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夜時分,御街橋遺址附近的窨井蓋子發出晃動聲。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黑影從裡邊鑽了出來。他渾身上下就是個土人,兩隻眼睛被路燈刺得不敢睜開,兩條腿像得了軟骨病一樣站不起來,只能向前爬行,簡直像只能蠕動的大蜥蜴。如果在白天,這模樣準會把人嚇得半死,這就是九死一生從地下城脫險的黃河平。他此時貪婪地呼吸著甜美醇香的空氣,伸展著全身每一個鏽蝕了的關節,那感覺就像到了天堂。從這裡雖然距離公安局只有一里地的路程,可他扶著路邊的牆壁整整走了半個多小時。
公安局的大鐵門早已緊閉,只留下小門供人出入,當他步履踉蹌進來時,一下子被門口傳達大馬師傅攔住了。
「喂,幹什麼的?怎麼不打招呼就往裡闖,這兒可不是收容站!」大馬師傅原是局裡炊事員,個子魁偉粗壯,不由分說擋住了去路。黃河平知道,對方把他當成乞討人員或精神病人了,便站定了身子答話,不料一張口,竟然是一陣喑啞的嘶叫。
「我有急事,要找齊局長……」
「找局長明天再來,你也不看看這是啥時候啦?」大馬毫不通融,「別在這兒瞎磨蹭,不然我叫哨兵了!」
黃河平這才意識到對方真是認不得自己了,便一步湊到對方的臉前說:「馬師傅,我是黃河平啊,你不認得我啦?」
「黃河平?!」大馬聽了名字,這才定睛觀看,但依然搖著腦袋,「黃河平早就被開除了,你還敢冒充他?膽子不小!」
「馬大擀杖!」黃河平一急,竟喊起了對方的綽號,「你今天要誤了大事,我活剝了你的皮,快去給我叫曾英傑,或者何雨……」他聲嘶力竭地一陣喊,只覺得眼前金星四冒,一頭栽倒在地上,倒地的一剎那還懷抱著從地下城帶來的壁畫,惟恐被摔碎了。
等他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躺在文物緝私隊辦公室的沙發上。齊局長、曾英傑正關切地看著他,何雨正用熱毛巾給自己擦拭臉上的泥汙。他注意到,用破衣服包裹的那幅壁畫正放在手邊的辦公桌上。
黃河平簡要介紹了一下在地下城的經過,然後開啟了包裹著的那幅持燈宮女像,宮女一襲孔雀藍裙服,體態婀娜,且色彩絢麗,顯然比澳門繳獲的那些假畫高出了一籌。
「剩下的壁畫呢?」英傑關切地問道。
「還都留在小老漢那裡,他還在等著我的訊息。」黃河平喝了一口何雨遞上的熱奶,被嗆了一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這樣吧河平,你的任務是先去吃飯、洗澡,好好休息一下,你提供的情況我和曾隊長研究以後再定。」齊若雷說著,轉身招呼何雨給黃河平找幾件乾淨的衣服,讓食堂馬上做好飯菜,最後又反覆叮囑,不能一下子讓他吃得過飽。
「齊局長、曾隊長,」不料黃河平坐著沒動,指著壁畫說,「這畫兒還需要馬上做鑑定,依我看,還不一定是真的。」
「你說什麼?這畫不是真的?!」英傑瞪大了眼睛,連齊若雷也驚愕地站起來了。
「我還吃不大準,只有把小老漢手裡的壁畫全帶上來,才能一鑑真假。」
