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露重飛難

琅琊榜之風起長林 海宴 第2頁,共2頁

六月末是蕭平旌預定的歸期,他依制遞上請旨離京的奏本,次日又前往養居殿向小皇帝面辭。蕭元時掰指算了算,有些不滿地道:「懷化將軍回京還不到兩個月,怎麼就又要走了?朕還想你在京城多留些日子呢。」

蕭平旌淡淡笑了一下,「臣若留在了京城,誰來為陛下鎮守北境?」

「難道朕不能叫旁的人去嗎?」

「陛下身為天子,當然可以。但是決定讓誰去,這個人能不能做好,那可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了。」蕭平旌站在御階之下,剛好可以平視蕭元時的眼睛,「想來先帝也曾經告訴過陛下,在龍位之上最重要的事情,其實就是怎麼選人,怎麼用人,並不能隨心所欲。」

蕭元時當然也清楚這個道理,失望地低下頭,半晌後方道:「朕不大懂軍務,既然皇伯父命你回甘州,想來自有道理,朕也不敢強留。……那你明日還上朝嗎?」

「臣忝居三品武臣,離京當天自然要先上朝叩別陛下。」

小皇帝登基數月以來,也算是歷練了不少,比起做太子的時候更能調整自己的情緒,當下點了點頭,不再抱怨。

次日清早,蕭平旌在天色微亮時便起了身,晨練後換了三品正裝,趕往主院接上父王,如同當年的兄長一樣,與父王共乘一車上朝。

長林王在蕭歆朝時就經常得蒙殿前賜坐,蕭元時依從「禮敬王伯」的父命,在群臣班列之首,特意為他設下一張圈椅,朝陛行禮之後,便可入座。荀白水站在他對面稍退數尺的位置,兩手疊合放在身體前方,眼見御座前叩別的蕭平旌已經接下了離京詔書,這才向蕭庭生靠近了兩步,先躬了躬身,從袖中取出一份書折,雙手遞上,微笑道:「陛下上個月曾吩咐內閣,開始籌議改建羽林事宜,這是根據聖意初擬的議案副本,請王爺看看還有什麼不妥之處。」

「改建羽林?」蕭庭生疑惑地挑了挑眉,接過折本快速掃閱了一遍,雙眉漸漸緊蹙,站起身詢問蕭元時,「衛山、翠豐兩營護衛京畿這麼多年,至少老臣未曾聽說有什麼過失。不知陛下為何突然想起要徹底重編?」

蕭元時心頭頓覺忐忑,囁嚅問道:「怎麼?……皇伯父不同意嗎?」

蕭庭生還未回答,後側的荀白水輕笑了一聲,「老王爺,新君即位,撤換舊軍營號,我大梁歷朝多有舊例。即便陛下只是一時興起,也不算什麼值得您特意駁回的大事吧?」

聽著他這輕描淡寫的語氣,蕭平旌的眉頭不由一皺,但他是武臣,御前議政未經聖詢不得隨意插言,也只能沉著臉站在父王身後。

「按內閣這項議案,」蕭庭生的面色還算平和,指了指手中的折本,「明明是撤換全營所有高階武臣,重分軍戶整合兵源,與舊軍營號的更換怎麼可能一樣?」

「老王爺說不一樣那就算是不一樣,」荀白水又彎了彎腰,「但陛下自即位以來,對老王爺可謂是言聽計從,現在不過想效仿祖宗舊例,新編一支近衛羽林而已,說起來本該是聖心獨裁的事,下官實在不懂,到底又有什麼地方不合您的心意了?」

蕭庭生的眼風從荀白水臉上掃過,沒有直接回答,再次轉身面向蕭元時,認真解釋道:「皇家羽林一向直屬御前,老臣並不是想反對什麼。但所謂裁撤舊營、重立新軍並不僅僅是簡單的兩句話。衛山、翠豐兩營共計七萬人,即便只調任六品以上的將領,遷換其中一半的軍戶,所牽涉的相關事務、人力物力就已經很不小了,更何況全盤重建?」

蕭元時顯然未曾想過這些,怔了片刻,只好又看向荀白水。

「老王爺儘管放心,如今朝中平穩,國力殷實,陛下乃是天下之主,再大的事情也折騰得起,更別說只是另募一支小小的新軍。」荀白水回身指了指身後眾臣,「您看,戶部、兵部、吏部,相關各司皆無異議,老王爺還擔心什麼呢?」

帝都周邊兵力佈防並非尋常朝政,內裡的敏感微妙極難把握。皇帝雖然年少,到底也是至尊天子,新建一支七萬羽林所耗費的物力,朝廷確實也能夠負擔,再加上反正有長林王把著最後的關口,因此大部分重臣都選擇了不予參言,即使是最有反對之意的兵部晉尚書,此刻看著蕭元時低頭抿著唇角的樣子,也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蕭庭生並不怎麼在意群臣的緘默,在他眼裡皇家羽林的確應該是皇帝自己的事情,所以依然耐心地勸說著蕭元時,「陛下有意重建帝都羽林,這當然不是問題,老臣之所以反對,只是不明白為何要急在此時呢?您如今尚未成年,剛剛開始學理朝政而已……」

