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禁軍統領

琅琊榜之風起長林 海宴 第2頁,共2頁

可事態雖有挽回的餘地,眼下仍有一個最大的問題,那就是這位幽冥闇火非同常人,前次被生擒靠的還是蕭平旌與蒙淺雪聯手,即便真的追索到了他的蹤跡,單單隻靠巡防營的能力,恐怕也很難成功圍捕。

究竟誰最合適在城內追緝段桐舟?蕭歆無須多加思忖便能想到一個名字。他看了看下方眼巴巴地仰望御座的吳都尉和呂尚書,便知這二人的想法也跟他一樣,只是不敢輕易開口。

放下手中的折本,蕭歆轉向身邊的內監,淡淡道:「召飛盞來。」

內監躬身領旨,飛快地一溜小跑奔至門邊,對殿值黃門道:「陛下有旨,召禁軍大統領荀飛盞進見。」

金陵中軸的朱雀大道,向來是京城最繁華的一條主街,路面皆以青石鋪就,寬闊可供三輛馬車並行。街道兩邊各式商鋪酒樓林立,五彩旗招臨風而舞,人流熙攘如織。

與周邊描金雕花,竭力在規制之內凸顯富麗的酒肆茶坊相比,扶風堂的三間連堂店面全是白牆青瓦,烏木窗框,一眼望去十分雅素,反倒顯得格外出挑。

按林奚原本的打算,她只需陪著程大夫等人進京,拜見了師父就可以自行決定何去何往,沒想到邁入了扶風堂的大門之後,才知道黎騫之根本就不在。

「謝天謝地,姑娘總算來了!」掌櫃杜仲是個三十來歲的精壯漢子,一見著她就開始抱怨,「老堂主走就走吧,他還把徐大哥給帶走了。我跟老堂主說,這京城分號我一個人可壓不住,他安慰說不要緊,姑娘就快到了,自然由您主理,我這才鬆一口氣,天天盼著您呢。」

林奚扶了扶額角,只覺得那裡一跳一跳地發疼,可有些事跟杜仲也沒辦法說,只得被迫留了下來。好在醫坊裡每天忙忙碌碌,倒也不怎麼想得起長林王府。

這日午後,新進的一批藥材送到,林奚正在藥房裡逐樣檢視,雲大娘快步走了進來,笑得頗有深意地道:「姑娘,後院來客,長林世子妃請見。」

長林府最先登門的人居然是世子妃,令林奚心中頗感意外,但這是貴客,她知道不能怠慢,急忙解了圍衣,來到後院。

金陵扶風堂與大同分堂的格局相差不大,也是前方店面,後頭幾個分隔的院子,只是位處皇城,少了那片藥圃。

朝南一處四合小院精緻安靜,騰給了林奚獨居,蒙淺雪此刻就坐在前廳的茶臺邊,好奇地左右張望,轉頭看到林奚走進來,立時便向她一笑。

兩人在啟竹谿已經見過一面,不過當時情形混亂,未有機會攀談半句。饒是如此,蒙淺雪對於這位素裙長髮、秀美沉靜的姑娘還是印象深刻,回府來抽空問了元叔,方知就是在甘州城救治過夫君的那位醫女,立時便後悔沒有當面致謝。前一日蕭平旌擔心兄長的傷情,提出請林奚複診,她更是有些坐不住,第二天就親自去挑選見面禮,準備找時間登門。

一早還未開府,刑部便派了人來,蕭平旌急匆匆到東院接兄長去父王書房,大約說是出了什麼逃獄的事情。蒙淺雪素來是個心大的人,總覺得只要有自己夫君在,任何難題都能迎刃而解,所以也沒有多問,午膳後便換了出門的衣裳,依然按照自己早先的安排,乘車來到扶風堂。

林奚固然性子清淡不愛交際,但行醫日久,早已習慣與陌生人交談相處,即便是招待貴客也十分自如,先奉了茶,再問候世子安泰。對於送到院中的謝禮,她只大約看了兩眼,便知是蒙淺雪親自挑選,一片心意,也就沒有拘泥強推,謝過之後,命雲大娘收起。

蒙淺雪極是喜歡這樣行事利落的姑娘,聊了幾句便將林奚的手拉過來,笑道:「老堂主跟父王認識三十來年的交情,咱們怎麼都算是世交,別再稱呼什麼世子妃這麼疏遠,我比你年長几歲,以後就叫我姐姐吧。妹妹今日還有別的事嗎?」

林奚輕輕回抽了一下自己的手,沒有抽動,也只好由她握著,如實答道:「還有一些醫家雜務。」

蒙淺雪甚是高興,將她的手攥得更緊,道:「我們平章這幾日勞動了些,又不大見好,既然妹妹沒有急事,能否請你辛苦一趟,隨我一起到府裡給他再看看?」

若按林奚的本意,並不想與王府走動過勤。但蕭平章原本就是她的病人,如果傷情有變或恢復過慢,以醫家之德確是應該前往復診的,當下便沒有推託,起身到外間收拾好了藥箱,隨蒙淺雪出門上車。

世子妃外出,乘坐的自然是親王府規制的車駕,駟馬朱輪黃蓋,廂梁前頂還挑著長林府的水牌,極是顯眼。路上往來的行人車馬,一望便知自動避讓。

離開朱雀大街,轉至東西向一條主道,繼續走了不過兩三個街坊,前方十字街頭突然湧出一大撥禁軍兵士,列障封了整排道口,一輛剛剛半入小巷的黑頂馬車因封堵而匆忙退回,不慎正擋在王府車駕之前,險些撞上,好在雙方車伕反應都不慢,一齊勒韁停住。

