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何雨知道英傑是在有意考她,便故作老成地說:「這畫瘋子平常可是目中無人,這會兒倒像遇到了老相識。看來是有些情況,我去會會他們。」

「慢,吃一看二眼觀三,可不能讓人覺察你的意圖來。」英傑一邊付賬,一邊大方地伸出胳膊,示意何雨裝作情侶,款款立起了身子。

大凡一個人觀察別人,也會覺得別人正在注視著自己。何雨現在就是這種感覺:那個衣著光鮮的女人,正用一種異樣的目光向自己打量,那眼神痴呆呆的,像是粘在了何雨身上,直到旁邊的郭煌和她說話,才回過神來。

英傑目不斜視地攜著何雨,憑著眼角的餘光,早已把那二人的神色攝入了腦際。何雨的分析不無道理,這郭煌乃是本市文物書畫道上的一個怪傑,突然和一個陌路女人打得如此火熱,不能不令人心生疑竇。

因為怕暴露,兩人貼得很近。英傑轉頭時,幾乎挨住了何雨的臉,並且清晰地聞到對方髮際的那股幽香。英傑立馬誇張地抽了一下鼻子,發出了一聲嘆息:

「嗨,沒想到這畫瘋子倒真有些女人緣,左一個白舒娜,右一個港姐,真是豔福不淺呀,不知本隊何時有這個福分。」

何雨聽了,猛地從英傑腰間抽回了胳膊,向暗處緊走了幾步,等著英傑大步流星趕上來,才立住了腳,撇了嘴小聲抱怨著:

「你煩不煩?不是說好的嘛,不談這件事……」

「當然當然,不是家裡老爺子等不及嘛,要說俺還不是手心兒裡捧著紅太陽,工作起來有方向麼。」英傑忙小心地賠不是。

見兩人竊竊私語,手中拎著提袋子,旁邊賣燒餅的胖攤主向他們吆喝起來:

「嗨,這小兩口子是不是家裡來客了?我這可是剛出爐的燒餅,外加五香的扒牛肉,一準吃了這回想下回呀。」

何雨像被解了圍,搶過英傑手中的魚皮袋子,衝著攤兒上堆得像小山似的燒餅做了個包圓兒的手勢,直樂得胖攤主合不攏嘴巴,顯得格外殷勤,把每個燒餅裡夾滿了噴香的牛肉,還一個勁兒地饒舌:

「你們兩口子真叫般配,是標準的狼豺虎豹(郎才女貌),要是下回家裡再來了客人,來個手機簡訊,我二話不說給您兩位送過府去。」

一番話說得何雨一陣臉熱心跳,拎著燒餅袋子逃也似的上了車。英傑跟過來開了車門,拿了一個手提保溫杯下去。何雨知道他是去買油茶,這是他老父親最愛吃的東西。英傑是全域性有名的大孝子,幾年前父親患了腦血栓,是他床前床後侍奉,一有空就變著法子給老人買好吃的。

兩人返回博物館時,只見屋子裡黑燈瞎火,樑子一干人等都守著蜘蛛簍子睡著了。何雨躡手躡腳走過去,悄悄拉開自己的抽屜,湊著月光,沒發現什麼東西,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小雨,不要驚動他們,這會兒睡覺比吃東西重要。你也睡一會兒,熬瘦了你老雷子又會罵我的。」英傑壓低嗓門兒,遞過來一件棉大衣。

「罵誰也輪不上罵你呀,你是他的得意門生,表面繃著臉,背後可沒少誇你。」小雨接了大衣,把自己裹了個嚴實,在桌角邊只露出了個腦袋。她突然像想起了什麼,轉而說:「老伯這幾天不知身體怎麼樣了,你還是回家看一看,這裡有我盯著,有事給你打電話。」說這話的時候,她覺得身後樑子的身體在抖動,像是偷笑。何雨一下又紅了臉,幸虧在暗夜中,沒人看得見。英傑這當兒匆匆離去。

何雨是一個孤兒,她的養父何濤曾是英傑的前任緝私隊長。何雨入警後的第一年,何濤卻突遭不幸,在與境外文物販子的一場槍戰中壯烈犧牲。齊若雷與何濤是一對患難與共的老搭檔,這場變故後,齊若雷就接過了對何雨的養育之責,推薦她到公安大學進修了一年刑事技術。何雨天資聰穎,這幾年跟著英傑他們摔打,業務上的進步自不待言,隨著時光的推移,英傑對她也漸漸從兄長式的呵護轉變為熱切的追求。對此何雨自然心領神會,英傑人高馬大,相貌堂堂,雖然男人味十足,對女人卻粗中有細,常愛玩一些逗人的小伎倆使人感到既溫存又體貼,這恰恰是何雨情感上最渴望的東西。表現在工作上,英傑更像一頭出色的獵犬,他總能從常人看不到希望的絕境中嗅到獵物,隨後撲咬上去,漂亮地制服對方。正因為他的精幹和戰功卓著,深得齊若雷的賞識,因此有關齊局長退休他就接班的傳聞早已不脛而走。可據何雨的觀察,英傑也有另一面,他的表現欲極強,對自己職務的升遷顯得雄心勃勃,這一點對一個男人來說本無可厚非,使何雨最終沒有下定臨門一腳決心的卻是內心一塊拂之不去的隱痛。

