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梁州的晚秋天朗氣清,隨著帶寒意的涼風掠過,黃葉飄飛,又很快墜落。這是古城一年中最美的季節,喧囂一時的壁畫案終於有了結果。由於國寶失而復得,彭彪對作案過程供認不諱,所以儘管跑了一名作案人,卻無傷大雅。公眾輿論日漸平息,生活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與此相反,案件的審理卻像不斷提速的列車,在加速運轉。

由於盜案發生之初,國內外輿論譁然,一家主流媒體就此還專發了一篇內參。於是上級領導便層層批示下來,要求加大文物管理防範的力度,並通過這起典型案件,從嚴懲處,以儆效尤。這種巨大壓力按分管之責,自然落在了副市長荊家農的頭上。如今案子告破,無形的壓力減去大半,但仍留有一個巨大缺憾,就是主要犯罪嫌疑人金妙計仍未歸案。幾個月過去了,眼看彭彪羈押期限已到,可小老漢卻像蒸發了似的無影無蹤,案件接不了,蒙在梁州城的陰影仍在。荊家農為此內心焦急。這天在組織公安局、文物局和博物館召開的被盜壁畫移交會上,和市政法委趙書記坐在了一起,專門議起此事。趙書記告訴他,這起案子已由政法委做了一次協調,請公安局長、檢察長、法院院長開會研究,根據法律規定,在證據確鑿的前提下,可對本案先行抓獲的彭彪進行審理,以避免超期羈押。以後待金妙計抓獲後,再根據兩人在全案中所負罪責分別判處。這樣辦理,並不影響案件的質量。荊家農聽了趙書記的這番介紹,才轉憂為喜。

這天上午,壁畫被盜案在梁州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審理,審判大廳內人滿為患,門外高高的臺階上都擠站著黑壓壓的人群。法庭只好在庭外的大院安裝了閉路電視,搞實況轉播。何雨此時匆匆穿過人群,走進法庭,她今天作為支援公訴的物證鑑定人,將要出庭作證。

法庭程式進行得平淡如水,年輕的公訴人照本宣科地宣讀著罪狀,提供出大量有關彭彪、金妙計犯罪的證詞和物證。審判臺大螢幕上,不斷疊映出他們鑿挖消防通道遺留的足跡,作案用的短鍬等作案證據,最後,展示了被繳獲的十五幅壁畫照片。每閃出一幅壁畫,公訴人都要宣讀省級文物鑑定專家確定的文物等級,話未落音,立即會引起一陣旁聽席上的唏噓聲。十五塊壁畫被拼接成五幅人物,有三幅屬於一級文物,其中從澳門追回的持扇宮女圖被定為國寶級。一飽眼福的人們除了嘖嘖稱奇外,一齊把目光投向可憎的被告彭彪,並且根據自己有限的法律知識早早替審判長做出了結論:如此膽大妄為之徒,不殺不足以平民憤——西安的農民因為偷了將軍俑頭,就被敲了腦袋,彭彪豈能便宜了?連同那漏網的小老漢,都活該殺無赦、斬立決。這些議論就像謎語的謎底提前揭開,使以後的訴訟程式變得更加乏味起來。

身著黑色法袍的審判長端坐在高高的審判席上,他身後是莊嚴的國徽,臺下的彭彪在被告席上神情沮喪,木偶似的一問一答,與公訴詞完全吻合,場內的氣氛已經完全鬆弛下來。如果不是公訴人對面坐著本市著名的方律師,本案的審判將無任何懸念了。

方律師一頭銀髮,一身紅色的律師服襯出矍鑠和自信。此時他下頦微微仰起,緊盯著公訴人。何雨知道,他是黃河大學法律系的博士生導師,享受國家特殊津貼,民主派人士。她一時鬧不清楚,如此極負盛名的律師為何偏為這個盜墓賊辯護。

「審判長,關於被告的盜竊國家文物罪的事實已經構成,毋庸贅言。」他立起身,環視審判庭內,「辯護人想提示法庭注意的是,被告在訴訟過程中的程式是否合法,因為這直接關乎案件的真實性,關係到被告犯罪危害的程度和量刑的輕重。」

庭下一片嗡嗡的議論聲,審判長要求肅靜。

「根據《刑訴法》一百六十二條的規定精神,被告人應當看到被認定為罪證的實物,可令人費解的是,偵辦人員並沒有讓被告觀看被盜實物,僅僅指認了照片。今天的法庭上我還注意到,公訴人所提供的罪證,仍然是由博物館提供的照片,這是違反法律關於舉證的規定要素,對此我提出質疑。」

議論之聲再起,人們並不支援方律師,認為他吹毛求疵,強詞奪理。

這時,公訴人站了起來:「壁畫是千年瑰寶,從保護文物角度沒有必要再予出示;況且,對原始證物已由資深的考古專家進行了鑑定,我認為提供證據是確鑿的,也是合乎程式的。如果辯護人認為照片有問題,除非能提供證據證明此案根本沒有發生,被告的供述純系子虛烏有。」