齊若雷聽黃河平說了懷疑的依據,沉吟片刻,馬上吩咐英傑去喚秦伯翰,並讓何雨立即到化驗室做鑑定準備。並要黃河平在鑑定中做輔助配合。
秦伯翰睡眼惺忪著趕來,看到齊若雷手中的壁畫先是一愣,而後摘去了厚厚的鏡片,把一雙近視眼貼在壁畫上來回移動,末了來了個老牛大憋氣。
「你倒是開尊口啊,我的半兩仁兄!」老爺子急了起來。
「一點不差,這就是被盜壁畫的第七號宮女!」老學究這次破天荒說了硬話,態度斬釘截鐵。
齊若雷丟眼色讓英傑坐下,讓秦伯翰細說根由。秦伯翰做了一番解釋後,又找來了壁畫切割時的原始照片,點出了與七號壁畫相一致的數處特徵,一口咬定就是失盜的真品。
此時,樓上寬敞的化驗室內,黃河平和何雨終於有了一個坦然面對的機會。望著黃河平乾瘦而毫無血色的臉,頭髮像生鏽的鐵絲貼在腦門上,脖子的灰有銅錢般厚,手指尖像乞丐一樣全是黑泥汙垢。她一時悲喜交集,想說的話不知從何說起。她想解釋幾天前的爽約,可眼下時間不允許,不一會兒,河南大學的幾個考古專家就要趕到,況且看黃河平昏昏沉沉的樣子,扯這個話題也不是時候。因此,只是簡要聽黃河平說了一下個人對壁畫的看法,就把他攙扶到隔壁自己的辦公室。這時炊事班把做好的飯菜端了過來,何雨看著他吃完飯,又把他領到自己的寢室,裡面放著準備好的衣物和洗滌用品。
「你洗了澡,好好地睡一覺,那邊有了結果,我會來叫你。」何雨從外邊關上了門,她打算待工作結束,再和這位九死一生的脫險者一訴衷腸。
鑑定的結果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做出來。鑑於上次澳門繳獲假畫的教訓,何雨採用了碳十四和光譜測量法進行綜合比對,沒有發現異常反應。請來的專家意見也莫衷一是。對此齊若雷最終表示:一是另請高明,邀公安部物證鑑定中心的專家前來會診,二是儘快將另外十幾塊壁畫搞到手,一併做同一鑑定。
會議開完,已是上午九點多鐘。何雨心中有事,三步並作兩步回到自己的住室,開啟房門,只見房間裡已空空如也,黃河平早沒有了蹤影。仔細觀察,發現自己的床鋪根本沒有動過。桌上也沒有留下任何片紙隻字,她的心一下子抽緊了。
看來,黃河平仍然不肯原諒自己,還在記恨著過去,並且為三孔橋自己的失約生氣。不然,他不應該這樣不告而別,連點起碼的禮貌都不講。
何雨想起了老爺子幾天前的開導,她冷靜了一下思緒,準備馬上向英傑報告一下鑑定情況。因為一夜未眠,她腦袋有些昏沉,就把頭靠在椅背上,用手指細細地按摩了一遍面部,睜開眼時,看到了掛在衣帽架上的警服,她馬上像想起什麼似的走了過去。
何雨有一個習慣,不管多忙,每天晚上都要把自己的警服熨得齊齊整整,然後掛在架子上。可昨晚她一直未回寢室,缺了這道重要的工序,此時便急忙把靠在牆角的燙衣板支了起來。當擺平了衣服用熨斗推熨時,被口袋裡裝的什麼東西硌了一下,她十分納悶,伸手去摸,突然覺得手指觸動到一件溫軟光滑的東西,她連忙掏出來,發現竟是那件再熟悉不過的玉兔寶石,兔子雕得玲瓏剔透,眼睛是兩粒血紅的瑪瑙。這是伴隨她一同長大的一件信物,四年前是她親手給黃河平套在了脖子上的,如今,它竟這麼突然地回來了!
