到牆角,可他們彎了幾下沒有把身體彎下去,兩個人面紅耳赤氣喘吁吁了,李血頭看著他們不笑了,他問:
「你們喝了有多少水?」
阿方說:「就喝了三碗。」
根龍在一旁補充道:「他喝了三碗,我喝了四碗。」
「放屁,」李血頭瞪著眼睛說,「我還不知道你們這些人的膀恍有多大?他媽的,你們的膀恍撐開來比女人懷孩子的子宮還大,起碼喝了十碗水。」
阿方和根龍嘿嘿地笑了,李血頭看到他們在笑,就揮了兩下手,對他們說:
「算啦,你們兩個人還算有良心,平日裡常想著我,這次我就讓你們賣血,下次再這樣可就不行了。」
說著李血頭去看許三觀,他說:
「你過來。」
許三觀走到李血頭面前,李血頭又說:
「把腦袋放下來一點。」
許三觀就低下頭去,李血頭伸手把他的眼皮撐開:
「讓我看看你的眼睛,看看你的眼睛裡有沒有黃疽肝炎……沒有,再把舌頭仲出來,讓我看看你的腸胃……腸胃也不錯,行啦,你可以賣血啦……你聽著,按規矩是要抽一管血,先得檢驗你有沒有病,今天我是看在阿方和根龍的面子上,就不抽你不一管血了……再說我們今天算是認識了,這就算是我送給你的見面禮……」
他們三個人賣完血之後,就步履蹣跚地走向了醫院的廁所,三個人都歪著嘴巴,許三觀跟在他們身後,三個人誰也不敢說話,都低頭看著下面的路,似乎這時候稍一用勁肚子就會脹破了。
三個人在醫院廁所的小便池前站成一徘,撇尿時他們的牙根一陣陣劇烈地發酸,於是發出了一片牙齒碰幢的響聲,和他們的尿衝在牆上時的聲音一樣響亮。
然後,他們來到了那家名叫勝利的飯店,飯店是在一座石橋的橋堍,它的屋頂還沒有橋高,屋頂上長滿了雜草,在屋簷前伸出來像是臉上的眉毛。飯店看上去沒有門,門和窗連成一片,中間只是隔了兩根木條,許三觀他們就是從旁邊應該是窗戶的地方走了進去,他們坐在了靠窗的桌子前,窗外是那條穿過城鎮的小河,河面上漂過去了幾片青菜葉子。
阿方對著跑堂的喊道:「一盤炒豬肝,二兩黃酒,黃酒給我溫一溫。」
根龍也喊道:「一盤炒豬肝,二兩黃酒,我的黃酒也溫一溫。」
許三觀看著他們喊叫,覺得他們喊叫時手拍著桌子很神氣,他也學他們的樣子,手拍著桌子喊道:
「一盤炒豬肝,二兩黃酒,黃酒……溫一溫。」
沒多少工夫,三盤炒豬肝和三盅黃酒端了上來,許三觀拿起筷子準備去夾豬肝,他看到阿方和根龍是先拿起酒盅,眯著眼睛抿了一口,然後兩個人的嘴裡都吐出了噝噝的聲音,兩張臉上的肌肉像是伸懶腰似的舒展開來。
「這下踏實了。」阿方舒了口氣說道。
許三觀就放下筷子,也先拿起酒盅抿了一口,黃酒從他嗓子眼裡流了進去,暖融融地流了進去,他嘴裡不由自主地也吐出了噝噝的聲音,他看著阿方和根龍嘿嘿地笑了起來。
阿方問他:「你賣了血,是不是覺得頭暈?」
許三觀說:「頭倒是不暈,就是覺得力氣沒有了,手腳發軟,走路發飄……」
阿方說:「你把力氣賣掉了,所以你覺得沒有力氣了。我們賣掉的是力氣,你知道嗎?你們城裡人叫血,我們鄉下人叫力氣。力氣有兩種,一種是從血裡使出來的,還有一種是從肉裡使出來的,血裡的力氣比肉裡的力氣值錢多了。」
許三觀問:「什麼力氣是血裡的?什麼力氣是肉衛的?」
阿方說:「你上床睡覺,你端著個碗吃飯,你從我阿方家走到他根龍家,走那麼幾十步路,用不著使勁,都是花肉裡的力氣。你要是下地幹活,你要是挑著百十來斤的擔子進城,這使勁的活,都是花血裡的力氣。」
許三觀點著頭說:「我聽明白了,這力氣就和口袋裡的錢一樣,先是花出去,再去掙回來。」
阿方點著頭對根龍說:「這城裡人就是聰明。」
許三觀又問:「你們天天下地乾重活,還有富餘力氣賣給醫院,你們的力氣比我多。」
根龍說:「也不能說力氣比你多,我們比你們城裡人捨得花力氣,我們娶女人、蓋屋子都是靠賣血掙的錢,這田地裡掙的錢最多也就是不讓我們餓死。」
阿方說:「根龍說得對,我現在賣血就是準備蓋屋子,再賣兩次,蓋屋子的錢就夠了。根龍賣血是看上了我們村裡的桂花,本來桂花已經和別人定婚了,桂花又退了婚,根龍就看上她了。」
許三觀說:「我見過那個桂花,她的屁股太大了,根龍你是不是喜歡大屁股?」
根龍嘿嘿地笑,阿方說:「屁股大的女人踏實,躺咽床上像一條船似的,穩穩當當的。」
許三觀也嘿嘿笑了起來,阿方問他:「許三觀,你想好了沒有?你賣血掙來的錢怎麼花?」
「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花,」許三觀說,「我今天算是知道什麼叫血汗錢了,我在工廠裡掙的是汗錢,今天掙的是血饅,這血錢我不能隨便花掉,我得花在大事情上面。」
這時根龍說:「你們看到李血頭褲襠裡花花綠綠了嗎?」
阿方一聽這話嘿嘿笑了,根龍繼續說:
「會不會是那個叫什麼英的女人的短褲?」
「這還用說,兩個人睡完覺以後穿錯了。」阿方說。
「真想去看看,」根龍嬉笑著說,「那個女人的褲襠裡是不是穿著李血頭的短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