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知禹和他身後的兩名醫官眼泛淚花地站在門邊看著,直到黎騫之走到近前才醒過神來,一把抓住了老堂主的手,「下官沒有看錯吧?這是真的……真的有效驗了?」
「以老夫過往的經驗來看,除了特別體弱和已經危重的,十之八九的病患可以痊癒。」黎騫之笑著遞出一頁紙箋,「這是最終配出的藥方。其間還有些因人而異、細微調整之處,需要醫治的大夫自行斟酌。唐大人也是名醫世家出身,應該不用老夫太過囉唆。」
唐知禹歡喜地接過藥方,連聲應著便向外走,走到門邊又回來行禮,「都忘了道個別,真、真是失禮……老堂主見諒,下官得去……」
黎騫之哪能不明白他此刻的心情,笑著正要說話,杜仲突然從內院奔了過來,著急地叫道:「師父,有一件事沒對……」
老堂主微微一怔,還沒來得及詢問,唐知禹已驚慌地連聲問道:「什麼?哪裡不對?藥方嗎?」
杜仲跑得急,喘息了一下方道:「是這樣,這個藥方裡最重要的一味輔藥是白茵草。剛才姑娘突然想起,這次瘟疫暴發之前,京城有人大量高價收購白茵草,算算時日,各個醫坊不可能那麼快補貨,我擔心……」
唐知禹也是醫家之人,很清楚白茵草不是常用藥,產量也多,並沒有值得囤積之處,事前大肆收購的目的顯然只有一個……他的臉色頓時變得慘白,身子晃了兩下,幾乎沒有站穩。
藥方再有效,藥材不足也是枉然。這麼嚴重的問題遠非在場的幾個人可以商量解決,唐知禹團團轉了幾圈後,也只能請黎騫之陪他一起,前去呈報內閣處置。
扶風堂一向不做轉賣藥材的生意,庫存的白茵草還有一些,宮裡御藥房當然也不可能外售,保留了正常存量,再加上其他藥鋪醫坊殘留的少許,太醫署拼拼湊湊地統計了一天,最終得到的數字很不樂觀。
「半個月?」得報後趕來太醫署商議的荀白水與蕭平章對視了一眼,臉色都有些難看。
「若要控制京城大局暫時不致惡化,當前存量最多隻能支撐半個月,」太常寺卿顧況的鬢髮有些凌亂,顯然已無意識地抓撓了許久,「想要完全平息疫情,必須得在這個時間之內,籌措兩倍的用量送進城來才行。」
荀白水快速盤算了一下,「時間雖緊了些,但鄰近州府物資都很豐饒,若由太常寺派出專屬官員,執內閣書文加急籌措,也許勉強趕得及。」
「可是此症如此易感,從城裡放人出去安排這件事,怕是有疫病外傳的風險吧?」
荀白水有些不解地看向唐知禹,「不是已經有了老堂主的藥方嗎?」
唐知禹無奈地解釋道:「荀大人有所不知,雖然已有診療之法,但此病乃是急症,若是四方快速擴散,這醫藥救治難免有跟不上的地方,即便最終能夠控制,只怕也會多搭進去不少的人命。」
室內頓時一片沉寂。半晌後,蕭平章首先道:「事關金陵整整一座城池的百姓,就算有些風險,也必須得要向外求援。但唐大人顧慮的也有道理,從疫病之區派人出去,四方籌措奔走,會引發出何等事態難以預料,的確不是上佳之策。在平章看來,出城最近是衛山,陛下身邊也有醫官,直接下旨安排,豈不是會更快更穩當嗎?」
單派一名信使出城,當然要比太常寺官員四處求援的風險小得多,可駐留在衛山的畢竟是聖駕,再小的差池也比天大,荀白水在室內來來回回踱了幾趟,臉上的表情仍是猶豫不決。
一直默然旁聽的黎騫之這時站了起來,指著身後的杜仲道:「大人如果還有疑慮,就派老夫這個徒弟去吧。由他出城擔當信使,倒可以算是萬無一失。」
荀白水不由一怔,「他去就沒有風險?為什麼?」
「凡經歷過當年疫災,病後得愈的倖存者,絕對不會再染此疾,更不會傳於他人。這一點,唐大人你也知道。」
