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夜凌故夢

琅琊榜之風起長林 海宴 第2頁,共2頁

雲大娘這時從後門掀簾而入,對林奚道:「老堂主說裡頭有兩位病人恢復得有些太慢了,他忙不過來,請姑娘進去診看一下。」

林奚一聽有病患要照顧,立即起身奔向內堂。蕭平旌也沒在意,自己鋪平紙箋,靠在藥櫃上畫了起來。

「我聽說前幾天二公子追捕到了兩個壞人?」雲大娘走到近前,視線隨著他的筆尖輕動,「這京城如此慘狀,多少人家滿門皆亡,沒想到竟是人為挑起的,實在令人憤懣。您說這些人到底是為了什麼,居然要行此陰毒之事?他們在京城可還有同夥?都審問出來沒有?」

「哪有機會審問,那兩個人當場就死了。」蕭平旌隨口應答著,收了最後一筆,亮給雲大娘看,「這就是墨楨花,濮陽纓的死士身上都有。」

雲大娘勉強笑了一下,指尖不由自主地拂過自己的脖頸下,「說到乾天院那位濮陽上師……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跟二公子提,其實並沒有看得很真切,但又覺得應該是他……」

蕭平旌迷惑地眨了眨眼睛,「大娘到底在說什麼?」

雲大娘深吸一口氣,上身微微前傾,「我今天看見他了……」

「誰?」蕭平旌吃了一驚,「你看見濮陽纓了?在城裡嗎?」

雲大娘用力點了點頭,指向店門外,「就在南明街口官府發糧的地方,混在人群裡……但也不敢確認,畢竟我沒怎麼見過……」

眼下金陵城池依然封禁,如果濮陽纓真在城裡,那是肯定能抓到的,即便看錯了也值得去確認一下。蕭平旌等不及聽她說完,已經手按櫃檯跳了出來,飛奔出門。雲大娘看了看自己袖內的夜凌短劍,立即跟在了後面。

由於疫情態勢已經可控,封城多日後也有不少人家吃用耗盡,戶部在多個地點設有災棚散發糧米。離扶風堂最近一處便是南明街口,人流自然比他處擁擠許多,還有數隊巡防營官兵來回巡視。

蕭平旌粗粗先掃視了一圈,沒有發現什麼,轉頭問道:「大娘確認是在這裡嗎?」

雲大娘也踮腳左右張望,突然指向遠處的人群,「就在那兒,那個高個子的後面,戴了一頂幃帽……」

聽到她語氣肯定,蕭平旌不願驚了目標,悄悄近前數步,伸頸想要看得更清楚些。黑壓壓的人頭中,戴有幃帽的至少也有五六個,他正在逐一辨認,突感背脊處有寒慄滾過,頸後毛髮直豎,在頭腦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身體搶先已有了動作,一個側轉,堪堪避過悄無聲息刺向背心的劍鋒,腰間一個旋力,急速地退了一步。

雲大娘偷襲的一招並未結束,前刺落空後立轉橫切,微泛綠意的鋒刃幽光斜斜削向蕭平旌的肩頭,劍風之強勁狠辣,似乎是要卸下他整條手臂。

電光石火之間,一支珠釵破空而來,穩準地擊打在劍身之上,將夜凌短劍撞向旁側偏離,蕭平旌原本就已下腰閃避,經此一助,僅有上臂外側被劍尖劃過,留下一道血口。

雲大娘兩擊不成,躍身而起,雙足連踢,蕭平旌這時已緩過力來,空手翻腕而上,瞬間便牢牢鉗住了她的足踝,運力拉近,一掌擊中她前胸,將她擊飛出數丈之遠,砸在地上,手中短劍脫飛,整個人掙扎不起。

