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亮的銀月斜掛天角,映著竹樓最上層的視窗。
一張布簾將寢居與外間分開,簾內傳來女人忽高忽低的呻吟,彷彿一張琴奏響了最原始的曲調,每一個聲韻讓人血脈賁張,足以想象裡面是怎樣的癲狂。
夷香在外間站著,木然看著布簾下透出的光。
誘人的聲音出自她朝夕共處的納香,裡面的另一個人,同樣是她熟悉至極。
一張布簾隔開了一個世界,他彷彿不認得她,吩咐她在簾外等,似乎也沒有什麼理由讓她踏入。
從看見束帶的一瞬間,她的腦子已經全然混亂,充斥著千百疑惑,此刻卻一個也想不起來,只覺得心口異樣的難受。
她以為已經不再有感覺,命運總會給予更可怕的折磨,一次比一次更痛。即使捂住耳朵,靡亂的聲音依然鑽進來,如燒紅的尖針一寸寸刺戳心神。她的額頭抵在冷硬的牆壁上,臉頰不知怎的沁出了一片溼痕,呼吸都成了煎熬。
眼前恍惚多了一個人,俊顏在皎潔的月光中風華如昔,神情很奇特。「你學會哭了?這眼淚……是因為我?」
她看不懂他的驚訝,覺得胸口的窒痛更甚,又一串眼淚滾出來。
左卿辭抱起她放在案上,幽深的眸光平視著她,凝視著頰上不斷滑落的水痕。
她的心越發酸楚,肩膀抑不住地輕顫,一層層淚湧出來,怎樣也無法停止。天地間一片安靜,月光如練,唯有蛩蟲在低鳴。
「你會嫉妒了,我很高興。」直到她終於平靜,左卿辭溫聲開口,徐徐撫摩她的頸,一如在江南的親暱時光,「恨我嗎?」
她雙眸紅腫,心像被塞住了,辨不出情緒。
「除了蘇璇,別人很難在你生命留下痕跡。」左卿辭淡淡地笑了,有一絲複雜的憐恤,「不過是給了一點恩惠,他就成了一棵遮天蔽日的樹,長進你心裡,其他人對你再好,也只是記著終要償還,一轉頭就能輕易捨棄。」
他極少說這樣的話,讓她怔住了。
左卿辭的話語挾著不掩飾的妒。「你在山上受盡欺凌排擠,成了一塊七情六慾都不通的木頭,蘇璇又做了什麼,只顧自己快意縱俠,美人與聲名兼得,到最後發了瘋,同門與朋友棄之不顧,卻是你這傻子來拼命。」
她心頭一酸,想替師父辯解,又被打斷。
「這樣蠢,又這樣頑固,」眉梢流轉的邪氣瀰漫,他的指尖劃過她的心口,「你會了笑,又學會哭,這裡依然不屬於我。身體任我親近,心卻住著另一個人,蘇雲落,你將我當成什麼?」
第一次碰上這樣的質問,她張了張嘴不知怎麼答。
「無非是一夕之歡,轉瞬即過,根本不值得深想?」左卿辭淡笑,似嘲諷又似詰問,「還是說你不敢想?那個竊遍天下,無所不為的飛寇兒,原來竟是這般膽小怯懦。」
他的每一個字是那樣刺人,宛如剝開她的心,她顫了一下,被他緊緊扣住了腰。
「你太習慣守分寸,讓你等就不會踏進去;讓你走就不會再回來;奪走你的東西,也不會有半點報復,蘇璇怎麼會把你教成這樣?」左卿辭一句又一句詰問,「劍魔的徒弟活得這樣卑屈,不覺得很可笑?」
他的話語越來越刻薄,她再忍耐不住,一把推開了他。
左卿辭再次抵住她,俯下來的俊顏溫柔又惡毒。「你知不知道,越是這樣,越會讓人忍不住欺凌你、利用你、控制你。」
她的淚終於迸出來,狠狠地瞪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