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光榮時代 魏人、張衛華 第2頁,共2頁

鄭朝陽在通達運輸公司大門外的一個小茶鋪裡喝茶盯看著公司大門。不久,鄭朝山坐著一輛卡車出了門,車後拉著十幾個標著紅十字的包裹。

鄭朝陽付了茶錢起身走進公司。

經理看到鄭朝陽很是驚訝:「鄭同志,您怎麼又回來了?」

鄭朝陽抿嘴一笑:「剛才走的人你認識?」

經理趕緊說:「認識啊,慈濟醫院的鄭醫生嘛。他們醫院從外面定的藥品器械什麼的,都是走我的貨運站。」

鄭朝陽坐了下來:「把他剛才和你說的話原封不動給我複述一遍,一個字都不許差!」

鄭朝山拿著單據來到院長辦公室:「院長,都拉回來了。這是單據,您對一下。」

院長笑著說道:「不用了,你辦事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對了,見到你弟弟了?」

鄭朝山有些疑惑:「您怎麼知道我見到我弟弟了?」

院長笑眯眯地說道:「剛才他打電話來找你,我說你去貨運站提貨了。你別說哈,你這個弟弟真是有兩下子。我還沒說是通達運輸公司呢,他就知道了。到底是幹公安的啊,我說上句人家就能知道下句。」

鄭朝山也勉強笑了一下:「真是,他從小就喜歡猜謎,每次都還能猜中。這單子,您還是看看吧。」

鄭朝山看著院長低頭看單據,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鄭朝山從院長辦公室出來,化裝後的段飛鵬推著一輛手推車正好經過。兩人錯身而過的瞬間,鄭朝山將一張字條迅速塞進段飛鵬的口袋。

多門坐在鄭朝陽的辦公桌前,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我已經發展我那個本家侄子當內線了。就是那個司機,大傻,我叫他盯住他的老闆。這小癟羔子,頭二年他娘衝我借的錢到現在都沒還呢。放心吧,一準兒聽話。這貨場老闆要是憋什麼壞水兒,咱一袋煙的工夫就能知道。」

鄭朝陽趕緊誇讚道:「就知道您老最能幹。您的意思,這車不一定就是丟了,也可能是他給借出去了,結果出事了。他害怕所以就到派出所報警說車丟了,那他應該認識借車的人嘍?」

多門顯得有些自豪:「當然,你在上面的時候,我在底下都看了。說是運輸站,沒幾輛正經的好車。他丟的那輛是道奇車,當年美國人留下的,寶貴著呢。他說是停在院外叫人偷了,這不是擺明了胡扯嘛。」

這時,郝平川敲門進來:「你找我?」

見狀,多門知道二人有事要談,於是知趣地出了門。

鄭朝陽換了一副嚴肅的面孔:「找兩個得力的,盯住鄭朝山。我覺得他去運輸公司不應該是偶然。」

段飛鵬隱在黑影裡,跟蹤下班騎車回家的通達運輸公司經理。經理騎車進了衚衕,一根繩索飛過來猛地勒住了他的脖子,他來不及出聲就被拖進了黑暗中。

段飛鵬趕上去,只看到腳踏車的車輪還在轉著。段飛鵬感到十分不解。

鄭朝陽接到大六屯派出所楊所長的電話,說通達運輸公司經理廖景山失蹤了。

鄭朝陽立刻放下電話,喊著出門:「郝平川!老郝!」

慈善堂上的匾額還在,但是門口多了一塊牌子:冼氏四海貿易公司。

鄭朝陽坐在慈善堂會客廳,冼怡進來打了個招呼:「鄭大哥,您好,好久不見。」

鄭朝陽也點點頭:「這麼長時間沒見你了。」

「知道你一直在忙,不好意思去打攪。你來,是有什麼事吧?」

鄭朝陽拿出幾張照片遞給冼怡,她接過去看著:「這是美國的道奇卡車。抗戰勝利那幾年北京到處都是這種車。美國給蔣介石政府不少這種車,流落到民間的也有不少。有什麼問題嗎?」