何雨曾有過刻骨銘心的初戀,她前男友叫黃河平,對方曾和英傑一樣是父親手下的得力臂膀。可就在父親遇難的那次行動中,他卻當了可恥的逃兵。那場血戰使緝私隊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創,除父親外,兩名隊員和一個臥底線人也死於非命,惟有黃河平不明不白地活了下來,以後又風聞這場慘劇是因他走漏了風聲,但卻查無實據,最後只以臨陣逃脫之責開除了他的警籍。何雨還清楚記得在父親的遺體告別儀式上,黃河平痛楚負罪的神情。那天,由於過於悲憤,她打了他一個耳光,對方慘白的面頰上立刻顯出自己五個血紅的指印。每每想到這裡,她都懊悔不已,彷彿那隻打人的手掌,隨時都會火燒火燎地隱隱作痛。也正是從那天起,兩人就斷了來往。過往情感的挫折就這樣像陰影一樣罩在何雨頭上,使她對愛情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感,男怕選錯行,女怕嫁錯郎,她是想借助時間的推移幫助自己作出判斷。因此,面對英傑直白執著的追求,她總是有分寸地拖延和迴避,直到幾天前英傑的父親病重,她前去醫院探望,被老人家緊緊攥住了手,她當然明白老人的用意。

英傑的父親曾廣明是本市銅網廠的退休工人,前年患了腦血栓,由於發病時英傑出差不在家,藥品又貴,耽誤了最佳治療期,留下了偏癱後遺症。英傑苦於分身無術,就和哥嫂商議輪流護理,最近剛把父親接過來,僱了個小保姆在家伺候。

待英傑匆匆趕到家中,小保姆已伏在床邊睡著了,房間中瀰漫著一種略帶藥味的屎臭氣,父親好像在床上輕輕地蠕動。他急忙拉著了電燈,掀開被角,發現老人的下身已被屎漿糊住了。他喚醒小保姆去衛生間放好熱水,攙扶著老人過去洗淨了身子,把床單換好,窗外已經出現了魚肚白。

當清晨的第一縷曙光照進辦公室,案件不出英傑所料,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轉機。

十幾個竹簍裡,大部分蜘蛛沒有結網,或是遇到驚嚇,鑽入竹簍縫隙中,或是吐出幾縷稀疏的白絲,已經死去。只有樑子捉到的幾隻紫紅色的蜘蛛結出了幾張像樣的網。

「行了,咱們的偵查實驗成功了。」英傑顯得興奮不已,「大家辛苦沒有白費,咱們終於弄明白了,抓來的蜘蛛會不會吐絲,會吐絲的,究竟多長時間能結成一個網。」

偵察員們大嚼著昨夜買來的燒餅夾牛肉,跟著隊長來到了發案現場的二道門處,這裡是庫房惟一沒有硬化的一塊地面,因為底下有一口消防井,上面壓著鐵鑄的蓋子。

再次開啟消防井蓋,裡邊黑洞洞的,在勘察燈的照射下,仍是白天看到的絲絲縷縷的蛛網。英傑把腦袋探進去,讓人拽著腿,倒掛金鐘似的懸在井口。由於貼近了觀察,他發現這蛛網和昨日似乎有些異樣,比第一次見到時顯得更加密集了。旁邊打燈的何雨這時突然尖叫起來,原來,蛛網的邊緣一動不動地趴伏著一隻碩大的蜘蛛,那蜘蛛渾身紫紅,模樣凶神惡煞。英傑用鑷子將它輕輕動了一下,發現已經死了。把它夾起來觀察,蜘蛛的下腹已經乾癟。看來是絲盡而亡。

「下邊還有!」何雨眼尖,又發出了叫聲,這個連死屍都不怕的女警,對這種蟲子卻怯氣得要命。

英傑小心翼翼撥開上邊一層蛛網,果然發現下邊還有幾副蛛網,陸續又發現了三隻同類的紫紅色蜘蛛——這和樑子捉到的蜘蛛屬於同類,大概是因為變換了生活環境,全都死在了網上。