那支撞擊劍身飛向空中的珠釵此時方才落地,發出鏗然一響。

蕭平旌定了定神,叫道:「大哥,大嫂。」

蕭平章夫婦兩個此時出現在這裡,說來也實在是巧。這些時日蒙淺雪之所以乖乖在府,只因為聽信夫君,自認為在找一本極為緊要的典籍,每日里十分認真,吃睡都在藏書樓裡。結果工夫不負有心人,居然真的被她找出一本名為《上古拾遺》的手抄醫典,立即歡歡喜喜地捧給了蕭平章。

自己隨口編出的四個字,藏書樓里居然當真有一本,蕭平章驚訝之餘,哪裡敢招認實情。剛好太醫署認為疫情已穩,朝議時提出瞭解禁城防的建議,他想再聽聽黎騫之的意見,於是順勢帶著蒙淺雪一起趕來扶風堂,說是這麼重要的醫典,一定得儘快交給老堂主。

蒙淺雪得了讚揚,心中十分歡喜得意,一路快馬加鞭,倒也沒有注意城中的景象已不是那麼緊張,結果剛剛轉過南明街口,便看見小弟遇險,一時情急,先擲出珠釵相助。

蕭平旌反擊的一掌勁道極強,雲大娘倒地後連吐了兩口血,爬動著想要去拿脫手的夜凌短劍,蒙淺雪已搶先一步拾了起來,看看劍鋒,又驚訝地看了看她,轉頭問道:「這是扶風堂的內院娘子,她為何要刺殺平旌?」

蕭平章一時顧不得詢問這個,先拉過小弟的手臂看了看,見傷口只有兩分來長,入肉不深,這才略鬆了口氣。街頭不是審訊之所,他轉頭命東青將雲大娘縛捆起來,準備帶到扶風堂內再行訊問。

街口的巡防營原本看到發糧之處有人鬥毆,正要趕來壓制,一見是長林親衛,忙又退了回去。蕭平章一行人轉向橫街,很快便來到扶風堂門前,正要進去,林奚迎面奔了出來,手中握著蕭平旌所畫的那幅墨楨花,鬢髮微亂,整個人極為驚慌。

「沒事沒事,我沒事的。」蕭平旌趕緊扶住她安慰,回頭看了兄長一眼,兩個人這時都已猜到了事發的原因。

雲大娘身上也有墨楨花繡,別人不知道,可林奚將她從大同府一路帶入京城,同吃同睡,想必是見過的。眼看蕭平旌就快要將這個圖樣拿給她,若是再不下手,只怕就沒了最後的機會。

此時在場的人中,唯有蒙淺雪完全不知道文繡之事,她見夫君眉梢唇角掛著怒意,便沒有立即插言,只在大家進了後堂的小院之後,才小聲問了問他,一聽說是濮陽纓的死士,頓時倒吸一口冷氣,驚詫地道:「……還真是險,以前誰會想到要提防她啊,虧得我們平旌沒事……」

這種後怕的感覺蕭平章自然也有,在林奚給平旌包紮傷口時,一直沉著臉沒有說話。

正在藥房的黎騫之這時也得報趕來,面色又驚又怒,似乎難以相信。為了確認,林奚將雲大娘的領口稍稍扯開,重新又察看過那幅文繡,嘆道:「大娘十幾年前就已經入我扶風堂,應該不是專門為了二公子而來。不知你原先的打算是什麼?是想要謀害師父,還是我?」

雲大娘面無表情地揚起了頭,冷冷道:「身為夜凌子,自當恩怨分明。醫家對我等有恩,我不會傷害你們。」

林奚皺了皺眉,「無論你曾經是何身份,既然已在扶風堂過了這麼多年,總該能明白一些是非善惡,為什麼不肯回頭呢?」

「只要一日是夜凌子,便當終身效忠君上,聽命於掌尊玉令。至於是非善惡,那不是我該看的,也不是我該想的。」

黎騫之見她到此時還是滿眸陰冷,不由嘆了口氣,轉向蕭平章道:「當年夜凌城是疫發之地,我們這些醫者從外圍進去,到王都時能做的事情已經有限。好在這種疫症幼童和少年最不易感,也更好醫治,所以宮學裡的孩子倖存了不少。只可惜……王室消亡,血脈斷絕,沒有了家國相依,夜凌子的身份已無用處,這些十來歲的孩子最終也只能跟其他倖存者一樣,無根無業,飄零各地。」