「這是輛走私車,不少走私販子都用過。你看尾部還有彈孔,城外的走私販子多少都和你爸爸的幫會有些聯絡,甚至可以說要是沒有你爸爸的同意,很多走私貨是不能進北京的。你能不能幫我查檢視,都有哪些人用過這輛車。」

冼怡有些疑惑:「你怎麼不去找我爸爸?」

鄭朝陽打著哈哈:「找過。他說他退休了,公司的事情都是你在管。」

聞言,冼怡一臉嚴肅:「鄭大哥,我想你搞錯了。我爸爸以前是在幫會,但他早就退出了,現在是做正當生意的。你說的這個走私販子什麼的,和我爸爸沒有任何的關係。他們的事情我們也不知道,所以,抱歉,愛莫能助。」冼怡說完拿起茶杯慢慢地品茶。

鄭朝陽站起來:「好吧,既然你不肯幫忙,那……就這樣吧。」

冼怡也站起來,客氣地請謝管家送客。

鄭朝陽看了一眼冼怡,眼前浮現出和她的種種往事。眼前這個一身職業裝、滿口外交辭令的冼怡,和以前那個百靈鳥一樣的冼怡簡直判若兩人。

冼怡在窗戶後面偷偷地看著鄭朝陽離去。謝汕進來了,冼怡立刻低聲吩咐道:「去查一輛走私車,1943年的道奇車。看看這輛車什麼人用過。」

醫院太平間,段飛鵬在自斟自飲。

鄭朝山從太平間裡出來問:「這個運輸公司的廖經理,到底被誰抓走了,你就一點頭緒都沒有嗎?」

段飛鵬說道:「知道了一二,還在找。是個女人。」

鄭朝山立刻皺起了眉頭:「女人?」

段飛鵬點頭:「企圖還不知道,但我會盡快找到她的。」

鄭朝山想了想,說道:「好。老三傳來話了,北極寺那邊查得很緊,看來警察是盯上了。」

段飛鵬搖了搖頭:「邪事是一件接著一件。到底是誰要撞你?這人要是找不到,早晚是個禍害。」

鄭朝陽辦公室的電話鈴響了。他接起電話,有人報警,新街口大盛綢緞莊有劫案,劫匪還在裡面。鄭朝陽放下電話,趕緊帶上兩名警員出門。

警校畢業的王忠和徐小山現在也進了公安局工作,這天他們在大街上巡查,經過大盛綢緞莊時,發現地上的門鎖被鉗子鉸斷了。

兩人判斷是蟊賊入室搶劫,於是相互掩護著摸了進去。院子的正房內,燈亮著,一對老夫婦被一起綁在椅子上。

一個高個子戴著禮帽蒙著臉的兇手正在翻箱倒櫃。王忠一個箭步衝上去,一腳踹開房門,槍口對準高個子喝道:「不許動!」

門外傳來一聲慘叫,徐小山被陰影處閃出來的矮個子男人從背後刺倒在地。

王忠大驚,掉轉槍口對著矮個子男人開槍。但高個子男人的刀飛了過來,王忠在倒下的瞬間扣動了扳機,子彈從矮個子男人的臉頰擦過。

高個子從屋裡衝出來,矮個男人摸著臉上的傷口,兩人迅速出了院門,在隱蔽處推出兩輛腳踏車,上車消失在黑暗之中。

鄭朝陽帶人趕到現場,只看到兩個年輕警察的屍體。

郝平川急匆匆地趕到綢緞莊,走進院子,看到地上用白粉畫的屍體的痕跡。宗向方正在勘察現場。

郝平川氣急敗壞地問:「什麼情況?」

宗向方報告道:「現場兩名死者,都是我們的人。屋裡犧牲的同志被人從後面用飛刀刺死,傷在心臟。外面犧牲的同志也是被人從後面刺死。兩人都是職業殺手,現場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看上去像是搶劫殺人。當時匪徒正在實施搶劫,被我們巡夜的兩個警員發現,兩人一前一後進入現場。從腳印上看,兩人事先沒有做警戒性搜尋,所以沒發現院子裡還埋伏著一個人,結果遭了伏擊。」

