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十二章 拂曉時分的月亮

南風知我意 七微 第1頁,共2頁

{什麼是能夠去愛呢?就是擁有自我的完整性,擁有其「力量」,不是為了取樂,或者出於過分的自戀,而正好相反,是為了有能力做出饋贈,沒有匱乏與保留,也沒有懈怠,甚至缺陷。}

傅雲深剛回到家,姜淑寧就找來了,她還穿著正裝,應該是從公司直接過來的。

他看了眼泡茶的李嫂,小報告打的倒是快。也是,整個傅宅幫傭的人,全是姜淑寧的眼線。

「你這幾天去哪裡了?」姜淑寧喝了一口茶,問道。

他扯了扯嘴角,說:「您不是知道嗎,何必明知故問。」

姜淑寧臉色微變,但她忍住沒有發作,溫聲問:「身體還好嗎?」

傅雲深神色也緩和了些,點頭:「嗯。」

姜淑寧從公文包裡取出一沓資料,放在他眼前:「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先聽哪個?」

他皺了皺眉,說:「媽,別賣關子。」

姜淑寧將兩份資料一左一右分開,先將左邊那份推到兒子面前:「好訊息是,凌天這季度的業績上升了五個百分點,老爺子很高興。」

傅雲深在凌天集團分管業務,在日化行業整體都低迷的時期,他竟然能將業績提升,傅家老爺子自然是讚不絕口。

姜淑寧眉眼間也滿是高興:「兒子啊,我就說,你還是得在公司坐鎮,這不,效果顯著!」

傅雲深卻沒有表現出欣喜,他視線投放在右邊那份檔案上,「這就是壞訊息?」

提到這個,姜淑寧臉上的笑容立即褪去,她將資料調換個方向,開啟檔案正對著傅雲深。她指著檔案上的一張照片說:「這個女人叫顧阮阮,是凌天大股東之一阮榮升的外孫女,十分受寵。而現在,這個女人,在追傅西洲那個野種!」提及傅西洲這三個字,她幾乎是咬牙切齒的。

短短幾句話,傅雲深瞬間就明白了母親話中的意思。

他垂首看著那張照片,應該是姜淑寧找人偷拍的,照片裡的女孩正側頭微笑,非常年輕的一張面孔,不是特別漂亮,但笑起來很溫暖。他猜想,這個女孩,最多二十歲。

「他們要結婚了?」他抬眸問道。

姜淑寧說:「還沒有,但阮家小丫頭對傅西洲特別上心,他肯定會不顧一切抓住這個機會的!」

他喝了一口茶,又往那張照片上掃了一眼。

「不能讓他們結婚,如果那野種有阮榮升做後臺,他就會如虎添翼。」姜淑寧哼道:「他想抓住機會,我就不顧一切地毀掉他的機會!」

在姜淑寧盤算著如何掐掉這樁還未成事實只有一點風吹草動的姻緣時,傅雲深盯著那個女孩的照片,腦海裡忽然冒出來的念頭,卻是跟姜淑寧想的完全不在一個點上:這麼年輕的女孩,她是要把自己的一生葬送在商業聯姻上嗎?

「兒子,你別擔心,我自有辦法對付他。我是不會讓他得逞的,凌天是屬於你的,他想也別想!」姜淑寧臉色陰沉地說。

傅雲深抹了抹臉,說:「媽,回頭再說吧,我有點累了。」

姜淑寧忙問:「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要叫醫生來嗎?」

傅雲深搖頭:「不用了,睡會就好了。」

姜淑寧想說,明明剛受傷痊癒,還車馬勞頓跑去北方。但話到嘴邊,她又忍住了。自己與兒子最近的關係還算融洽,不能提及那個女人,否則又要鬧翻了。反正他答應過她,不會跟那個女人在一起。至於偶爾的走神,她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好了。她算是明白了,自己這個兒子,你跟他強硬,他會比你更強硬。但只要你示弱一點,他也會顧念母子親情。

最後她說:「那好好休息,晚點兒叫你吃飯。」

他仰頭靠在沙發上,閉上眼,滿臉疲憊。

昨天與今天,完全迥異的兩個世界。一個是簡單、純粹、樸實、溫暖的人間煙火,有歡笑、關懷、掛念,有日落星光月色,而一個卻是現實、冰冷、算計、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包裹其中的那一些親情,也因為母親的專制與逼迫,變得負重。

