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青怔怔地站在原地,發燙的額頭慢慢冷卻了下來。
自從決定回返甘州營後,他稱得上是毫無保留地恪盡身為副將的職責,但卻一直沒有認真梳理過自己的思緒。蕭平旌剛才那番話裡的無奈和傷感,令他突然之間警醒起來,第一次意識到了自己心態上的偏差。
毋庸置疑,新任長林副帥和他的兄長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習慣、性情、行事風格都有著巨大的差異。東青對蕭平章的極度熟悉使得他過於關注和放大這些不同之處,從而忽視了兄弟二人之間最為相像的核心。
那就是勇氣、擔當和能力。
適當地建言是他身為副手的職責,但對於主將決策的無休止懷疑,終將會在某一天越過界線,使他成為不能再繼續同行的拖累和負擔。
既然選擇了願意跟隨,便理應付出最基本的信任和支援,一如當年,他站在那個人的身邊。
東青在這一晚深深思慮了許久,輾轉至深夜方才入眠。次日凌晨天還未亮,蕭平旌在內間悄悄起了身,輕手輕腳從他床前走過,打水清洗後匆匆吞了兩口點心,開門走到院中,小聲給外頭值守的親衛們留了話,自己一個人離開馬店,趕往通向佘山的北城門。
磐城城門開啟例行是在卯初一刻,由於邊境通查嚴謹,放行速度略慢,有急事的旅人都會提前排在城門內等候。
林奚到達北門的時候,守軍剛剛抽閂開鑰,崗哨前面排了二三十人。她並不是特別要趕時間,正打算安安靜靜地排到隊末,一隻寬大有力的手突然伸了過來,握住了她的小臂。
尚未出口的驚呼被強行吞了回去,林奚順從地跟隨臂間牽引的力量離開了主街,進入一條幽僻無人的小巷。
蕭平旌放開了手,將視線轉向一邊。
一年多未見,他的面頰已明顯瘦削了下去,林奚心頭漾起一股柔情,同時又夾著絲絲隱痛。
「你不是應該在甘州嗎?怎麼會到這裡來的?」
「我過來辦些其他的事情……無意間看到了你。」
林奚的唇邊浮起哀涼的微笑,「但你其實並不太想看到我,是吧?」
「不,不是你說的那樣。並沒有那麼簡單。」蕭平旌痛苦地搖頭,眸色有些茫然,「我是世上最沒有資格責怪你的人,我也時常都會想起你,想起以前那些日子。可是林奚,無論我有多麼思念,只要一看到你,心裡還是會像刀扎一樣的疼。我知道這是不對的,但它沒有辦法停下來,我試過,它真的沒有辦法停下來……」
林奚輕輕抬手,用衣袖拭去他額前滲出的微汗,柔聲問道:「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麼還要特意來找我呢?」
蕭平旌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因為我必須要帶你回去。」
林奚頓時吃了一驚。身為一名極為專注的醫者,她對於時局、政局的變化並不敏感,但進入大渝身在邊城,戰雲聚集時漸漸收緊的氣氛還是能夠感受到,再想想蕭平旌現在的身份以及會出現這裡的原因,背後的結論已經呼之欲出。
「要開戰了?」
蕭平旌輕輕點了下頭,低聲道:「這次跟我出來的人裡,東青你最熟悉,他會好好照顧你。明天我們必須兵分兩路,你跟東青他們先朝邊境走,在白家驛站等著。我要跟一位朋友繞去城外的軍營,如果順利的話,大概只晚你們一天的路程。」
儘管他用了「繞去軍營」這麼輕描淡寫的說法,林奚還是聽出了他真正的意思,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但她素來是個理智冷靜的姑娘,快速判斷出自己無法幫忙之後,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添麻煩,當下強自鎮定,微微頷首,「我知道了。你這麼安排一定有你的理由,我相信你。」
蕭平旌的胸口湧起一股潮熱,突然間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伸手用力將林奚拉進自己的懷裡抱住,嘴唇緊緊貼在她的耳邊,顫聲道:「對不起,我心裡明白逃避沒有用……只是現在不行。我答應你,等回到甘州,我們一定會好好地談一次……」
醫女的手掌輕輕拍撫著他的背心,如同隔著衣衫,隔著骨肉,隔著無數痛苦煎熬的時光,去診治那道開始崩裂的傷口,「沒有關係的,任何時候,任何地方,只要你想談談這件事,我永遠都在這裡。」
也許早已習慣將疼痛包裹之後深深埋於心底,蕭平旌很快就控制住了這次短暫的情緒爆發,強迫自己恢復平靜,帶著林奚穿小街回到馬店。
東青這時已經安排好了偽裝商隊表面上應該有的活動,還將席鎧派了出去,打探城中流傳的最新訊息。見到林奚後他很是高興,急忙指揮親衛們騰出一個單獨的房間,好讓她今晚歇息。魯昭是一年多前從飛山營調過來的,這是首次見到自家將軍的這位「姐妹」,甚是好奇,將東青拉到外間打聽了一陣,感嘆道:「這麼嬌嬌弱弱的年輕姑娘就該建個金屋好好護著,二少爺怎麼忍心讓她風吹雨打地在外面跑啊?」