郝平川皺著眉頭,痛心地說:「犧牲的同志是哪個單位的?」

宗向方說道:「就是這個地區派出所的兩名實習警員,一個叫王忠,另一個叫徐小山。」

郝平川聽了大驚。進了屋子,他看到鄭朝陽蹲在王忠的屍體邊上發呆,過去拍拍鄭朝陽的肩膀表示安慰。

鄭朝陽低聲說道;「他們倆還不到二十歲,參加工作不到一個月。」

郝平川忍著悲痛,勸鄭朝陽道:「節哀吧。咱們這一行,每天就是在刀尖上溜達,在哪兒紮了腳都不知道。」

鄭朝陽感慨了一句:「太年輕了,我怎麼和他們的家人交代啊。還有,他們倆是為我死的啊!!」

他跳了起來,捶打著桌子:「我要是能走快一點他們倆就不會死了。是我,都是我的錯!該死的人是我,可為什麼偏偏不是我死,是這兩個孩子死!」

郝平川驚訝地說:「不是入室搶劫?」

鄭朝陽痛心疾首:「我先接到報警電話說這裡有人搶劫,就帶了兩個人往這兒趕。沒想到王忠和徐小山路過這裡,看到有情況就衝了進來,結果遭了伏擊。」

郝平川驚呆了:「這個陷阱是給你設的?」

鄭朝陽痛苦地捶著自己的頭:「他們倆沒有戰鬥經驗……他們是替我死的!我答應過送他們去警校學習的。」

鄭朝陽悲痛地在屋裡直轉圈:「大山裡,我和冼怡被楊鳳剛的幾十支槍指著,我那時候想,完了,得見馬克思了。是這兩個孩子突然來了,驚走了楊鳳剛,我才能活到現在。現在,他們倆又為我擋了子彈。他們救了我兩次,兩次啊!可我什麼都沒為他們做。」

郝平川一把揪住鄭朝陽:「什麼都沒做?那現在就去做!把這幫打黑槍的小鬼從地裡刨出來!」

鄭朝陽走到大門外。多門正在勘察腳印。

多門報告道:「門外是三個人的腳印。兩個是我們的公安人員,另外一個身高一米六,體重大概一百斤,是個瘦猴,穿美式軍用皮鞋。從腳印上看,他的皮鞋的前腳掌磨損得很厲害,應該是個司機。這兒還有兩條車轍,腳踏車,一個向東一個向南。兇手辦完事後騎腳踏車逃走了。」

鄭朝陽眉頭一皺:「三個腳印?走,看看去。」

多門帶著鄭朝陽等人來到離綢緞莊不遠的一個拐角處,指著地上的一個腳印說道:「就是這個!」

發現地上有三四個菸頭,鄭朝陽就從隨身帶的工具包中拿出紙袋和鑷子,將菸頭塞進了紙袋。鄭朝陽看著鑷子上夾著的一個菸頭——這是個奇怪的菸頭,不是正規的捲菸。鄭朝陽把菸頭給郝平川看。郝平川接過鑷子仔細看著又聞了聞:「這是蘇聯人喜歡抽的‘蛤蟆頭’。」

鄭朝陽有些疑惑:「什麼蛤蟆頭?」

郝平川回憶了一下,說道:「剛到東北的時候我們和蘇聯軍隊搞聯歡,看他們都抽這種煙。蘇聯軍隊不髮香煙,只給一種叫啥馬哈的菸草,叫自己卷,我們就管這種捲菸叫蛤蟆頭。這煙不好抽,有股子馬糞味兒。但也奇怪,有人還就是喜歡這種味兒。」