「陛下尚未成年怎麼了?!」

一道尖銳的語聲突然從御座側後方傳來,通向內殿的珠簾與此同時晃動了兩下,被掀了起來。荀太后扶著素瑩的手,幾乎是從內裡摔簾而出,走得氣喘吁吁,身後僅僅跟著四名內侍。

當日雖是小朝會,但滿殿群臣也有百數,誰也未曾見過後宮中人踏足此地,一個個都驚得呆住,完全不知該如何反應,連蕭元時也詫異之極,急忙站了起來,叫道:「母后……您、您怎麼過來了?」

「老王爺的北境人馬各營加起來二十多萬,還不是要人有人要糧有糧,朝廷何曾說過什麼?」荀太后疾行數步,面似寒霜,「陛下的威望雖然不能跟老王爺相比,但到底已是一國之君,難道就因為年歲稍輕,便要處處看人臉色不成?」

這番話說得委實有些過分,蕭元時立即拉住了她的手臂,焦灼地叫道:「母后!這不是一回事!」

蕭庭生面色十分難看,勉力忍下怒氣,壓平了自己的語調,「太后娘娘只管安養,當前商議之事與後宮完全無關,無須娘娘建言干涉。這朝陽殿更是陛下聽政之所,內苑人等隨意往來,恐怕也有些不妥。」

荀太后冷哼了一聲,「什麼後宮什麼干涉,老王爺不必用這麼大的帽子壓人。哀家進宮幾十年,連先帝都沒有說過哀家有什麼行為不妥。怎麼,到了萬事由您做主的時候,我們母子就百般不是,連出來說一句話都不行了嗎?」

荀白水自己就是尊崇儒家的文官,當然知道群臣對於後宮議政的觀感,他之所以默許太后出來鬧這一場,不過是為了借她之口,稍許撕開臉皮,把一些其他人不敢也不好說的話直白地丟擲來,逼迫蕭庭生為了自證其心而不得不讓步。現在看著火勢已經燒了起來,急忙出來控局,賠笑著勸道:「娘娘,老王爺奉旨輔政,不過是多問幾句,好替陛下把關決斷而已,並不是娘娘說的那樣。請您還是回宮去吧,您看,這樣一來,陛下實在為難。」

荀太后一甩袍袖,轉身衝著荀白水怒道:「既然朝堂上樁樁件件都要聽老王爺的,那首輔大人帶著各位卿家乾脆去長林府上朝好了,何須陛下在此聽政?」

蕭平旌一直扶著父王,感覺到掌下的身軀已被氣得顫抖,哪裡還忍耐得住,立時邁前兩步,怒道:「太后娘娘此言何意?既然是在御前議政,不就應該各抒己見嗎?」

他剛有動作,荀太后便一臉驚慌地猛然後退,如同被嚇到了一般跌坐在地,顫聲道:「當著陛下的面你想做什麼?皇兒!皇兒!你都看見了,懷化將軍如此咄咄逼人,這還是我大梁殿前的朝臣嗎……」

被夾在中間的蕭元時幾乎快要哭了出來,一臉無措地看看她,再看看蕭庭生,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解勸才好。

蕭庭生此時雖怒,卻也明白在朝陽殿上與太后爭辯是非,反而顯得有失體統,當下將平旌擋回了身後,躬身向蕭元時行了一禮,道:「是犬子無狀,不該在大殿之上與娘娘鬥口。既然太后娘娘在此,恐已不宜再繼續商討朝務,請陛下容老臣告退。」

對於這個難堪的場面,殿中眾臣大多都覺得甚是尷尬,紛紛也隨之躬身,齊聲道:「臣等告退。」

荀太后已經達到了預先的目的,並不戀戰,抬手讓素瑩將自己攙扶起來,掩面哀聲道:「老王爺何必如此為難陛下?您既說這不是哀家能來的地方,那哀家先走就是……」說著一面哭叫「先帝啊……」一面由內侍攙扶著轉向了後殿。

蕭庭生臉色發黃,看了看小皇帝無所適從的表情,疲倦無奈之感漫過心頭,一時也不欲多言,仍舊行了禮,告退而出。

蕭元時自以為改建羽林乃是效法父祖,原本興興頭頭的一件事引發出這樣的局面,心裡極是難過,也不願意留下來再面對群臣,悶悶地向荀白水揮了一下袍袖,算是詔命退朝,自己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

往日散朝,重臣們都是三三兩兩邊走邊簡單交談,今日卻個個額帶冷汗,低著頭退出殿門,連下臺階的步子都比平時加快了幾分。荀白水刻意走在最後,在殿門邊理了理袖口,唇邊掠起笑紋。

他的門生甄侍郎靠了過來,低聲湊趣道:「蕭平旌還真是毛躁了些,一生氣就耐不住性子。今日若是長林世子還在,斷斷不會是這樣的局面。」

聽了他的話,荀白水眉宇間的得意之色不知為何反而減淡少許,遙遙看向已經遠去的老王背影,眸中竟微微浮起了一抹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