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落的耐性到了極限,她驀然一折,從白陌身側掠過,拔出了他的佩劍。

三尺青鋒在手,她陡然多了一種流瀉的端逸,整個人都不同了。

普普通通的一把劍,突然有了秋水凝清光的冰寒。她的劍姿輕妙從容,劍花一挽一奪,逼得崔九退了三步。纖腕一震一引,銀槍頓時失了方向,剎那間崔九的咽喉、臂關、手腕血痕迸現,銀槍鏘然落地。又一記劍脊拍上崔九的頜骨,生生抽得她暈了過去。

劍風息止,滿樹梅花被劍氣激盪,浩蕩紛落而下。

破碎的錦障、打爛的器具、殘斷的枝丫,盡數淹沒在了花雨中。

衣衫不整的勝者在池邊立著,長劍虛垂,嬌軟的胸脯急速起伏,面上還帶著羞窘與惱怒混成的殺意,蘇雲落漸漸地紅了眼,緊抿的唇帶著說不出口的委屈。

一把劍咣啷甩過來,砸在左卿辭身前,同時迸出一聲低啞的厲喝。「滾!」

秦塵回過神,立刻挾著主人退走,白陌同樣迅速,誰也沒敢多停一息。

「公子,那七人均為崔九手下,目前暫未驚動阮府,該如何處置?」崔九看來是兵分兩路,一批在前院困住侍衛,她從後院潛入池畔擄人。結果公子不在,卻撞上了蘇雲落,這一次胡姬氣得不輕,如果不是秦塵反應及時,大概公子又要吃一記耳光。

眼下她無聲無息地一走了之,白陌簡直替公子慶幸。

「除了崔九,其他的都殺了,處理乾淨一些。」左卿辭毫無火氣道。

這樣的聲調顯示出主人情緒極差,白陌嚥了一下口水。「崔九已經知道了公子的身份,只怕會不依不饒。」

左卿辭冷冷一哂。「給她上點化筋散,讓她癱幾天收收性子。」

夜已經暗了,秦塵回來有條不紊地稟報:「據我探到的訊息,崔九偶然至琅琊遊賞,發現公子後,立刻借了由頭辭出阮宅,大概是怕阮宅知曉後不利於行事。如此一來,短時間內不會有人尋她。不過蘇姑娘不見蹤影,是否該想個說辭通報郡主?」

熱泉的硫黃氣息壓過了她身上的暗香,一時間已無法追尋,左卿辭沉默了一瞬。「明日回明昧閣見郡主,白陌找間乾淨的客院,等出了阮府立刻搬過去。」

白陌的腦子還未反應過來,剛要說話被秦塵掃了一眼,頓時省悟。弄成這樣,胡姬一時半會怕是消不了氣,再留住閣中未免尷尬,不如搬離了再慢慢計較。

左卿辭沒心情理會,一拂袖屏退了二人。

思了一會兒心氣浮躁,他抑住煩亂淨手拭面,換上了寢衣軟鞋,扯散束髮在榻邊坐下,片刻後似覺察了什麼,將扔在一旁的絲帶撿回來,挽在指間細看。這根束帶並非晨時所用,玉青為底,黛色荼白雪青為輔,紋樣繁複雅緻,窄窄的一條,織得極精細。

左卿辭看了半晌,指尖若有所思地輕撫,長眸漸柔了一絲。

明昧閣前一段時日籠在郡主病重的愁雲慘霧中,好容易陰雲散去,又變得忙碌不堪。這一次從溫泉別業回返,白陌發現閣內眾多僕役在整理物件,廊下四處散擺著檀木箱,彷彿在借天光翻曬收撿。

白陌忍不住納罕,三月未至,凜寒仍濃,這個時節整理箱籠也未免太早了些。

茜痕看出他所想,眨了一眨眼,俏顏梨渦隱現。「郡主說今年春早,把該曬的該清的全理一理,免了到時候忙亂。」

左卿辭掃了一眼心照不宣。郡主已然在做離開的準備,這一走就不可能回頭,誰能想到金嬌玉貴的世族千金有這樣的勇絕,從此天涯零落。

及至踏入郡主所居的院落,內裡更是凌亂,連桌案上也堆著各色玉盒錦袋、字畫珍玩。

琅琊郡主倚在軟椅上,捧著一個鏤銀茶筒,清眸迷濛而惋傷,彷彿正陷在追憶中。見得來客,她恬然綻出笑意,然而對方所述讓她頓生意外,禁不住疑惑。「公子要搬離此地?怎麼不見雲落?」

左卿辭說辭委婉。「還請郡主見諒,恰好有一些小變故,不得不如此安排,新的住所就在山下,郡主但凡不適,均可隨時遣人傳訊。雲落偶然暫離幾日,過一陣自會來探視郡主。」

琅琊郡主極好地抑住了失望,片刻後道:「既然公子已決意,我也不便強留,若有什麼需要之處,公子儘可直言。」言畢,她從案上取過錦盒,「正好翻出了幾樣東西,這是早年所得的一方古硯,公子將雲落帶來,又為我的病費心良多,請容我以些許薄物為謝。」

左卿辭也不多言,略一揖讓接了過來。「不過是隨手之舉,郡主何必多禮?」

「女孩家沒有不佩玉的,這枚玉飾是我少時所喜,可供雲落隨身。」琅琊郡主遞過一枚錦袋,最後輕撫掌中的鏤銀筒,「還有這枚銀筒,盛的是真臘的犀明茶,當年……有人愛重其滋味醇厚回甘,若她能帶回去……」

阮靜妍不曾再說下去,清眸淡婉,又含著一絲溫柔的希冀。

左卿辭自能領會,不必多言。「郡主的心意,她定會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