他這是時下男女們通有的想法,東青說不出這句話有什麼不對,但又覺得聽上去就是不太對,想了片刻也只能橫他一眼,冷冷道:「燕雀焉知鴻鵠之志,林姑娘的本事你哪裡會懂?」
魯昭怔了怔,「燕什麼紅什麼?你明知道我沒怎麼讀過書!」
兩人正在說著話,剛剛出門不到一個時辰的席鎧突然又趕了回來,急匆匆地要向蕭平旌通報一個新的訊息。
「阮英的前哨小隊剛剛出城了?你確認?」
「沒錯的二少爺,我怕傳言有誤,還專門去南城門核實過。」
按照慣例,中軍儀仗啟程只晚於前哨一天。阮英從京城長途而來,昨日方到,本該相當疲乏,沒想到今天就派前哨出了城,看來覃凌碩這位政敵有些心急,稍稍調整好狀態便趕著要去見他。
「這倒正好,阮英明天也去主營,將帥上下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唐晟和我正好多些餘地。」蕭平旌稍加思忖,轉頭吩咐東青,「原定計劃不變,你們還是一早出城,先去白家驛站。」
東青點了點頭,簡短地應道:「是。」
魯昭是個心思單純的人,願望向來有些樸實,在旁插言道:「阮英被奪了帥印,到這兒來肯定是給康王使絆子的,要是他們這次見面能撕破臉打起來就好了……」
蕭平旌好笑地瞥了他一眼,「阮英不僅用兵綿密謹慎,戰場之外的手段也很了得。康王雖然脾性更暴烈些,但畢竟也算在朝多年。他們這兩個人都不是省油的燈,爭鬥得再慘烈,也不會像你說的這麼幼稚。」
魯昭和其他長林軍士一樣,一提起阮英總有股傲氣,咕噥著道:「二少爺總說阮英不好對付,可他跟咱們槓上的時候,從來也沒怎麼贏過啊。」
蕭平旌的眉尖稍稍皺起,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但每次有多險你們都看到了。甘南之戰,他不知怎麼抓到了咱們自己補給中斷的機會,大哥當時可謂生死一線。寧州的朔月彎刀,更是他利用各方情勢獨力揮出的殺招,最後能被破掉,全靠……全靠事先從北燕得到了訊息。最可怕的是,此人愛惜兵力,從不貪功冒進,一旦戰果不佳,立時斷腕止損,心志之穩非常人所及。皇屬軍如果一直以他為帥,咱們恐怕很難找到攻其主力的機會。」
眾人以前沒怎麼聽他說過這些,一時間都沉默了下來。過了好一陣魯昭方才小聲問道:「既然阮英這麼厲害,那他為什麼會被大渝皇帝換下來呢?」
蕭平旌轉身看向窗外,眸中透出幽沉之色,「為將帥者一向都做不到隨心所欲,各國的情形都差不多。咱們身為外人,哪能知道內中詳情?暫且不提他們各派利益糾葛,單說阮英這種狡詐多變的戰法,向來以無敵鐵騎兇猛凌厲而自傲的大渝軍方,也不是人人都看得慣他。」
長林眾人在小院中談論皇屬軍前任主帥的時候,唐晟也接到了阮英前哨小隊出城的訊息。他和蕭平旌的觀點一致,認為這算是個意外的有利條件,並不會影響明日的行動。平旌當晚過來之後兩人又商定了一些細節,態度愈發樂觀,各自心裡都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第二日又是豔陽晴空,朝霞萬丈。由於阮英的車駕儀仗今日必會出城,主街與城門可能會被管制,馬店和福廕樓兩路人馬全都趕了個大早,隨著第一波人流出了城,簡短道別後各自上路。
皇屬軍主營與磐城之間相距不過二三十里,快馬加鞭小半個時辰便能趕到。從官道口下來到正式進入轅門共有三道崗哨,外人想潛入或硬闖都不大可能,但對於一個有頭有臉的營內金吾子來說,回營的檢查簡直寬鬆之極,除了在第二崗點數清冊時稍有耽擱以外,一行人幾乎稱得上暢通無阻。
唐晟出師後遍歷各國,是個純粹的遊俠,未曾上過戰場,並不太瞭解軍務。不過蕭平旌昨夜已經把自己入營後到底想看什麼細細告訴了他,兩人早就計劃好了一個最快捷的流程和路線。
如同事先所料,阮英的前哨小隊先行通報之後,營內的氣氛有些古怪,高階將官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中軍帥帳那邊。兩人先飛速繞看四方,估算總體兵力規模以及各兵種的配比,接著找了藉口進入輜重營區,大略看過糧草、軍械、車輛、馬匹等庫藏,雖然都只能浮光掠影地瞧個大概,但以蕭平旌的敏銳和經驗,由點及面推算至全軍,大致也能做到心中有數。
「感覺如何?」從最後巡看的草料場出來,一直沒有說話的唐晟方才輕聲問了一句。
蕭平旌的神情十分凝重,「這一趟還真是來對了,覃凌碩戰備已齊,弓弦已緊,只差最後的集結。動作快的話,他一個月之內,就能誓師出征。」
「我不是問這個,我的意思是說……你能贏嗎?」
蕭平旌的眉尖微微上挑了一下,沉吟片刻還未回答,遠處突然有人高聲叫道:「菅西!菅西!」
齊菅西便是唐晟現下假裝的這位金吾子的大名,兩人立時轉過身,看向呼叫聲的來處。
一名身著遊騎將軍服的中年男子快步奔來,看上去跟唐晟的關係不錯,語氣熟稔地埋怨道:「找了你一圈兒了!帥爺……哦不,阮大人今天要來你不知道嗎?王爺說了,別讓阮大人以為他接印之後,把兒郎們教得不懂禮節了,剛下令叫所有儀從將軍都去轅門外迎接呢,你趕緊過去吧,小心遲了受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