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個拼命逃脫,一個誓要擒獲,兩個人在軌道上滾來滾去,這小老漢身體靈活,又練過輕功,幾次竟將英傑扭在地上,英傑瞅了個機會,騰出手來,一下子把手銬銬在他的腳腕上,另一邊抓在自己手中,兩個人這時再次滾打進了火車的軌道中。車輪滾滾開動,鐵軌發出咯咯吱吱的響聲,小老漢突然驚惶起來,大聲喊道:「不打了,我的腳……我的腳軋斷了!」

英傑終於在最後一刻鬆了手,小老漢竟像鯰魚似的一個就地打挺,從呼嘯而至的車輪縫隙中滾了出去,只把身體壯碩的英傑隔在了鐵軌上。眼睜睜看著一個個黑乎乎的車輪子從眼前晃過,等英傑再度爬起身來,小老漢早已杳如黃鶴,只剩下路軌邊上的一隻鞋子。

公安局預審室內,落了網的彭彪一言不發,預審一直陷在僵局中。

座椅對面的預審桌上,端坐著連夜趕回梁州的英傑,他目光炯炯,聲音中含著威壓。他旁邊的女警何雨擔任記錄。

「彭彪,用道上的話說,一個人作案是鐵門,兩個人作案是木門,木門又分兩扇,一扇在你,一扇在他,你不交代,未必別人不交代。」英傑有意拎起小老漢那隻鞋在對方眼前晃了晃,冷冷地說:「就看你們誰主動了,你們之間的關係,相互出賣是早晚的事,就看這立功的機會給誰了。」

彭彪依舊沉默,下巴仰起,但表情不是那麼僵硬了,脖子上的肌肉也鬆弛下來,他開始嚥了口吐沫。

「你一定想知道,這次是怎麼進來的吧?」英傑繼續發動攻勢,迫使對方靠攏自己的思路。

對於這個問題,彭彪腦子裡已轉過上百遍,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當初誘使自己作案,又差一點和他鬧掰的小老漢。兩人吵翻的原因,就在於對方把其中一幅壁畫出了手,翻車也就翻在這幅壁畫上。

「你做這一切究竟是為了啥?」英傑彷彿從他的眼神中洞見了他的思索,窮追不捨。

「我還是不明白你的意思。」彭彪終於開了口,他想繼續封堵,因為他不能說,緣由是欠了那個該死的三寸釘的賭債,對方追債甚急,誘逼他偷文物抵債。而那次豪賭,純粹是上了小老漢的圈套。

「彭彪,你還有沒有一點兒良心!」一旁的何雨早已按捺不住,啪地拍響了桌子,驚得對方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

「你老婆白舒娜,算是被你害苦了,她為了這個家含辛茹苦,你卻為了那枚庫房鑰匙毒打她;為了你的事,她也受了牽連,不能再留博物館工作,前天晚上,服了幾十片安眠藥……」

審訊室一邊的螢幕上打出了白舒娜在醫院搶救的照片,彭彪呼地站起來,隨著鐐銬作響,差一點兒把審訊椅也給帶起來,他開始張大嘴巴抽泣起來。

「她——她現在怎麼樣了。」

「正在公安醫院搶救,已經脫離生命危險。這一點你放心,她甦醒後就問你的情況,希望你能徹底交代,爭取寬大處理。」英傑介面道。

「給我一根菸抽。」彭彪止住了哭泣,兩眼乞求似的望著英傑,又看了何雨一眼。英傑會意,要何雨出去買包煙,並且把同步錄影機關了。

「曾隊長我只跟你一個人交代,」見室內沒有別人,彭彪變成一副分外討好的模樣,「可你要給我做主,不殺我的頭。」

「那就要看你的態度了,」英傑向他伸出了五個手指頭,「你面前有五條路:自首、坦白、供認、交代但不誠實和拒不供認。」然後縮回了一個大拇指,「這第一條自首的路你已經沒了,剩下的最後的四項供你選,優良中差,優你是得不上了,要爭取到良。」

「你得實話告訴我,這東西到底屬於幾級文物?」

彭彪賊精,他知道生與死的量刑邊界。

「幸虧還沒有定級,只要你說實話,我就可以做工作。要知道關心你的人還不少,博物館秦館長也正在為你這事在外邊託關係。」

彭彪聽了納悶起來:秦伯翰和自己有宿怨,他的弟子郭煌曾和白舒娜談戀愛,被他中間插了一槓攪黃,他應該最恨自己才對,如今卻反過來大發善心。他再一想,馬上明白了七八分。

「曾隊長,我要向你交代,讓功勞記在你的份兒上。」見英傑以誠相待,不把自己當外人,彭彪不禁大為感動。接下去一口氣,把整個作案過程來了番竹筒倒豆子。

原來,自從知道地宮的壁畫出土,他乘白舒娜上班之時討要家裡的鑰匙,乘機騙制了庫房門的鑰匙模,佯稱外地出差,夥同小老漢,用井下掘洞的辦法鑽進消防通道,一共偷出壁畫十五塊,一塊由小老漢私自賣出,十四塊偷運到了澳門。