臺下一片鬨笑,連何雨也為公訴人的尖刻辛辣不住地點頭。她意外發現,聽眾席上坐著那天晚上在夜市中見到的凌清揚,緊挨著她的是彭彪的愛人白舒娜。

「程式正義,罪行法定。」方律師洪亮的聲音壓住了臺下的聲浪,「我絲毫不否認被告犯罪的既遂和故意,我要求公訴方證實的是,這起盜竊案被盜的物品是否真實——是案前的原始文物,還是案後的替代品,這對確定本案的性質至關重要。」

這句話連何雨聽了都感到頗為牽強,十五塊壁畫追回後,是她配合三位省內的考古專家進行的分析鑑定,從壁畫的繪畫技法到表層的附著物,都與庫房中所留壁畫毫無區別,就連切割的斷緣也嚴絲合縫。用放大鏡觀察,板壁連線處的草屑也完全交叉相連!為防止肉眼觀察的失誤,他們還使用了最為可靠的碳十四檢測技術,使用這種分子化學衰變原理鑑定物品的存留期,一萬年的誤差也不會超過一百年。

何雨立即宣讀了專家組的上述結論,她的聲音中透著對律師的不滿,滿想著對方偃旗息鼓,但情況卻恰恰相反。

「請問,你們一共使用了幾種檢測方法?」

「碳十四是目前國內普遍採用的最權威的檢測方法。」

「我再請問,你是否綜合使用了另外幾種檢測方法,比如熱釋氣法、氣象光譜法、考古分子學和穆斯包爾效應?」

律師果然厲害,看來他完全是有備而來。看何雨出現了片刻的猶豫,他馬上又介面道:「科學的鑑定方法,應當是多種檢測手段的綜合印證,單一使用碳十四,你能擔保不會出錯嗎?」

這時,是老辣的審判長為何雨解了圍,他舉手製止了方律師。

「辯護人注意,關於文物的鑑定,法庭會予以甄別。如果沒有新的證據能夠否定壁畫的真實性,由偵查部門提供的照片有效,公訴方所說成立。」

「我提請法庭注意的,正是本案的真實性。」方律師沒有絲毫的退讓,一字一頓,神情反而愈加莊重,「作為被告律師,這也是我分內之責。現在,我的委託人還有話要講。」

律師坐下去。何雨注意到,被告席上那個曾痛哭流涕交代罪行的傢伙,這會兒突然變了一副嘴臉。

「這照片上的文物是假的!」彭彪一反常態,突然喊了起來,由於用力過大,麥克風竟發出了刺耳的鳴叫聲。

「你有什麼證據能證明這些是假的?!」公訴人的問話有些怒氣衝衝,因為對方在檢察機關,也分明做了認罪的交代,這一會兒卻當庭翻供。

「從一開始我看到的就是文物照片,你們為啥不叫我看被盜的文物?」彭彪反問道,他漲紅了臉,脖子上的青筋直暴,紮了個魚死網破的架勢。這是何雨始料不及的。

「這麼說你過去的供詞全是偽證了?」公訴人質問,聲音中含著難以抗拒的威嚴。

「我犯的事兒我認賬,可自打小老漢把壁畫弄到手,我就再也沒有見過這些東西,我認為照片上的東西是假的。」

法庭內掀起了一陣聲浪,聽眾認為這彭彪活脫脫就是一個無賴。

審判長敲響了法槌,嚴肅問道:

「被告彭彪,你怎麼能證明照片上的文物是假的呢?」

「法官大人,你不瞭解梁州文物道上的規矩,盜出來的東西是真的,可賣到外邊的東西可保不齊是真的。這出土的貨十有八九是複製品,真貨還窩在家裡。你可以到造假一條街去看看,什麼假造不出來?那是專門騙老毛子的,行話叫‘借雞生蛋’,真貨一下子就出手,那是傻屌才幹的事兒。」

彭彪這句粗話頓時引起了一陣鬨笑,繼而激起的是一片軒然的聲浪,嗡嗡的議論聲像一陣湍急的浪濤衝擊著法官席。審判長巋然未動,再次擊響了法槌。

「被告彭彪,上述供詞你為什麼沒有向偵查、檢察機關交代?」

「審判長,我犯法的事兒可都交代清楚了,丁是丁,卯是卯。庫房二道門的鑰匙是我複製的,井裡的洞是我幫小老漢挖的,我可沒有下手偷盜。論犯罪小老漢是主謀,東西偷出來我連毛都沒見,現如今人家偷驢,我拔橛子,我覺得冤枉,越想越覺得是小老漢做了套,騙我往火坑裡跳,末了叫我一個人頂罪。我希望審判長,您是位青天大老爺,會還我一個公道。該我的罪,槍斃我都幹;不是我的錯,不能硬栽到我身上。」