難道蜘蛛也會缺氧窒息,也會像人一樣因水土不服衰竭而亡?或者它壓根兒就不是這兒的蜘蛛,有極大可能,它們是被人帶進來的。從蛛絲的新鮮程度判斷,大概在一週左右,新的蛛網可能是蜘蛛在做垂死前的掙扎自救,這小東西的生命力也實在是太頑強了。英傑喊何雨把井中提取的死蜘蛛和新發現的蜘蛛裝好,一併給劉教授送去再做鑑定。

這樣看來,井中的蛛網是人為的障眼法。蛛網很快被除去,英傑讓人用警繩攬了腰,慢慢下到了窨井的底部,他發現已經鏽蝕的消防栓旁邊,是一條黑乎乎的通道,通道中有一根連線的管道向外延伸。這大概是過去為防火,從地下水井引水時敷設的。他順著消防栓用手觸控,發現通道的四壁竟是凹凸不平的磚塊,便連忙讓人帶勘查燈下來,眼前頓時有了意外發現。

原來,消防管道延伸處被人用磚塊堵塞,抽開鬆動的磚塊,竟是一處洞穴!

英傑沒有再動,他馬上打電話給在外地出差的齊若雷副局長,同時請求技術人員來支援。

半個小時以後,這處洞口被擴大,消防隊員拆去了消防栓,帶著氧氣瓶的技術員鑽進了洞內。英傑隨著他們也爬了進去,由於洞口狹窄,英傑只恨自己身材寬大,老是被周圍凸起的磚塊劃蹭,疼得直咧嘴。藉著燈光,他看到那條消防管道從身下向前延伸,由於管道長期廢棄不用,像條死蛇一樣癱在一邊。不遠的地方,還見到一個陳舊的抽水泵。

不知在黑暗中爬了多長時間,在磚隙處突然閃起影影綽綽的微光,英傑大喜,和技術員一齊爬到光亮處,朝上一看,竟然是圓形的藍天。原來這消防水泵直通著一口水井。英傑探出頭來朝下看,井裡還有些積水,正對映著天空的光亮。從井下攀緣上來,英傑才發現自己竟站在離博物館圍牆三十米開外的地方,周圍是一片青紗帳,齊刷刷的玉米棒子長勢繁茂,真像是一堵嚴密的屏障。幾隻在井壁周圍的青蛙受了這番驚動,撲通跳入了井內。

圍繞井口周圍,英傑命人畫了五百米半徑的搜尋圈,讓偵察員帶警犬,實行地毯式搜尋。工夫不負有心人,就在井口附近,發現了兩趟成對的腳印。英傑懂得步法追蹤,馬上看出來,這是兩個人,一高一矮,矮個子十分瘦小,高個子身高在一米七五以上,根據足跡判斷:大個子穿了雙女式膠靴,小個子穿布底鞋,兩人在作案中相互傳遞重物,面對面時,兩對足跡相對,重心壓在腳尖;分頭拎東西時,足跡顯得一腳深一腳淺。開始時是大個子在前引路,小個子緊隨其後,可走進了玉米地,就換了小個子在前,大個子落了後。循跡追蹤,很快在澆過水的玉米地裡,發現了小個子丟棄的一副鞋墊,大概是沒入泥濘中連鞋一同粘掉的,對方慌不擇路,加上天黑,只蹬上了鞋,把鞋墊遺留在泥窪中。

警犬根據鞋墊的氣味沿著玉米地聞嗅,一直追蹤到惠濟河夜市附近的那條街道上,那裡人來車往,早已失去了嗅辨條件。儘管如此,偵察員們臉上個個都洋溢位喜色,幾天來的辛苦總算沒有白費,不僅找到了案子的進出口,還確定了兩名作案人,案件總算有了著落。

何雨這時帶來了劉教授的鑑定,根據偵察員們提取的蜘蛛和消防栓處的蛛網比對分析,確定蛛網是那種紫紅色蜘蛛的傑作。這種蜘蛛學名叫洞穴蜘蛛,常年生活在山洞墓穴之中,並且體大多毛,分泌旺盛,織網速度快得驚人,四小時就可以織成一張網。看來作案人是在利用偵察人員的錯覺,故佈疑陣,預先從別處攜帶了這種蜘蛛,然後從地下挖洞作案,對手的老辣和精到略見一斑。

英傑立即命令以物找人,查清鞋墊的來源,同時對一高一矮兩個作案人進行臉譜畫像分析,推斷兩人是盜賣文物的老手,熟悉博物館內部的情況,其中一人有嫻熟的盜挖墓穴的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