他想起昨晚,在哈爾濱的酒店裡,他對她說的那番話。

「朱舊,雖然我們認識了這麼多年,可其實你並不瞭解全部的我。你看到的我,只是一個側面,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好。在另一個你不曾接觸的世界裡,人人都說我冷酷、心狠手辣,我並不是一個好人。」

他表達得很清楚了,他這樣一個人,不值得她這樣死心塌地。

誰知道她卻不以為然,她說:「什麼是好人?什麼是壞人?每個人都有很多面,在親人、朋友、同事面前,在陌生人面前,每一面,其實都是不同的。這個世界上,沒有純粹的好人,反之亦然。就好比,小女孩濛濛的父親,他舉刀行兇,你就說他是個壞人嗎?也許對我來講確實是的,可對濛濛來說,那是出於愛。每個人心中,因為立場與所處的位置,有熱,也有冷,有愛,也有怨與恨。這才是真實的人性。」

「雲深,既然你都說了,那是我不曾參與也不瞭解的世界,那我就不用去管那麼多。我只知道,在我所見的世界裡,在我心中,你是那個好人,值得我去愛。這就夠了。」

「我難過的是,你始終這麼固執。」

她無力的嘆息聲彷彿還響在耳畔。

不能想,想起就難過。

他睜開眼,又拿起茶几上母親留下來的資料。

對,這才是他的世界。

不喜歡,卻必須面對的世界。

立秋的那天,朱舊接到一通電話,等到了這麼久,當心願終於如願以償時,她甚至有點不敢相信,一連問了三遍「真的嗎」。

得到肯定的答覆,她的眼淚「唰」地就跑了出來。然後,從住院部大廳到三樓病房,一路有人看見這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一邊快跑一邊流淚,然而臉上卻是帶著笑的。

「奶奶……」她哽咽著抱著奶奶時,老太太嚇了一大跳,不停問她發生了什麼。

「奶奶,奶奶,奶奶,你可以做手術了!找到合適的肝源了!」

「這是好事啊,你哭什麼。」奶奶幫她擦拭眼淚。

「我高興啊!」她又笑又哭的,眼淚糊了一臉。

她真的沒有想到,當初自己與季司朗的舉手之勞,竟然會得到這麼厚重的回報。

她給那位老先生打電話,提出當面道謝,可老先生拒絕了,他說:「朱醫生,你不用謝我,我這一生,從來不欠人,欠債還錢,我欠了你一條命,那麼便只能想方設法還你一命,祝願你奶奶早日康復。」

朱舊總算明白了,為什麼當初在醫院那位老先生會詳細問起自己在哪個醫院,以及奶奶的情況,原來那時候他就存了幫奶奶尋找肝源的念頭。

她除了再三道謝,實在不知說什麼好了。

人生的際遇,有時候真的很奇妙。

奶奶的手術安排在十天後。老太太雖然身體每況愈下,但好在全面檢查時各項生命體徵都符合做移植手術。

手術前,李主任找朱舊談話。

「朱舊,你真的一定要親自主刀嗎?」李主任隱約擔憂,畢竟患者是她最親的人,所謂關心則亂,手術中但凡出現一點點意外,只怕她慌亂難以應對。

朱舊心意堅定:「沒有哪個醫生比我更瞭解我奶奶的身體狀況。」

手術前一天,奶奶讓朱舊在病房裡陪她說了很久的話。

朱舊見天色已晚,便讓奶奶躺下休息。

「您現在啊,要好好休息,等手術康復後,我陪您說一天一夜,好不好?」

奶奶卻拉著她的手不捨得放開,嘆息著說:「丫頭啊,也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

她正色道:「您瞎說什麼呢!」

話雖如此,可她自己心裡也清楚,這種移植術存在的風險,尤其是奶奶年紀大了。但她別無選擇,如果不做這個手術,奶奶會熬不過這個冬天。

這一天,如往常無數個日子一樣,她起床,洗漱好,換好衣服出門,去巷子口的那家早餐店吃豆漿油條,然後搭乘公交車去醫院。她換好工作服,開始一天的工作,日程本上寫著:十點,肝臟移植術。這一天跟以往無數個工作日一樣,沒什麼不同,這樣的手術也是她曾做過的。可正如李主任所說的那樣,這將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臺手術,她緊張、忐忑、擔憂,最後漸漸冷靜下來,告訴自己,沒什麼,不要怕,上了手術檯,她不是你的奶奶,她只是你的患者,同千千萬等待被治癒的生命一樣。