看到它,何雨先是一憂,玉兔物歸原主,說明黃河平把她約在天波湖的斷橋邊是有用意的:也正像黃河平明確表示過的,他不想介入她和英傑之間的關係,攪亂了她的生活,或許他真是自慚形穢,再沒有勇氣接受這份純真的情感了。可轉念一想,黃河平不至於這樣簡單,他從地獄般的城摞城中走出來,說明這件東西一直戴在身上。如今,他把珍藏在身邊的信物又歸還了她,究竟是一次情感的清算,還是一種真情的示意,真讓她難解其意。越這樣想,越是有一種強烈的意願,無論如何要馬上見到他,聽他做何解釋。
可她失望了,英傑告訴她,根據老爺子的要求,黃河平早已離開公安局,準備再次返回地下城。
原來,就在黃河平趴在何雨辦公桌上昏昏欲睡的時候,英傑打來了電話,要他馬上到自己辦公室,向他轉告了齊局長的意見:案情緊急,他必須立即返回地下城,找到小老漢,將剩餘的壁畫儘快拿到手。末了,英傑還傳達了齊若雷對他工作的嘉許,而且一再聲稱他也不少在老爺子面前為之美言云雲。看來,只要這樣幹下去,立功應該是沒有一點問題的。黃河平對老朋友的一番苦心表示謝意,並說自己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等辦完了案子,英傑能放自己一馬,他就心滿意足了。
黃河平領命之後,回到了他的一處隱蔽寓所。自從淘古董賺了錢,他在梁苑莊園買了一套別墅,四周安裝了閉路監控系統,門上裝有電子門鎖,平時很少有外人造訪。此時他開啟房門,發現室內的傢俱上已經蒙了一層灰塵,簡單打掃了一下,驀然發現桌櫃處的一幅照片,便拿起來捧在手上,陷在坐椅中呆呆地看著。
這是他和何雨在三孔橋當年拍的一張合影,何雨調皮地在他腦袋後伸出手指做羊角狀,神情照得純真而自然。那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了。而越是幸福,回憶它就像飲啜自己釀製的苦酒,可是,也正是靠了這種記憶的咀嚼,才使黃河平在這艱難歲月裡支撐下來。
當「臨陣脫逃」這四個字像標籤貼在脊背上之後,他就陷入了一種煉獄似的精神煎熬。當年生死與共的戰友投來鄙視的目光,親密無間的朋友疏遠了自己,器重過自己的上級見了面像躲瘟神一樣避之惟恐不遠,因工作矛盾得罪過的同事竟公然辱罵自己,就連當年抓過的盜墓賊也敢指手畫腳對他譏笑。他體味到,一個人的形象一旦被毀,就像被流放到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上,無人憐憫,也無處可以傾訴。他永遠忘不了向幹部人事處交警服和槍支的那一天,當領了最後一個月的工資,孤身一人在大街上轉,簡直像一隻無人管問的喪家犬。此後,為了生計他被文管會的人驅趕過,被當作流氓抓過,和賣淫嫖娼、吸毒人員一齊被送過勞教所。這一切他都能默默地承受,可最大的痛苦莫過於何雨那記響亮的耳光,那一句「我再也不願見到你」的話,像刀一樣戳破了他的心。有多少次,他想告訴她,他仍然愛她,可他又不能夠這樣做;有多少次他經過公安局的大門,期盼著能遇上她,可遠遠見到她的時候又馬上躲到了暗處。只有這張照片,被他珍藏在枕邊,伴他度過了無數孤獨的夜晚。他曾一遍遍憶起他們每次相處的過程,反覆回想其中的每一個細節。在這中間,他又聽到了何雨和英傑戀愛並且要結婚的訊息,在一場撕心裂肺的痛哭之後,他一次又一次地問自己,自己付出這樣的代價,究竟值不值得。
就在這次和何雨相約在三孔橋見面時,他再一次領略了這種痛苦。黃河平原本是要試探何雨對自己的態度,當他提前半個小時到達,並且望眼欲穿待到八點過十分的時候,他的心一點點冷卻了下去。他明白何雨對他僅止於憐憫,已經沒有了愛情,因為英傑的緣故,她和他已漸行漸遠。為了證實這一點,等到八點一刻,他給何雨掛通了電話,從手機中聽到了菲菲咖啡屋熟悉的音樂旋律,還聽到了英傑說話的聲音。他覺得受了愚弄,驅車直接趕到咖啡屋,從寬大的接地窗前,他看到兩個人正在親暱地交談,而後又並肩相擁著走了出來……
