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文版自序

許三觀賣血記 餘華 第2頁,共2頁

有一個人我至今沒有忘記,有一個故事我也一直沒有去寫。我熟悉那個人,可是我無法回憶起他的面容,然而我卻記得他嘴角叼著菸捲的模樣,還有他身上那件骯髒的白大褂。有關他的故事和我自己的童年一樣清晰和可信,這是一個血頭生命的歷史,我的記憶點點滴滴,不斷地同時也是很不完整地對我講述過他。

這個人已經去世,這是我父親告訴我的。我的父親,一位退休的外科醫生在電話裡提醒我——-是否還記得這個人領導的那次輝煌的集體賣血?我當然記得。

這個人有點像這本書中的李血頭,當然他不一定姓李,我忘記了他真實的姓,這樣更好,因為他將是中國眾多姓氏中的任何一個。這似乎是文學樂意看到的事實,一個人的品質其實被無數人悄悄擁有著,於是你們的浮士德在進行思考的時候,會讓中國的我們感到是自己在準備做出選擇。

這個人一直在自己的世界裡建立著某些不言而喻的權威,雖然他在醫院裡的地位低於一位最普通的護士,然而他精通了日積月累的意義,在那些因為貧困或者因為其他更為重要的理由前來賣血的人眼中,他有時候會成為一名救世主。

在那個時代裡,所有醫院的血庫都庫存豐足,他從一開始就充分利用了這一點,讓遠到而來的賣血者在路上就開始了擔憂,擔憂自己的體內流淌的血能否賣出去。他十分自然地培養了他們對他的尊敬,而且讓他們人人都發自內心。接下去他又讓這些最為樸素的人明白了禮物的意義,這些人中間的絕大部分者都是目不識丁者,可是他們知道交流是人和人之間必不可少的,禮物顯然是交流時最為重要的依據,它是另外一種語言,一種以自我犧牲和自我損失為前提的語言。正因為如此,禮物成了最為深刻的喜愛、讚美和尊敬之詞。就這樣,他讓他們明白了在離家出門前應該再帶上兩棵青菜,或者是幾個西紅柿和幾個雞蛋,空手而去等於失去了語言,成為聾啞之人。

他苦心經營著自己的王國,長達數十年。然後,時代發生了變化,所有醫院的血庫都開始變得庫存不足了,買血者開始討好賣血者,血頭們的權威搖搖欲墜。然而他並不為此擔心,這時候的他已經將狡猾、自私、遠見卓識和同情心熔於一爐,他可以從容地去應付任何困難。他發現了血的價格在各地有所不同,於是就有了前面我父親的提醒——-他在很短的時間裡組織了近千賣血者,長途跋涉五百多公里,從浙江到江蘇。跨越了十來個縣,將他們的血賣到了他所能知道的價格最高之處。他的追隨者獲得了更多一些的收入,而他自己的錢包則像打足了氣的皮球一樣鼓了起來。

這是一次雜亂的漫長的旅程,我不知道他使用了什麼手段,使這些平日裡最為自由散漫同時又互不相識的人,吵吵鬧鬧地組成了一隻烏合之眾的隊伍。我相信他給他們規定了某些紀律,並且無師自通地借用了軍隊的某些編制,他會在這雜亂的人群裡挑出幾十人,給予他們有限的權力,讓他們盡展各自的才華,威脅和拉攏、甜言蜜語和破口大罵並用,他們為他管住了這近千人,而他只要管住這幾十人就足夠了。

這次集體行動很像是戰爭中移動的軍隊,或者像是正在進行中的宗教儀式,他們黑壓壓的能夠將道路鋪滿長長一截。這裡面的故事一定會令我著迷,男人之間的鬥毆,女人之間的閒話,還有偷情中的男女,以及突然來到的疾病擊倒了某個人,當然也有真誠的互相幫助,可能還會有愛情發生……我相信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出另外一支隊伍,能夠比這一支隊伍更加五花八門了。

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夠將這個故事寫出來,有一天我坐到了桌前,我發現自己開始寫作一個賣血的故事,九個月以後,我確切地知道了自己寫下了什麼,我寫下了《》。

顯然,這是另外一個故事。這個故事裡的人物只是跟隨那位血頭的近千人中的一個,他也可能沒有參加那次長途跋涉的賣血行動。我知道自己只是寫下了很多故事中的一個,另外更多的故事我一直沒有去寫,而且也不知道以後是否會寫。這就是我成為一名作家的理由,我對那些故事沒有統治權,即使是我自己寫下的故事,一旦寫完,它就不再屬於我,我只是被他們選中來完成這樣的工作。因此,我作為一個作者,你作為一個讀者,都是偶然。如果你,一位德語世界裡的讀者,在讀完這本書後,發現當書中的人物做出的某種選擇,也是你內心的判斷時:那麼,我們已經共同品嚐了文學的美味。

餘華

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七日

四、義大利文版自序

這些年來,我一直在使用標準的漢語寫作,我的意思是——-我在中國的南方長大成人,然而卻使用北方的語言寫作。

如同義大利語來自佛羅倫薩一樣,我們的標準漢語也來自於一個地方語。佛羅倫薩的語言是由於一首偉大的長詩而榮升為國家的語言,這樣的事實在我們中國人看來,如同傳說一樣美妙,而讓我們感到吃驚和羨慕。但丁的天才使一個地方性的口語成為了完美的書面表達,其優美的旋律和奔放的激情,還有沉思的力量躍然紙上。比起古老的拉丁語,《神曲》的語言似乎更有生機,我相信還有著難以言傳的親切之感。

我們北方的語言卻是得益於權力的分配。在清代之前的中國歷史裡,權力向北方的傾斜使這一地區的語言成為了統治者,其他地區的語言則淪落為方言俚語。於是用同樣方式寫出來的作品,在權力的北方成為歷史的記載,正史或者野史;而在南方,只能被流放到民間傳說的格式中去。

我就是在方言裡成長起來的。有一天,當我坐下來決定寫作一篇故事時,我發現二十多年來與我朝夕相處的語言,突然成為了一堆錯別字。口語與書面表達之間的差異讓我的思維不知所措,如同一扇門突然在我眼前關閉,讓我失去了前進時的道路。

我在中國能夠成為一位作家,很大程度上得益於我在語言上妥協的才華。我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語言的故鄉,幸運的是我並沒有失去故鄉的形象和成長的經驗,漢語的自身靈活性幫助了我,讓我將南方的節奏和南方的氣氛注入到了北方的語言之中,於是異鄉的語言開始使故鄉的形象栩栩如生了。這正是語言的美妙之處,同時也是生存之道。

十五年的寫作,使我滅絕了幾乎所有來自故鄉的錯別字,我學會了如何去尋找準確有力的詞彙,如何去組織延伸中的句子;一句話,就是學會了在標準漢語裡如何左右逢源,駕馭它們如同行走在坦途之上。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已經「商女不知亡國恨」了。

餘華

一九九八年四月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