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生死須臾

琅琊榜之風起長林 海宴 第2頁,共2頁

荀飛盞也知道他必須趕在天光未亮前出城,急忙接了一句:「你放心,這兒有我呢,我現在絕對不會再離開陛下半步。」

分秒必爭之時不容耽擱,蕭平旌匆匆起身向朱三哥和老堂主抱了抱拳,也不走正門,看準方向直接越牆而出。蕭元時眼看他身影消失,心中到底還是有幾分惶然,低頭呆怔了半日,方在荀飛盞的勸說下清洗更衣,吃些東西。

他身為皇后嫡子,十歲受封東宮,切莫說打罵磨折,就是重話也未曾受過幾句。這幾日煎熬苦痛,突然放鬆下來難免有些暈沉。黎老堂主過來細細診看過後,笑著安慰道:「陛下少年體健,沒有大的傷損,只是心經有些紊亂,等安了神,慢慢調理便是。」

正說話間,他突然嗅到一絲異香繞鼻而過,似有似無,絕不是尋常氣息,心下不由奇怪,俯身細看時,發現他唇下那道傷口色澤鮮紅油潤,倒像是塗過什麼藥膏似的,便取了一方白帕輕輕擦拭下來,嗅辨片刻,臉色頓時一變,「不好,這不是治外傷的藥……這是定香散。」

荀飛盞聽不明白,立即緊張起來,「什麼是定香散?」

「這種香料產於西厲,與不同的人血交融後,便會產生不同的氣味,雖然清淡,卻可留香數日之久,沐浴清洗也難以消除。」黎騫之神色沉重地看了朱三哥一眼,「如此一來,這個地方怕是不安全了……城內可還有其他藏身之所?」

朱三哥皺起雙眉,「蕭元啟既然特意在陛下身上留了定香散,必定也準備了追蹤的手段。他現在就好像是有人指路一樣,不管咱們躲到哪裡,他無須費力就能找到啊!」

荀飛盞急得臉色發白,突然想起入城前那晚的商議,微懷僥倖地問道:「嶽銀川曾經推測過,奪城之戰最多三個時辰,如果我們就不停地換地方,讓他多撲空幾次……說不定能拖延過去呢?」

「哪有那麼多地方可換?再說京城還在蕭元啟的手裡,滿街的巡防營,帶著陛下每出去一次,就多一分風險,還有可能被他中途追上……」

蕭元時突然抓住了荀飛盞的手,咬著牙道:「荀卿,朕不想再落入蕭元啟的手裡了。如果最後不能……還請荀卿你……」

荀飛盞心中又急又痛,一時不知該如何應答。黎騫之聽著也覺得難過,伸手扯過一件外氅先給蕭元時披上,將他拉了起來,「雖然外面危險,但也不能再耽擱了。早些走,也能多拉開一些距離。只不過現在出去投奔,說不準誰能靠得住,倒是先找個無主荒廢的園子躲躲為好。」

他說者無心,荀飛盞的雙眼卻突然一亮,高興地道:「我想到了一個地方,雖然早就荒廢,但卻可以拖延時間!」

朱三哥驚訝地挑了挑眉,「金陵城有這樣的地方?」

「有!濮陽纓在東山下那座乾天舊院裡有個丹房,房中設有暗室,深挖入地下,以青巖厚石為門。」荀飛盞越說越覺得可行,語調也興奮了起來,「他壞事之後,此院廢棄,無人膽敢接手,暗室應該還在!」

「既然是暗室,那大統領知道開啟之法嗎?」

「我曾去他那裡搜過人,當面逼他開啟過,機關不算複雜,倒還記得。只要咱們能搶先到達,那個地方絕對可助陛下藏身!」

禁軍大統領斬釘截鐵的語調讓蕭元時重生希冀,朱三哥也是個果決之人,立時不再多問,出去遣散了鴿房人等,自己親自陪著荀飛盞等三人,一路穿街過巷,直奔東山嶺下而去。

夏日晝早,外間昏蒙之色已褪,天光轉亮。幸而搶了半步先機,全城搜捕的態勢未起,一行四人行動小心,路上倒沒有遇見大的危機,疾行半個多時辰,來到了乾天院廢棄的後殿。

荒敗多年,此處早已雜草叢生,如同荒野。舊日丹房塌了一半,荀飛盞好容易才辨出方位,將幾塊斜倒的門板抽開,找到機關所在的幾塊地磚,點踩數下,地面裂出半臂寬的一條縫便已卡住,不能再開。