九點五十分,奶奶被推進手術室。

朱舊在手術室門口見到姑姑朱芸與傅雲深。

朱芸緊緊地抓住她的手:「朱舊,你學了這麼多年醫,你可一定一定要救活你奶奶啊!」

她神情擔憂,語調裡也滿是焦急。這麼多年了,此時此刻,姑姑才真正地放下過去的那些心結,表現出一個女兒在面對母親重病垂危時該有的心態。

朱舊用力回握姑姑的手,點點頭。

她看向傅雲深,他走近她身邊,什麼都沒有說,只是伸手按在她肩膀上,輕輕地拍了拍。

加油,朱舊。

別害怕,朱舊。

她對他笑笑,轉身走進手術室。

手術室的門關上,燈光亮起。

這一臺手術,得好幾個小時。

朱芸站在門口,走來走去,掩不住的焦慮。而傅雲深,看了眼手錶,便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等待。

十二點的時候,周知知提著飯盒到來。

「謝謝,可是我不餓。」他說。

周知知說:「吃點吧,這不是醫院食堂的飯菜,我去外面餐廳買的。」

他還是搖頭。

「手術還需要很長時間,你不吃飯怎麼行。」她開啟餐盒,「你看,有你喜歡吃的土豆牛腩。」

「知知,」他無奈地看著她,「你別管我,好嗎?」

她還想說什麼,手術室的門忽然被開啟,傅雲深的目光「唰」地投射過去,他站起身來。

結束了嗎?這麼快?他想著,看向從手術室走出來的人,是手術護士,她戴著口罩,看不清楚表情,但頭微垂,整個人沒有一點手術成功的喜悅氣,接著,又走出來一個人,一樣的神態。

傅雲深心裡一個咯噔,向前兩步,還沒開口,剛上廁所回來的朱芸已經跑到那兩個人面前,抓住他們就問:「結束了嗎?手術成功嗎?我媽怎麼樣了?」

護士抬起頭,看著朱芸,良久,才嘆了口氣,艱難地低聲說:「病人,手術中……死亡……朱醫生她……」

「什麼……」

什麼?傅雲深一懵,但很快,他反應過來,抬腳就往手術室去。

「雲深……」周知知喊道,跟了進去。

手術室裡。

「朱醫生,你別這樣,求求你,別這樣,好嗎?病人已經死亡,你別這樣……」

傅雲深剛進門,就聽到一個女聲哀求地說道。

「你胡說什麼……胡說什麼……」微喘著氣、顫抖的聲音,混淆著尖銳的儀器尖叫聲,「再來!電壓再調高一點……」

「朱醫生,你別這樣……」那聲音已帶了哽咽。

傅雲深快步走過去,當他看見手術檯的情景時,心裡一震。

朱舊彷彿魔怔了般,手裡的除顫器一下又一下地對著病人的心臟,試圖讓早已停止心跳的心臟再次跳動起來,因手術而開啟的腹腔沒有縫合,有大片的鮮血不斷湧出來,她又慌亂地伸手去捂,手指上沾滿了鮮紅的血液……她就這樣反覆地做著動……

「朱醫生,你別這樣啊,求你了!」助手見她這個樣子,心裡湧起害怕,忍不住流下淚來,她試圖拉開她,卻被朱舊惡狠狠地推開。

傅雲深走上前,單手緊緊地扣住朱舊的手臂,他用力很重,試圖讓她清醒一點。她如同甩開助手那樣重重地推他,他身體踉蹌著後退兩步,但沒有放開握住她手臂的手,硬是將她連帶著拉離了幾步。