這句話的言外之意十分明顯,廳上眾人都有些吃驚地看向杜仲。
杜仲躬身行了個禮,道:「小人生於夜秦,疫災之時我不過四五歲,一切都記不大清楚。還是老堂主進城之後才告訴我,這兩場疫災居然是一樣的。幼時能得大難不死已是至幸,若能出力緩解全城之危,於小人而言……也可以算是聊有慰藉吧。」
他這番話極是情真意切,荀白水深深看了他幾眼,竟也沒有多加追問,點了點頭以示讚許,吩咐唐知禹準備奏稟衛山的書文。
蕭平章看出他心中仍有疑慮,轉身走出議事的廳堂,來到無人的側廊下。果然未及片刻,荀白水便跟了出來。
「荀大人還是有些擔心杜掌櫃是夜秦人?」蕭平章向廳上看了一眼,低聲問道。
「按這位杜掌櫃的年紀,四五歲起便由扶風堂收養,老夫也相信他與濮陽纓多半沒有牽連。」荀白水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可是世子,關係到全城百姓之存亡,這麼大一件事,但凡有絲毫疑慮,也不能把賭注全都押在他一個人身上吧?」
杜仲一個人出城,即便完全信得過,也怕他途中有什麼意外,誤了大事,可是要再加派其他人去聖駕左右,蕭平章其實和荀白水一樣,心中怎麼都有些不放心,思來想去,突然想起平旌曾說過衛山有琅琊鴿房。
「琅琊鴿房?世子是說飛鴿傳書?」
蕭平章點了點頭,「飛鴿所傳只可能是一條簡訊,自然比不上當面向陛下稟報那麼清楚。不過這也只是為了防備萬一,只要確保能把最要緊的訊息傳遞到衛山,也就夠了。」
荀白水其實也並不是多懷疑杜仲,現下又有了萬全補遺之策,臉上頓時喜笑顏開,匆匆向蕭平章道了別,便趕去催看唐知禹所擬的奏文。
京城裡急需的只是在限期內籌措足量的白茵草送到,並沒有什麼複雜的要求,這次隨駕在衛山的又有太醫署的醫正,不明之處他自然能向梁帝解釋,故而唐知禹的文書擬寫得極快,不多時便準備妥當,給顧況和荀白水看過,鄭重地交給了杜仲。
目送這位扶風堂的信使縱馬離去後,荀白水面上的笑容微微收淡了些,另外一抹完全不同的憂思浮上了眉梢。
京城已有遏制疫症的藥方,以衛山的反應能力,及時籌送藥材應該也沒有多大問題,按照這個情勢發展下去,金陵城當下的這場劫難,應該是能夠順利度過。
危局一解,聖駕一歸,便是秋後算賬的時間。只要一想到還關押在刑部天牢中的李固,荀白水的心頭便是一陣陣的發緊。
「大人,您現在是回府嗎?」荀樾見他站在馬車前半晌不動,小聲地問道,「好幾日都沒有進過府門,也該休息一下了。」
荀白水輕輕搖了搖頭,喃喃道:「眼下還不是安睡的時候……阿樾,趁著長林世子暫時騰不出手,你替老夫走一趟天牢吧……」
請金陵鴿房向衛山鴿房傳信,於蕭平旌而言是件極簡單的事,費不上多少工夫就已辦好,趕回府去向兄長交差。
此時封城已有二十多天,街面上早已看不見敢於閒走的路人,只有巡防的官兵、收屍的葬師、出診的大夫和被抬向集中病區的患者。蕭平旌一路快馬,不多時到了府門邊,奇怪地發現蕭元啟正站在階前的石獅邊,一臉想要進去又有些猶豫的樣子。
「元啟?這種時候你還出門?」蕭平旌跳下馬走了過去,「府裡還好吧?」
蕭元啟一驚回頭,看見是他又放鬆下來,道:「病亡了兩三個下人……我還好……」他的手指有些緊張地抓著自己的袖口,捏捏放放,最後才下定決心,「我有一樣東西,想請平章大哥看一下。」
蕭平旌疑惑地眯起眼睛,「什麼東西啊?」
「……家母的遺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