法庭上的風向漸變,老練的方律師那邊又請示發言,被審判長批准。

「我請求法庭對所盜物品進行重新甄別,以甄別此罪與彼罪、罪輕與罪重的區別,做到不枉不縱,對被告彭彪客觀定罪,體現法律公正。」

審判長沒有回答,錘起錘落,宣佈休庭再審。

何雨低頭從議論紛紛的法庭出來,身子好像懸在半空似的沒了底氣。方律師的那些話像刀子一樣剜在心上,使她坐立不安。雖然法庭休庭,為公訴方解了暫時之危,但很快會要求檢察機關重新調查,公安局也必須補充作出物證鑑定。如果專家組的結論有誤,全案就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全盤推倒,到那個時候可就完全被動了。難道,這到手的壁畫真能有假,這碳十四的檢測還會出現紕漏?想到這裡,她給英傑掛了個電話,對方手機關機,大概正在市裡彙報案件的偵破過程。心急火燎之際,她突然想到幾天前黃河平的那句話:「科學儀器不會出錯,可是用機器的人卻可能出錯。」莫非他真有先見之明?如果真是這樣,他為什麼還要引火燒身,把一塊仿品提供出來?所有這些,都需要再次找他當面問個究竟。

沒有片刻的停頓,她騎車來到文物一條街,可博雅齋店門緊鎖。她撥通了黃河平的手機,半天無人應答,好不容易接通了,黃河平用一種懶洋洋的聲音做了回答,說奉了曾隊長的令,晚上九點的火車要出發去一趟南方。何雨急了,不由分說,約他八點鐘見一面。黃河平那邊猶豫片刻,總算答應了,說地點定在老地方。

老地方,何雨心中猛地一跳。她明白黃河平指的老地方,就是在大雨中兩人相吻定情的三孔橋處。那是文物一條街西北方向天波湖畔的一座小橋。天波湖是許多年前黃水退去後給梁州城留下的最大的一處湖泊。兩岸楊柳依依,倒映出周圍古殿飛簷的婆娑側影,素有小西湖之稱,也是當年何雨跟著黃河平經常晨練跑步的地方。

整個下午,何雨把自己關在化驗室裡,又重新對繳獲的壁畫進行了檢測,的確發現了新的疑點。她心裡更加不安,便一個勁兒地看錶。就在快要下班的時候,英傑從市裡回來了,而且一臉的春風得意。看來,上午審判的失利他並不知道,下了車就招呼何雨去吃飯,聲稱自己要兌現諾言,為慶祝破案犒賞她,而且還要去霏霏餐廳吃法式西餐。

何雨犯了難,因為和黃河平相約在先。可想到必須把法庭上的變故和發現的疑點告訴英傑,便決定先和英傑吃飯,再趕到三孔橋。從時間上看,這樣安排也完全來得及。因此,她便讓英傑先去定位置點菜,自己有意停留了一下,換了件幾年前愛穿的束口紅夾克,又拿了一件什麼東西。

霏霏咖啡屋富有情調且十分僻靜,是何雨愛去的地方。英傑定好位置,透過墨鏡不斷打量著門口進來的男男女女,可一次次的失望,使他真正領略到望眼欲穿的滋味。

這是一間半隔斷的小空間,垂吊著的常春藤遮擋著情侶包廂之間的視線,壁板上插滿櫻花和勿忘我草,連座位也是可以盪來盪去的鞦韆,難怪何雨對此處的偏愛,英傑也正是想借這樣一處浪漫溫馨的場所,和何雨正式談一下兩人的婚事問題。

燭光幽幽閃爍,廳內迴盪著一首柔和溫馨的曲子,英傑仔細聽那女歌手的吟唱,歌詞倒有幾分韻味:

霏霏小雨,隨風飄進夜裡,

深情無語,頑皮而神秘,

在我耳鬢傾聽,伴我漸入夢裡。

我想擁著你,

你卻轉身而去,

只留下一個微笑,

讓我迷失在天地。

柔和的輕音樂像催眠曲,使得這些天疲於奔命的英傑斜倚在桌邊睡著了。起初他還聽見了自己的鼾聲,後來就一下子跌進了夢裡,他覺得自己正被一群記者簇擁著,一大堆聽筒爭先恐後地直捅在嘴邊,要他講述破案的經過,緊接著荊副市長把一枚碩大的獎章掛在了他的脖子上,樂隊不知怎麼奏成了婚禮進行曲,他和何雨挽手踏在一條紅地毯上。何雨正在給他胸前別一朵鮮豔的玫瑰,尖利的別針一下子扎進了肉裡,把他疼醒了。

對面的何雨正用手機的天線戳他的前胸,另一隻手背在身後,臉上的神色顯得十分怪異。

「出了什麼事啦,小雨?」英傑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急切地問。

「我們遇到大麻煩了。」何雨的嘴撅著,變得一臉的沮喪,嗓子裡竟帶著幾分哭腔。

「啥了不起的事啊,虧你還是個警察呢。」英傑拉著她坐下,一把把對方身後拿著的東西奪了過來。原來是一個現場提取物證的檢驗盒子。

「你不要看,先聽我講。」何雨神色嚴肅,上去用手護住了盒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