「朱舊!」他大聲吼道。

她像是才感覺到身邊是他,抬頭望向他,她眼神中的慌亂、無措與恐懼令他心裡一痛。

他將手中的柺杖扔掉,雙手用力地握住她的肩膀,很輕很輕地對她說:「朱舊,奶奶是個愛體面的人,你讓她走得好看一點,好嗎?」

朱舊呆呆地看著他,像是聽不懂他的話一樣。

傅雲深對那個手術助理說:「麻煩你了。」

助理點點頭,立即走到手術檯邊,準備縫合病人的身體。

朱舊的視線緩緩地、緩緩地轉移到手術檯上,然後,她掙開他,走到手術檯邊,抓住助理的手,她說:「我來。」

然而她剛拿起工具,就掉落了下來,她的手在劇烈地發抖,根本就握不住東西。

最後還是助理來處理的。

她坐在地上,抱著頭,整個人都在發抖。

傅雲深站在她身邊,除了陪著她,什麼都不能做。

助理處理好一切,將白布蓋在奶奶身上,然後叫朱舊,可她卻置若罔聞,始終保持著那個姿勢。

她拒絕面對奶奶離去的事實。

傅雲深讓助理把老人推去太平間。

很快,門外響起朱芸的哭聲。過了一會,她衝進來,跑到朱舊身邊一邊哭一邊抓著她大聲質問:「你不是很厲害的醫生嗎,為什麼連你奶奶都救不活?啊?」

朱舊沒有理她,甚至連頭都沒有抬。

朱芸更加歇斯底里,想拉扯著她站起來,傅雲深伸手去攔,卻被她推開。

一直站在不遠處看著的周知知急忙走過去扶住傅雲深,他回頭看她一眼,才發現她也在這裡。

「知知,請你幫忙,把她先拉出去。」他指了指朱芸。

手術室又安靜了下來。

朱舊依舊保持那個姿勢,雙手環繞著的身體還在發抖。她戴著手套的手指上,血跡模糊,衣服上也擦了一大片血。

他在她身邊坐下來,伸手按在她肩膀上,輕聲說:「朱舊,難過就哭吧。」

可是她沒有哭,一滴眼淚也沒有落,她只是渾身忍不住地顫抖,感覺好冷好冷。

他沒有再說話,沉默地坐在她身邊。

也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她顫抖的身體終於漸漸平復下來,她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彷彿陷入了沉睡。

最後還是李主任到手術室將朱舊拉出去,因為下一堂手術時間快要到了。

她被拉出手術室時,忽然掙脫了李主任的手,飛快地往前跑。

「朱舊……」傅雲深急喊,她也不回頭,身影很快消失在樓道間。

他想快步追過去,卻被李主任拉住:「別急,她肯定是去了太平間。剛剛見你就坐在地板上,坐很久了吧,天氣涼了,你怎麼這麼不注意?」

「沒事。」他沒心思跟李主任說話,掙脫他的手就走。

李主任皺眉,看著他急切的腳步,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果然在太平間裡。

冰冷的空間裡,慘白的燈光下,她站在奶奶的身邊,呆呆地看著蒙上白布的人,她甚至不敢掀開白布看一眼下面的面孔。

她終於哭了,眼淚糊了一臉,卻沒有發出聲音,無聲而悲慟。

他走上前,輕輕攬過她的身子,將她的頭按在懷裡,隔著毛衣,他都很快感覺到胸前一片溼潤。

她伸出手,緊緊地抱住他,肩膀聳動得非常厲害。

她哭了很久很久,他從不知道一個人的眼淚有這麼多。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來,哽咽著說:「這裡很冷,你別待久了。」

她的眼睛紅腫著,說話時眼淚還在源源不斷地流,她彷彿不知道一般,也根本就不受她控制。

他伸手幫她擦去眼淚,「我不要緊。」

「你走吧,我想一個人陪陪奶奶。」

他點點頭。但很快,他又回來了,手中拿著她的外套,給她套在無菌服上,然後離開。

他出了太平間,並沒有走遠,而是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安靜地等待。

離他不遠處,周知知靜靜站在那裡,手中還提著飯盒,目光落在他微微垂首的臉上,神色哀傷。

她站了許久,最後,她將手中的飯盒丟到垃圾桶裡,轉身離開。

黃昏時分,朱舊走出太平間,看到傅雲深,愣住了。

她在他身邊坐下,輕輕地開口,聲音已經平靜了許多,但語氣裡是壓抑不住的痛:「雲深,我救了那麼多的人,那麼、那麼多的人,可我卻救不了我最親的人。」

他想說,朱舊,這不是你的錯,別自責。可他最後什麼都說不出來,任何安慰的話,都顯得蒼白。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那樣悲傷、難過、痛苦、自責,無能為力。

他伸出手,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

奶奶的葬禮在三天後。

老人一生簡樸,朱舊遵從她的心意,葬禮一切從簡,但來殯儀館送別她的人還是很多,梧桐巷的鄰居們幾乎全都來了,還有她住院期間認識的病友,有的身體不太好,還是堅持讓家人護送著過來,只為送老太太最後一程。

葬禮結束後,朱舊帶著奶奶的骨灰盒,獨自坐車去了很遠的郊外,那裡有一座山,夏日裡草木蔥蘢,兒時奶奶帶她在山上挖過藥草。山下還有一個小水庫,因為很少有人去,所以水清澈透底,能看見水中游來游去的魚。

