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醫者之心

琅琊榜之風起長林 海宴 第1頁,共2頁

長林府既為王府,同時也是將門,無論是從規制還是以慣例而言,掌著邊境軍權的臣子,向來不能沾手京城附近的兵力。以蕭平章素日的敏感性,這個忌諱他一直都很小心。疫災之時金陵封禁,城防重責應該擔負,但解禁之後一切恢復常態,他便立即撒手,不再介入禁軍和巡防營等各方兵力的調派,自己在府中紮紮實實地睡了兩天,大約補足了這些時日欠缺的安眠。

當初離京巡察糧道時,蕭平章曾給弟弟留了不少功課,回來後一團忙亂也沒顧得上檢查,眼下時間空閒,精神也不錯,便將蕭平旌叫來父王的書院考問。

這一次父兄不在時蕭平旌是真的又乖又聽話,長林軍務和北境局勢研究得甚是透徹,得意揚揚地回答完兄長的所有提問,還主動推測了父王到寧州主營後會如何重新排整兵力,說話時眉梢挑起,一臉的自信。

「除了剛才你說的那些以外,曲山和蕎墉兩個地方機動之力不足,難以呼應,父王應該也會優先調配。」蕭平章稍微補正了一下他的看法,眉眼彎彎滿是笑意,顯然對小弟極為讚賞,「總的來說,功課做得不錯。」

蕭平旌笑嘻嘻道:「我都跟你說了沒有偷懶嘛!大哥問問嫂子就知道……」他踮起腳,正想把窗邊細簾再拉高些,眼前突然一陣發黑,飛快地伸手抓住了桌沿方才穩住身體,自己也覺得奇怪,用力甩了甩頭。

「怎麼了?」蕭平章立即從桌案對面繞了過來,捧住他的臉摸了摸額頭,「難道這個時候反而染上疫症了?好像也不發燒………北境的事以後再聊吧,快回你房裡去,我讓東青請個大夫來看看……」

自從惠王遇刺的事件之後,蕭平旌已經很久沒有和大哥一起輕輕鬆鬆地說過話了,心裡其實有些捨不得離開,正要振作起來說自己沒事,緊接著又是一團黑霧閃過眼前,擔心萬一真的暈過去嚇著人,只好扶了牆面站起身,笑了笑道:「大概是這些時日太過緊張,猛地鬆懈下來不習慣了,睡一覺應該就好,哪裡用得著請大夫。」

他從小就身體健壯,蕭平章也沒覺得會是什麼大病,在他頭頂揉了一把,吩咐道:「那好,你先去睡一覺,晚飯時再叫你,你大嫂今晚下廚呢。」

蕭平旌「嗯」了一聲,轉身走到門邊又停了下來,回頭看見兄長獨自走到了南牆邊的地圖前,大概也能猜到他正在計劃去北境替換父王,心情不由得又沉重了起來,剛開口叫了聲「大哥」,胸口猝然間一悶,宛若有巨石猛地壓下般吸不上氣,伸手想要抓住什麼卻又抓了個空,意識一陣模糊,整個身體向後軟倒。

蕭平章聽到聲音轉頭一看,嚇得撞翻圍屏衝了過來,一面護住小弟的後腦不磕在地上,一面向屋外高聲叫道:「東青!東青!」

東青飛速從院中奔了過來,見狀也驚得僵立不動,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快去扶風堂!請老堂主!」蕭平章吼了他一聲,將平旌從地上抱了起來,奔出書院,不肯交給伸手來接的侍從們,親自送到了廣澤軒。

東青醒過神來,急急忙忙衝出二門外,正要叫人趕去牽匹坐騎,突然看見黎騫之和林奚繞過影壁飛奔而來,不由再次呆住。

「你家二公子呢?」林奚也瞧見了他,上前急切地問道,「他在哪裡?」

「世、世子剛送他回房,姑娘是怎麼知道……」

林奚對於前往廣澤軒的路途早已熟悉,沒聽他說完便直接奔了進去。蒙淺雪剛好也聞訊趕來,在院門外一見林奚的臉色,嚇得有些說不出話來。

暈躺在床榻上的蕭平旌此時已經完全沒有了意識,面色青白,吸氣有些短促。蕭平章正坐在榻邊用溼巾擦拭他的前額,回頭看見黎騫之師徒二人進來,急忙起身讓開。

林奚先衝到床頭,將平旌的手腕從被中取出,快速挽起袖口,正要匆匆診脈,緊隨其後的老堂主按住了她的肩頭,稍稍用力壓了一下。

年輕的醫女怔怔地停了下來,這才發現自己的指尖正在不停地顫抖,呼吸也是不平,醫者之心已亂。

黎騫之將手中藥箱放在床尾,在她身邊跪坐下來,凝神診過病患的腕脈,又察看了眼珠和舌底,最後褪下蕭平旌的上衣,解開了包裹在臂間的白巾。

淺短的傷口已經結痂,色澤微帶暗紅,看上去似乎並無異常。

閉著眼睛默然調息的林奚這時又抬起了頭,低低地叫了聲「師父」,除了唇色依然淺淡以外,她已經恢復了素日的冷靜。黎騫之稍微側開身,讓她接手望診切脈,自己開啟了藥箱,將全套銀針鋪擺在榻旁的邊桌上。師徒二人各自取針,時而凝思,時而下針,時而又低聲商討,足足半個時辰之後,終於拔取下最後一針,兩人的額前都滲出汗珠,顯得十分疲憊。