所有的往事全像洶湧的浪潮從記憶中升騰而起,又撞擊成無數個碎片,使身心俱疲的黃河平昏昏睡去,墜入了黑黢黢的深淵,直到一陣有節奏的音樂門鈴聲,才使他陡然驚醒。他連忙起身,把手中的照片夾倒扣在八仙桌上,連著開啟了幾道門鎖。
門口處出現的是齊若雷,老爺子二話不說,徑直進了客廳,一屁股就坐在了對面的八仙椅上,向著四周緩緩地打量了一番。
客廳四壁鑲嵌著本色的雕花門窗,擺放著道地的中式傢俱。八仙桌上,供著長髯赤臉的關公像,周圍閃著仿燭的紅燈。門首處,掛著一塊遒勁的匾額,上書「收藏家」三個字。黃河平揉著一雙睡眼,用景泰藍茶盅煨了一壺龍井,放在了他的肘邊。
「最近又淘出了啥好玩意兒,都亮出來吧,也讓你老師開開眼。」齊若雷蹺起二郎腿,好像對這裡毫不陌生。
「上案子之前收了一幅任伯年大師的山水,這是我到一個鄉村教師家發現的。他的祖上是個翰林,家裡藏了不少古畫,他家境不好,又有病,把老爺子的家底給我拿來了,我也沒虧他,沒想到現在成了寶貝了。您來鑑定一下真假。」黃河平說著,用如意畫鉤將那幅畫挑起,掛在迎面牆壁上,讓老爺子欣賞。
齊若雷仰臉觀畫,一邊品著茶,不住點頭,「河平,這畫我只是看著好,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從題款和印章上看,我看假不了。」
「還是老爺子的眼毒,我再給你拿幾件飽飽眼福。」黃河平說著,把用紅綢布包著的明清瓷瓶、秦代瓦當和漢代陶馬一古腦都拿了出來,最後還推過來一個木箱子,裡邊放著鏽跡斑斑的鐐銬和錘子模樣的東西。
「這是一套刑具,這錘子叫金瓜,皇帝佬用的。將來局裡搞警察博物館,這都是找不見的寶貝。」
「行啊,河平,你小子越玩越大發了,聽說當上了文物鑑定協會的副理事長啦?」齊若雷喝著茶,局裡人都知道從他口中讚許人的話,一年說不了幾句。
「那不還得感謝你齊老人家嘛,您逼良為娼,不學點正經營生,能對得起您老爺子一番苦心嗎?」黃河平本想開玩笑,可不知怎麼回事兒,話一齣口,神情竟有些愴然。
四年來黃河平混跡在文物行裡謀生。憑著他的聰明,梁州地面上黑白兩道,三教九流交了一批朋友,由於精心鑽研文物收藏,在文物道上有了「一把摸」的名氣,而他真實的身份卻是僅有齊若雷一人掌握的秘密隱幹。因此,壁畫大案一發生,根據老爺子的安排,他就鉚足了勁兒摸擠貼靠,像只魚鷹尋覓著潛在古城水下的獵物。
黃河平此時給齊若雷續上茶水,順手拉開了一幅山水畫的屏風,露出了一張特製的中國地圖。只見在密如蛛網的鐵路、公路和航線上,插了一簇簇的小旗,越向南走,小旗插得越密集。
「老爺子,這次按小老漢的介紹,現有的走私網路已經是陸海空的立體通道了。每年梁州流散的文物少說有上千件,遠遠超過了我們原先的估計。這張圖看來得重新繪製了。」
「河裡無魚市上見,這幾年你打入圈內掌握的內幕不少,辦完這起案子,把根子剜出來,你就回來吧。」看著黃河平蒼白的面色和深陷的眼窩,齊若雷一口喝乾了茶水,蓋上了碗。
他走到地圖前,看了看十幾處新插的小旗,上用紅綠藍不同顏色標註的偷運通道,包括秘密交易場所和地下聯絡點。老爺子注意到,在另一張梁州市區圖上還有新發現的古遺址和墓葬。齊若雷踱到了黃河平的面前,掏出煙來讓對方抽,看著騰起的煙霧,他問道:「說心裡話,這些年實在委屈你了。」
「比起何隊長,我這算啥?再說託你老的福,靠撿漏兒我還發點小財,也算風生水起,混得不錯吧。好在這些年我也適應了。」黃河平把一隻貼有警徽的小紅旗用力插在了梁州區點陣圖上,「人家說‘只有享不了的福,沒有受不了的罪’,心裡惟一擱不下的就是為隊長報仇,只要他九泉之下能瞑目,我再委屈也算認了。」
黃河平說不下去,因為他想起了失去的一切,但很快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緒,盯住了齊若雷的嘴巴,卻竭力不去看他的眼睛。