荀飛盞測看寬度已夠少年身形進入,不再耽擱,轉身扶了蕭元時過來,安慰道:「陛下不用害怕,這間密室建造得十分精巧,下面雖然很黑,但另有通風之口,不會悶的。」

「有荀卿在,朕不怕。」

「請陛下恕罪,微臣不能進去……」

蕭元時吃了一驚,「為什麼?」

「當年萊陽太夫人與濮陽纓交往甚密,我怕這個機關蕭元啟也知道……」荀飛盞握住蕭元時的肩頭,將他強行推入石門窄縫內,「大梁江山要緊,請陛下不必多言。」

蕭元時不願獨行,用力攀住石門,哭叫了兩聲,被他捏開手指推離,強行關入下方。朱三哥與黎老堂主一起幫忙,拖來雜物丹爐胡亂壓住。荀飛盞又連踏數步,將外間機關石板全數踩碎,這才微微鬆了口氣,轉身向兩人抱拳,「多謝老堂主和朱三哥援手,趁著蕭元啟還沒有追來,你們快走吧。說句實話,兩位留在這兒也幫不上我多大的忙,總得有人通知平旌,把陛下給挖出來啊。」

黎騫之不諳武學,朱三哥也自知身手平平,兩人稍一沉吟,倒也不矯情,拱手道了聲保重,轉身繞過後山山樑遁去。

荀飛盞調勻了氣息,離開丹房院落,抱臂立於後殿門外,靜靜等候。

少頃紅日躍出,陽光漸熾,草葉上朝露蒸晞。前方山門處隱隱傳來追蹤的犬吠之音,隨後又加入了馬嘶人沸的聲響,預示著追兵已經到來。

這座曾經華美煊赫的乾天院對於蕭元啟來說並不陌生,他徑直踏過地上半腐的門匾,繞開院內坍塌的神壇,最終來到藤蔓攀爬的後殿牆外,看見了前方仰首獨立的荀飛盞。

闊別三月再次見面,兩人都覺得無話好說,蕭元啟直接揮手下令,羽林精兵們立時蜂擁而上。

蒙氏拳法曾經登過琅琊高手榜首,出手時虎虎生風,自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荀飛盞落拳之處,人體翻飛,聲如悶雷,戰不多時又奪下一柄腰刀,刀光如雪,近身的敵手紛紛倒下。狄明急忙指揮後方長槍手頂上,又被他挑過一支長杆,連刺帶掃,以槍為棍,一掃一片。

蕭元啟並未加入這方戰團,親自驅使著兩隻緹靈犬繼續嗅聞搜尋,很快就有了發現,繞開院門筆直衝向丹房。

荀飛盞以一敵眾,力戰多時肩腹等處陸續有傷,眼見蕭元啟鎖定了目標,忙縱身而起,也顧不得身後槍尖雪刃追刺而來,踏著羽林兵士的頭頂躍至丹房前的荒庭中,一手持刀,一手握拳,將先行靠近的十來名萊陽府兵盡數擊退。

庭院後方半塌的丹房明顯已不能容人,他這般拼命守護,不禁令蕭元啟停步觀望了片刻,很快便想起濮陽纓閉關的那間暗室,臉色頓時一變。

「不必多想,開啟暗室的機關已經被我毀了。」荀飛盞毫不在意自己一身傷痕,面上浮起諷嘲的表情,「當然,你手下這麼多人,如果有時間的話,也不是不能把陛下給挖出來。只可惜你別的不缺,缺的偏偏就是這一點時間吧?既然末路已至,還不如早些罷手,自行請罪,也許還能死得痛快一點,不是嗎?」

蕭元啟在過來的中途就已得到城外大軍開始集結的訊息,此時抬頭瞟了一眼日影,無須多算也知他所言不虛,絕望之下更是惱怒,面色寒冽如冰,「我的末路?荀大統領,你要不要睜大眼睛看看,你自己現在是個什麼處境?」