這輛黑頂馬車雖無繁麗裝飾,但車轅粗壯油亮,輪輻外刷明漆,連廂體圍擋都是錦綢所制,可見車主也不是尋常人等。車身剛剛停穩,廂簾便被掀起,一個四十來歲的男子匆匆跳下車來,斥責駕車的馬伕,「後退!還不趕緊後退!」接著又快步來到王府車前,含笑躬身,「是下人魯莽了。世子妃沒有受驚吧?」

蒙淺雪拂開車簾探出半身,微笑道:「哪有那麼容易受驚,上師不必在意。」

眼前的男子頭戴雪玉束髮高冠,一身赭底朱紋的鶴氅,體格高挑,眉眼天然帶笑,雖然年紀已經不輕,但仍稱得上風度翩翩,正是有御封上師之稱的濮陽纓。

那日荀皇后在聖駕前表示正在籌備為甘州殉亡將士及長林世子的祈福法會,一退出便命人飛速通知了乾天院。濮陽纓接訊後立即開始張羅,第二天便開了祭壇,點起千盞長明燈晝夜祝禱,忙到今日方完,剛剛才進宮回了話。

由於前方路口已封,乾天院的馬車費了許多氣力,才貼著牆面退入一處折角,讓出了通道。

蒙淺雪倒是不急著走,揚起頭看向前方,神色有些迷惑。

街面上原本尚有許多行人,此時已被兵士們呼喝驅開,封停用的木障後方,出現了一位身著軟甲,容貌甚是英武的青年將軍。他沿著路障縱馬緩緩前行,顯然在巡看四周,視線轉動間瞧見停在這邊的兩輛馬車,不知為何怔了一下,猶豫了片刻方才撥轉馬頭過來。

濮陽纓忙迎上前兩步,笑著拱手為禮,「見過荀大統領。」

禁軍大統領荀飛盞在馬背上微微欠身,還了個禮。他的祖父荀老大人是本家長房,膝下三子一女。長子次子皆在青壯之年染病亡故,未能出仕,一直居於原籍湘州,共留下兩子四女。序齒最末的荀白水雖然身體康泰,在朝堂官運極旺,順風順水,偏偏又膝下空空,妻妾皆無所出,便將長侄飛盞和大侄女安如從湘州接入金陵府中養育。荀氏本為書香清貴門第,向來以子侄勤學出仕為榮,沒想到荀飛盞打小兒起就不喜唸書,只愛修習拳腳。荀白水費了許多力氣,也未能將他扳改過來。某日年節宮宴,蒙摯老將軍瞧見了隨叔父入宮的小飛盞,發現他根骨奇佳,願意收入門下。荀白水即便再不願侄兒走武職,也知道曾名登琅琊高手榜第一的蒙老大人不是尋常門庭,當下十分歡喜,仔細打點了拜禮,將荀飛盞送了過去。其時蒙摯年事已高,輩分又尊,便將孩子掛在了蒙淺雪之父的名下,以師祖的身份親自調教。

有荀氏的出身,又拜於蒙府門下,荀飛盞出師後的起點之高,京城子弟中除了少許皇族,無人能與之相比。得授武職後一路升遷,如今年齒不過才二十六歲,就已手握禁軍大權。

按理說,連蒙摯本人都讚賞不已的關門徒孫,躋身於頂尖高手之列毫無懸念,可偏偏數十年前,琅琊老閣主接掌山門,不知何故給高手榜加了一條侷限,凡正在各國朝廷擔當任何實職之人,皆不入榜排位,所以迄今為止,這位禁軍大統領只在公子榜上掛過第七名。

和其他血氣正盛的年輕人一樣,荀飛盞自然也很想知道自己到底能在天下高手間位列幾何。不過他到底是世家子弟,再怎麼想,也沒有因為這個就辭去朝職的道理,這幾年忍著心中不足,一直裝作並不在意的樣子。

這次段桐舟逃獄,梁帝命禁軍負責城內搜捕,於荀飛盞而言倒是個令人高興的機會,接了差使後十分盡心,一聽說某個地方發現了可疑蹤跡,立時便帶領人馬趕了過來,將周邊街區悉數封禁。

蒙淺雪閨閣時除了曾在長林王妃處寄養過兩年外,大半時日都依叔祖父而居,與荀飛盞同門學藝,一向極為熟識,見他走到近前,仰頭笑著問道:「天牢走失人犯,與禁軍何干?怎麼是師兄你在追捕?」

荀飛盞素來為人端方,應答時視線稍稍旁移,並不直視於她,「段桐舟武功極高,等閒的人擒拿不住,故而陛下命我相助。這裡封街搜查,只能請世子妃見諒,從旁邊繞行。」

自打一個出嫁,一個領了朝職,荀飛盞待這位師妹便不再像少年時那般親近,總是言辭客套,稱呼疏遠,蒙淺雪倒也習慣了,聞言轉身向車伕示意,命他掉轉馬頭,繞道鄰近另一條小街。

一直安安靜靜坐在車廂內的林奚這時才微微掀開側旁的車簾,向外看了一眼。

馬車旁的荀飛盞面無表情,面頰略白。因為要讓出通道,他撥馬後退至一處牆角,自以為青磚牆面隔絕了所有人的視線,於是抬起眼簾,怔怔地看向王府車頂四圍微蕩的流蘇。

只有那麼一剎那,這位年青將軍漆黑如墨的瞳仁深處泛起了一絲波紋,縈縈寞寞,轉瞬即逝。就連他在馬背上英挺筆直的身姿,都仿若於這迅忽之間褪盡稜角,變得柔軟而又淺淡。

林奚尚是未諳情事的少女,哪裡看得懂他複雜的心緒,只覺得這位大統領的表情有些奇怪,在放下側簾前不禁多看了兩眼,心中甚是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