蕭平章此時才敢上前一步,惴惴不安地問道:「老堂主,林姑娘,舍弟到底是什麼病症?」

黎騫之起身面向他,大略解釋了一下在夜凌短劍上發現的霜骨之毒,皺著眉頭道:「霜骨極難煉製,其致命之處在於寒凝心脈。我和奚兒剛才行針,為的就是先穩住毒性蔓延。」

「穩住了就好。」蕭平章拼力讓自己保持鎮定,眸中滿是希冀之色,「……不知老堂主需要什麼解毒的藥材,我馬上就去籌措,只要是這世上有的,長林府一定能夠找得到。」

他此刻是何心情,黎騫之大約也能體會,但是應該要說的話,遲早還是得告訴他,「實在對不住。二公子中毒已有三日,表徵發作,已然無解。」

「無解」二字入耳,猶如一團冰雪在體內直接炸開,蕭平章瞬間就被凍結在地,只覺得四肢麻軟,耳邊嗡嗡作響,幾乎連蒙淺雪的驚呼之聲都聽不見。

「什麼叫作無解?老堂主醫道之精,天下無人出您之右……您既然已經知道平旌身上中的是什麼毒,想來總有應對之法,怎麼可能完全無解呢?」蒙淺雪拉住了黎騫之的衣袖,紅著眼睛哀求道,「就算是再難得的藥材,老堂主提出來我們都會去找,總不能這麼眼睜睜看著……」

「世子和世子妃的心情老夫明白。身為醫者,病患一息尚存,我等也不願輕易放棄。扶風堂確實還有些能延緩毒性的藥品,我和奚兒這就回去調變。」黎騫之將頭轉開,眸色黯沉,「只不過……雖有人事可盡,但霜骨一旦毒發便已無解這是事實,還請世子心中有個準備。」

蕭平章抿緊唇角,僵立未動,頭腦中是從未有過的混亂和茫然。他本能地向四周看了看,彷彿在尋找所有能夠找到的支撐。

「林姑娘,你也說句話,這可不是其他人,這是平旌啊……」

盈眶已久的淚珠終於落下,林奚避開了蕭平章投來的視線,低頭整理好醫箱,一言不發地衝出了房間。黎騫之無奈地看了看她的背影,匆匆抬手行了個禮,隨後也追了過去。

廣澤軒庭外古樹已是滿枝金黃,林奚一直衝到樹下方才停住了腳步,低聲問道:「師父為什麼要說無解?若能找到玄螭蛇膽……」

黎騫之眸色凝肅,深深看了她許久,「姑且不說這靈蛇要耗費多少時日才能找到,你冷靜下來想一想就能明白,霜骨玄螭修習之法或可大增功力,或可修復病體,但它為何就不能傳世呢?」

林奚自幼學醫,許多道理已深入骨髓,即便沒有師父提點,她的心裡其實也都明白,只不過眼中淚水,無論如何都止不住奔流。

「強奪他人氣血命脈的修習之法,無論效果多麼驚人,那都是陰邪之術,不能見容於世間。對於醫者而言,凡是會傷及他人的解法,皆為無解。」黎騫之看著女徒毫無血色的面龐,語氣雖然嚴肅,但心中仍舊柔軟,「人人心中都有偏私,你為他傷心乃是世間常情,為師不願加以苛責。但有些界限你不能邁過去,以人命為藥的療法,絕不應該出自我醫家之口。」

「師父的訓誡,徒兒心裡清楚。」林奚用指尖拭去淚水,蹲身一禮,「但聽天命,也當盡人事,即便真是無解之局,只要不到最後一刻,醫者都該拼盡全力。徒兒實在不甘心就這麼……不知師父可願陪我一試?」

老堂主心頭又是寬慰,又是難過,拍了拍她的手背,道:「醫者仁心,自當如是,師父豈會不願?走吧,此地不方便細談,咱們回醫坊去,好好想想辦法。」

兩人說話的語音極低,古樹邊又有清溪繞過,水聲潺潺。蒙淺雪隱身在院門藤蔓陰影之下,因擔心驚動他們而未敢近前,零零星星根本聽不明白,此刻見師徒二人要走,趕忙想要追上去,卻被蕭平章從後頭拉住。

「你拉著我做什麼?」蒙淺雪急得直跺腳,「看老堂主的樣子,明明是有話瞞著咱們,他為什麼不肯說啊!」

蕭平章此刻的眸色深如寒潭,慢慢道:「老堂主不肯說沒有關係,我知道在誰那裡能夠找到答案……」

蒙淺雪吃了一驚,「誰?」

提刑司商文舉低頭垂眸,快速退出設在天牢外院的一間刑訊室,招呼著所有自己的部屬,遙遙躲到了中庭的另一邊。

自調轉刑部任職以來,這位天牢主管早已經見過蕭平章很多次,但卻從沒有見過他的眸色像今日這般,陰冷清肅,如冰似雪,即便只是被不小心瞟了一眼,背後也似有寒慄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