「河平啊,你這一趟很有價值,撈上來的情況十分重要,有助於對全案的突破啊。」齊若雷拉黃河平回椅子上,兩人靠得很近,「先給我說說你的想法,咱倆對對心事吧。」
黃河平揉了揉佈滿血絲的眼睛,竭力集中了一下自己的思緒道:「現在看,小老漢手中的壁畫成了關鍵,分析有這樣兩種可能:一是畫中有真有假,是小老漢從中做了手腳,他對我還沒有完全吐實;二是在庫房中壁畫就被人調了包,從一開始小老漢偷的就是假畫。」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老爺子點點頭,「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庫房並非惟一的現場,小老漢、彭彪也不是作案者的全部,背後還有高手沒有露面。咱們的思路應該再擴充套件一下,從你在地下城的發現,這裡邊可能掩蓋著更大的陰謀。」
「一點不錯,過去咱還是把對手低估了。」黃河平像是有重要的事情被齊若雷突然提醒了,急切地補充說,「以前老把眼光瞄在走私通道上,現在看根子還在地底下,是城摞城的文物吸引著成群結隊的文物販子。原來想著這地下城是鐵板一塊,這回走了一遭,才知道早已成了四通八達的地道戰了,新老盜洞連成一片,下去的賊還不止一股。」
齊若雷立起了身子,走到了那張梁州市區地圖前,顯得心事重重:「這些年咱們是背篙攆船,跟在盜墓賊的腚後跑,當了睜眼瞎不說,一舉一動全在人家的掌握之中,如今,到了算總賬的時候了,你最大的功勞就是找到了一個能揭開這黑幕一角的人,他就是小老漢。」齊若雷說著,取過一個橙色的摁釘釘在了圖板上。
「你要繼續做他的工作,要記住,我們不僅要搞掉這起案件,還要查出那條暗線呢!」
「這一點我哪裡能忘?一到天黑我就下去。」黃河平看老爺子眼神中有些猶疑不決的樣子,馬上站了起來。
「是不是再增加些人手?」
「不用,一來我對小老漢得守信用,二來人多還容易打草驚蛇,只是這次要把通訊器材備好,不然會壞大事。」
「唉,」齊若雷微微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頭,從頭到腳端詳了一遍自己最鍾愛的下屬,神色顯得蒼老而又黯然。幾年來,他面前那個渾身洋溢著英武之氣的警察不見了,如果不說話,單看黃河平從動作到眼神都活脫像一個文物販子。這種脫胎換骨的變化,也是對方按照他的要求自我修煉的結果。老爺子搖搖頭,似乎負疚自責又有些悵然神傷。
「河平呀,我是於心不忍啊,你還沒有恢復過來,我又要趕你上路,可沒有別的辦法,幹警察這行,不捨哪能得呢?我只好鞭打快牛了。」他說著,移步到桌前,發現了那個倒扣著的照片夾,順手把它翻轉過來,驀地像觸電似的僵在了那兒。
很長時間的沉默之後,他用手輕輕撫拭著照片,緩緩放回了桌子上。然後走到黃河平的近前,扳過了他的肩膀,幫他正了正衣領,眼睛裡透著深情。
「河平,你失去得太多了,但案子總歸有真情大白的時候,小雨還在掛記著你……」
「齊局,不提這件事了,誰叫咱是個死心塌地的警察呢?看見文物往外走就心痛,天生就是個吃苦受罪的命,這輩子誰找我也不會幸福,還是少給別人找麻煩吧,要是這回真交代了,你記住一定要讓弟兄們和何雨知道我是為了啥,走的時候叫我穿一身警服再火化。」
老爺子此時的話語和內心好像在一起顫抖:「河平,不是我心狠啊,一想起老何,想起幾個弟兄死這麼慘,我成夜成夜睡不著覺,頭髮都白了。大仇不報就不是男人,就不配當這警察,你是替我,也是替萬名梁州警察下地獄的。在這裡,我老雷子給你河平敬個禮送行!」
齊若雷的敬禮是老警察式的,一點也不標準,但這一個敬禮使得黃河平覺得有難以承受之重。他知道,這是老爺子終生最鄭重的囑託,是對年輕警察一種發自肺腑的信任和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