「澳門的真正買主是誰?」英傑不動聲色地問。

「是大山幫的祖文。」

「他為啥沒有收貨?」英傑聽了心頭微微一震。

「他鬼得很,怕貨有假,砸在自己手上,只是看了貨,後來要走了照片說找高手驗貨,文物就存在了澳門一家賭場。看你們追得急,我怕夜長夢多,急著出手,就栽到了你們手上。」

「你看清楚,是不是這些壁畫?」英傑從卷宗中取出壁畫照片。一張一張擺在彭彪面前讓他指認,共擺出了三十張組合在一起的完整拼圖,他指認了其中五張,正是整個春日出行圖的中間部分,按編號序列為第四幅到第八幅。

這彭彪從未見過整張全圖,他登時被壁畫的奪目氣勢驚呆了:只見畫前端是由彩旗簇擁的車仗,高頭大馬披掛著華貴裝飾,後邊緊跟著手持宮扇玉拂的宮女和太監,每個人物都由上中下三塊切割開來的畫面拼接而成。走在貴妃輦車前的是那個持扇宮女,著一襲透體的薄紗裙服,顯得光彩照人,正是曾聽白舒娜講過的那幅「東方維納斯」,緊隨其後的是一個穿孔雀藍紗裙的宮女,獨獨不見了上半段身子。

「這幅畫給小老漢賣了,他說是要請高人鑑定真假,實際上是把錢獨吞了!」彭彪說著有些悻悻然。

「你可看準了,是不是少的這一幅?」英傑把照片整體推到了彭彪的眼前,適逢何雨買菸走了進來,「一點不假,就是這幅!」彭彪順杆爬,隨口應道。

英傑從整包煙中彈出了一顆,把剩下的煙全都塞進了對方的囚服口袋,並且幫助他打著了火。這使得彭彪幾乎要感激涕零了。

「這祖文長得什麼樣?」看彭彪被審透了,英傑好似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是個老頭兒,道上稱他‘祖師爺’,因為他從不和倒土貨的人見面,來無蹤去無影的,又有人稱他‘千面人’。」

「你這次去澳門見過他嗎?」英傑的話還沒有問完,對方早撥浪鼓似的晃起腦袋。

「甭說我,就連小老漢也沒撈上見他個屁毛兒。聽說這老小子可神了,精通《易經》八卦,讀遍二十四史,從三皇五帝到如今,他是上知天文地理,下知雞毛蒜皮……」彭彪是那種給面子就上臉的人,一時說得唾星四射,猛然覷見英傑沉了臉,才知道說走了嘴,急忙閉住了嘴巴。

「不見面,咋能驗貨呢?」英傑把眉頭皺了起來,加上兩隻眼睛像刀子一樣地逼過來,彭彪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祖爺,不,這祖文眼毒心細,拿不準的貨,就放在賭場搞個‘架橋’,讓賭場做中保,價格划算他派人來取,一旦事發馬上擺脫干係。就拿這一回說,開頭他熱得很,後來又像是捧了個燙山芋,突然甩手不要了,我也覺得這事兒蹊蹺……」

英傑的眉頭擰得怕人,真有幾分鎮墓獸的神色。四年前,大山幫潛入梁州,在何隊長犧牲的那場槍戰中,惟獨漏網了祖文。這件事一直成了英傑的一塊心病。如今,這神秘莫測的老對手又浮出了水面,不由得他從心底咯噔了一下。

看彭彪身上的油水擠得差不多了,英傑吩咐何雨趁熱打鐵作了一遍筆錄,讓對方簽字捺印了指紋。喊人把彭彪押回監號時,已到了凌晨時分。

「你用了啥仙招兒審的,怎麼我一走他什麼全都吐了。」何雨興奮地看了一遍筆錄,對英傑頓時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就不懂了吧,傻妮兒,哪天湊我高興好好教教你。」英傑乘機賣關子,拍了一下何雨的肩頭,不想手機響了,裡邊傳來齊若雷的問話聲。

老雷子今天顯得格外高興,話音裡一掃往日的陰沉,除了對英傑他們大加勉勵之外,還傳達了荊副市長有關文物案件偵破後的重要指示。告訴他,市裡為震懾文物盜竊犯罪,維護古城投資形象,不但要為偵破人員記功嘉獎,還要召開新聞釋出會,大張旗鼓地向社會廣泛宣傳。

「可小老漢還在逃啊!」英傑這邊倒有些忐忑不安了,他最怕老雷子埋怨他窩囊。不料那邊齊若雷倒笑了。

「傻小子,追回了文物就是大功告成,剩下一個地哧溜還能鑽天入地不成,你不是給他紮好了尾巴嗎?抓他還不是五個指頭捏窩窩——手到擒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