她爬到山頂,迎著夕陽暮色,將奶奶的骨灰灑在秋天的晚風中。

這是奶奶的遺願。

她從北方的村莊來,一生侍弄藥草,愛大山大水、天地自然,性情豁達,不願意困於小小的骨灰盒裡。

「奶奶,這是什麼藥草啊?」

「丫頭,這啊,叫金銀花,又名忍冬。是清熱解毒的良藥。」

「那這個呢?」

「這是紫蘇葉,解表散寒,行氣和胃,可用於治療風寒感冒。」

「這個呢?」

「這個是薄荷,又叫銀丹草。可用於治感冒、頭痛、咽喉腫痛等,可以做薄荷茶,也可以入酒。」

「薄荷,薄荷,它的名字真好聽,味道也清清涼的,真好聞。奶奶,我以後小名叫薄荷,好不好呀?」

「哈哈,你這丫頭!薄荷的英文翻譯讀作mint,m、i、n、t,mint!你不是說長大了後要去國外唸書嗎,就用這個做英文名,怎麼樣?」

「哇!奶奶,你真棒,你還會英語呢!」

……

她張開手指,將最後一點骨灰撒向風中,看著風將它們輕輕地捲走,越來越遠,直至消失不見。

她張開的手指久久沒有收回,一個挽留不捨的姿勢。

她抬頭看向天邊,夕陽漸隱,很快,暮色就會降臨,今日天氣晴朗,夜空中一定會有星星。

奶奶,你告訴過我的,離去的人,並不會消失,而是會變成天上的星辰,亙古不變地陪伴守護著愛的人。

我抬頭望,夜空中離我最近的那顆星星,一定是你,對嗎?

奶奶,如果真有下輩子,我們還做親人,好不好?如果真有下輩子,我希望您身體健健康康,不再受病痛之苦,活到壽終正寢,在睡夢中安詳地離開。

她坐在山上,等待天黑,等待夜空中一顆一顆星辰亮起。

她就那樣在山頂坐了一整夜。

她回到家時,發現姑姑朱芸在院子裡等她。

朱芸問她:「你一大早去哪裡了?我等你好久了。」她很急切的樣子。

她看了眼姑姑,見她眼睛也微微紅腫,黑眼圈濃重,便柔聲問:「姑姑,什麼事啊?」

朱芸在院子裡走了兩步,說:「這個院子嘛,老太太臨走前也沒有一句話……」

朱舊震驚地看著朱芸,心裡湧起一陣陣冷意,奶奶屍骨未寒,她竟然就動了這份心思,真是……

朱芸撇撇嘴,那心思也毫不隱瞞:「朱舊,你看,你表弟念高中了,以後還要上大學,我們家的情況你也是知道的。這院子遲早要拆,那可是一大筆錢,我也不貪心,我只要一半。按道理來講,也有我的一半。」

朱舊覺得太陽穴突突跳得厲害,她咬了咬唇,極力隱忍著怒意,疲憊地說:「姑姑,我現在很累,這件事情,以後再說吧。」

她說完就要走進屋子,朱芸卻一把拽住她:「遲早要說的事情,為什麼要等以後?朱舊,還是說,你想要獨吞!」

她深深呼吸,大力掙脫朱芸,她掙,她不肯放,拉扯間,她好不容易甩掉她的手,身體被慣性帶著往後退了幾步,她忽然覺得頭暈目眩,整個人就往地上倒了下去……

再醒過來,她發現自己身在醫院裡,傅雲深坐在病床邊。

他問:「感覺好點了嗎?」

她看著他,怔怔的,神色裡幾分恍惚,過了一會兒,才答:「頭痛,全身都痛。」說話時才發現自己嗓子也沙啞得厲害,很疼。

他給她倒了一杯溫水,扶起她喝了點。

「是病毒性傷風感冒,你怎麼搞的?」

她身體向來都很好,很少生病。

她沒做聲,在山頂坐了一夜,吹了一夜的風,不生病才怪。

「你怎麼在這裡?」她看向窗外,外面是濃黑的夜,自己竟然昏睡了一整天。

「你姑姑打電話給我的。」他之前囑咐過朱芸,讓她照顧點朱舊,有什麼事情就給他電話。

哦,對,朱芸現在可是他公司旗下的員工。

「我有點累,還想睡。你回去吧,感冒不是什麼大事,打了針,過幾天就好了。」她疲憊地說,又躺下去。

他點點頭,給她掖好被子,離開了輸液室。

他走到護士臺,跟值班的護士說:「麻煩你多照看點朱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