狄明這時也匆匆追了過來,接著這句話高聲喝問:「君當為君,臣方為臣,你不分是非,只知一味追隨皇權,難道不覺得自己只能算是愚忠嗎?」

荀飛盞微仰起頭顱,不看蕭元啟,反倒直直地看向狄明,「我荀飛盞,自先帝朝起便掌領京城禁軍,身為陛下親衛,自當效忠盡責,生死何懼?陛下年少,也許尚需歷練,你我此刻難以爭執,但狄將軍若是覺得這個人更值得追隨,東境十州死於戰火的冤魂恐怕不肯答應吧?」

狄明不由一怔,「你這話什麼意思?」

蕭元啟哪裡會容他再答,手中長劍電閃般出鞘,厲聲道:「荀飛盞,你一向自詡為頂尖高手,本王今日給你面子,你我先來個單打獨鬥如何?」

雖說荀飛盞戰力疲敝,身上的傷勢也不輕,但自信對付一個蕭元啟還是綽綽有餘,聽了他急怒之下的挑釁,只是覺得好笑,當下拋開腰刀收指成拳,挑了挑眉以示應戰。

兩人甫一交手,蕭元啟果然不敢跟他硬拼,步法遊動迂迴,似乎想要纏鬥。不過數招之後,他的劍風又突然一變,勁氣凌厲,寒光大盛,荀飛盞始料未及,左肩添了條細口,表情已沒有最初那般輕鬆,原有的傷處也因激戰而迸裂得更深,鮮血很快便浸透衣襟。

可這一輪猛攻雖將荀飛盞逼退了不少,終究未能全佔上風,蕭元啟的後勁很快又有不足之象,劍勢變得有些勉強,連退了數步,猛然翻身躍起,足底在石板地面上一踏,長劍脫手凌空刺來,中途急速旋開,化為六道劍影。

東海墨淄,金烏水月。虞天來當年成名之戰時,一招出手,曾經一劍九影。

荀飛盞心頭一緊,明知眼前亮光點點,僅有一劍乃是實鋒,無奈分辨不出,只得於須臾之間擇準其一,以掌為刃擊下。

劍鋒與掌風乍一相觸,如同擊破了水中月影,光波雖然碎去,寒氣卻分毫未減。蕭元啟的唇角立時上挑,縱身追上脫手的長劍,握柄加速,直刺向前。荀飛盞不得不閃身後退,雙掌在胸前一合,夾住了鋒刃,將其稍稍旁移,讓直襲心口的劍尖右轉數寸,劍刃入體刺入肩窩,其勁力之猛,竟將他生生釘入了地面。

一戰終結,蕭元啟額上也密佈汗珠,胸口起伏,俯下身盯住了荀飛盞的眼睛,「大統領從沒想到,竟然有一天會敗給我吧?不知明年琅琊榜上,是不是也應該有我蕭元啟的名字?」

荀飛盞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冷冷道:「你等不到了,老閣主可是從來不讓死人上榜的。」

「哦?那本王倒要看看,這個不會上榜的死人,到時究竟是你還是我!」

說罷正要抽回劍鋒,坍塌的院門外突然喧鬧起來,有人嘶聲大叫,一路呼喊急報,從人群中撞出一條通道,撲跪向前,「王、王爺……南城門已破……守、守不住了……」

四周譁然之聲大起,連狄明都怔怔地後退了兩步,似乎不敢相信城防敗退如此之快。在一片惶然僵冷的氣氛中,唯有蕭元啟面色不變,寒冽的視線環視四周,冷哼了一聲,「都慌什麼?城防破了,不是還有宮防嗎?這最後一戰,不拼就是個‘死’字!爾等跟隨本王走到這裡,就是死也不能讓他們太過輕鬆!」

隨著最後一個字出唇,他握緊劍柄,將兵刃從荀飛盞身上拔了出來,轉向狄明,「沒有蕭元時,這個人也將就了,把他給我帶到宮城裡去……如此大好頭顱,值得當著蕭平旌的面砍給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