鄭朝陽皺著眉頭狠狠道:「我要是沒猜錯,這就是給我打電話的人。這不是什麼搶劫殺人,這是有預謀的對我公安人員的襲擊。」

羅勇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窗外楓葉飄落的北京。鄭朝陽站在他的身後。

「這個季節,是北京最好的季節。」羅勇感慨了一句,給鄭朝陽下了命令,「這兩個同志當警察才一個多月,一個十七歲,一個十八歲。他們為新中國的公安事業獻出了生命。部裡首長指示,要深刻檢討,這次是血的教訓,加強對新警察的教育。還有,限期五天破案。」

一個衚衕的拐角處,有輛腳踏車靠在牆上。鄭朝陽和郝平川趕過來,宗向方已經確認這是兇手當晚用過的腳踏車,並從車把上提取了半枚指紋。宗向方說道:「北京從1944年開始給慣犯建立指紋檔案。說不定,這小子就在檔案裡。」

有火車的聲音傳來,鄭朝陽想了想:「這裡離火車站很近?」

「出衚衕口就是。」

鄭朝陽略一沉吟:「兇手把車扔到這裡,很可能是坐火車離開北京了。昨天晚上最後一班火車是開到哪兒的?」

「天津。」

兩個年輕警察王忠和徐小山的葬禮正在舉行,現場氣氛凝重。鄭朝陽和郝平川站在一起。

鄭朝陽在葬禮上下了決心:「他們是替我死的,這個仇我一定要報。」

秦招娣來到火神廟,在送子娘娘殿裡燒香。殿裡空蕩蕩的,沒有人。她來到殿裡的值班室。值班員是姨媽,還穿著道袍。

秦招娣輕聲問道:「廖經理怎麼樣了?」

姨媽說道:「處理了。你這次太急了,這人什麼都不知道。」

秦招娣一臉無奈:「那隻能想別的辦法了。但一定要找到這個想撞死我男人的兇手。」

姨媽似笑非笑:「你倒真是一往情深,你大概忘了自己以前是幹什麼的了吧?」

秦招娣沒有理會對方的奚落,在姨媽面前的盤子裡放下錢,起身出去。

姨媽起身收拾東西出門,進了旁邊的一個休息室。

姨媽潛進通達運輸公司,各處檢視。眼前就是經理辦公室,姨媽哼笑了一聲。黑影裡,段飛鵬悄悄跟著。

姨媽剎那間發現背後有人,她剛一回頭,一塊乙醚白布捂在了她的嘴上。

姨媽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被綁在太平間的屍床上。鄭朝山戴著白手套,拿著手術刀看著她。

姨媽拼命掙扎。鄭朝山輕輕按住她:「別動。告訴我,你綁架廖經理想幹什麼?」

姨媽爭辯道:「什麼廖經理?不知道。」

鄭朝山一把撕開了姨媽的衣襟:「活體解剖和屍體解剖的區別就是要注意血漿的噴射角度,還有就是下刀的位置。胸腔開啟了,心臟還在跳動……」鄭朝山的手術刀要往下按。

姨媽立刻吼道:「幹什麼,為了幫你!警察盯上廖經理了。他要是說計程車的人,警察就很可能會找到那個撞你的人。你要是出了事,叫她可怎麼辦?」

鄭朝山笑著說:「那麼,你是哪一部分的?」

姨媽吃不住,說道:「鄭朝山,你可真能裝啊。中統,和秦招娣一樣,是中統。其實你早就知道她是中統,你還裝什麼蒜啊,你到底安的什麼心啊……」

鄭朝山面無表情地用手術刀劃過她的喉嚨。姨媽死了。

鄭朝山的手術刀掉在地上,耳邊迴響著姨媽的喊叫——其實你早就知道她是中統。

光著膀子包著紗布的段飛鵬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鄭朝山慢慢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