林奚既難過,又覺得惋惜,不由問道:「雖然想來有些淒涼,但能劫後餘生也算大幸。以你們的資質,何處謀生不得善果?為什麼偏偏要如此作惡?」

老堂主方才說話時,雲大娘便一直咬著嘴唇,眸色血紅,聽她這樣問,揚首答道:「國主雖亡,大仇猶在。掌尊大人既然有令,身為夜凌子,又豈能為了苟且偷生,不肯為君上覆仇?」

黎老堂主疑惑地看向她,「你們的掌尊臨終前一天我就在旁側,他睿智溫厚,明判事理,絕非偏執之人,怎麼可能留下這荒唐的復仇之令?」

「荒唐嗎?我夜秦亡國,皆是大梁重兵封境之過。你們再多辯解,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雲大娘語調尖厲,冷笑了數聲,「掌尊大人慧絕天下,自然會留下傳令之人,此仇不報,我等夜凌子誓不罷休。」

黎騫之與林奚顧念舊情,一直在好言相勸,蕭平章卻對這些久遠的夜秦舊事和偏執的復仇之念不感興趣。倒是老堂主方才的話語,引發了他心中的一個疑團,獨自靠著窗臺思索了許久,問道:「老堂主,你剛才說……夜秦當年的疫症,幼童和少年最不易感?」

黎騫之頷首答道:「不僅是當年,京城這次也是同樣的情形。」

「既然如此,那麼太子殿下還未到十二歲,又是被精心照管著,東宮上下那麼多人,為什麼會是他第一個發病,這病勢又從何而起呢?」

「宮裡是太子殿下第一個發病?」黎騫之吃了一驚,「這倒真是奇怪了。不過沒有當面診斷,老夫不好胡亂猜疑,也許該問問太醫令大人……」

兩人在這邊說話,蒙淺雪覺得是個空暇,忙將懷中那本《上古拾遺》拿了出來,遞給林奚,「你們需要的書總算被我給找著了,現在還不算太晚吧?」

「我們需要的……」林奚怔怔地接過書冊,突然反應了過來,「呃……對對,正是我們等著要的,多謝蒙姐姐辛苦。」說罷為示鄭重,當面將書冊用手掌捋平整,認真地收入了袖袋之中。

蕭平旌原本站在兄長和老堂主身邊,聞聽蒙淺雪說的話,忍不住轉過頭來,笑著向林奚擠了擠眼睛。

雲大娘被押進房中後一直坐在林奚的腳下,低著頭,領口微微敞著,鎖骨邊的文繡被領邊和垂散的黑髮所遮,若隱若現地只露了一小片枝葉出來。蕭平旌將頭轉回去時,眼風無意識地從她白皙的脖頸間掠過,腦中突然閃起一道亮光,似乎想到了什麼,一下子攥住了兄長的手臂,面色雪白。

「怎麼了?」蕭平章驚訝地問道。

「難怪我和荀大哥全都覺得眼熟……我們只是沒有想到是女人……」蕭平旌語調顫抖,猛地衝到雲大娘面前將她提了起來,「是太子殿下身邊……東宮的一個女人,是不是?」

雲大娘的唇邊掛著血漬,仰首瘋狂地笑了起來,「渭家兄弟一死,我就給她捎了信。在宮裡清查文身最容易不過,所以她知道自己的身份遲早瞞不住,但凡有一絲機會,她都會不顧一切下手的……二公子遠在宮牆之外,現在才想起來,只怕是已經有些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