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說朱舊有什麼遺憾,那就是,她結婚,奶奶卻不在身邊。
她在電話裡跟奶奶說起婚事時,奶奶雖震驚,卻並沒有責怪她,只問她開心不開心,聽到她肯定的答案,就說,那我祝福你。末了感嘆著說,你這丫頭啊,還真是你父母親生的呢!當年他們結婚的時候,也是這樣,買一對婚戒,找個那什麼教堂,交換一下,就完事兒了!
朱舊忍不住笑了,原來,這種不在意的態度,也是有遺傳的啊!
傅雲深想親自制作他們的對戒,所以沒有買。朱舊晃了晃腕錶,我才不要戒指,它多麼獨一無二。
她送給他的結婚信物是一盆薄荷盆栽,她說,別看它只是一盆普通的盆栽啊,mint,我可是把自己都送給你了。
他們去定製婚紗,朱舊本說不要的,白襯衣就好了嘛!她長這麼大,還從未穿過裙子。但在這一點上,傅雲深卻十分堅持,他想看她穿婚紗的樣子。既然這是他的心願,她願意滿足他。
婚紗設計師是leo的好朋友,加著班一個禮拜就把婚紗趕出來了,非常簡潔大方的款式,很適合朱舊。
2003年的平安夜,他們在海德堡的聖靈教堂舉行了簡單的儀式,leo一家四口,是唯一齣席的親友。
婚禮簡單樸素,甚至有點冷清,可對朱舊來說,當站在神父面前,聽到他與自己堅信肯定地說出那句「我願意」時,她覺得這是一生中最隆重的時刻了。
第二天,他們飛去紐西蘭蜜月,地點是朱舊選的,海德堡的寒冬,正是南半球的夏季,紐西蘭氣候溫暖宜人,適合傅雲深。還有,她聽說紐西蘭的蒂卡波湖有世界上最美的星空。
這也是他們第一次一起旅行,她很開心,在飛機上一直握著他的手,就沒有放開過。
飛機餐很難吃,朱舊吃了兩口就放下了,傅雲深見她吃得實在太少,旅途漫長,想哄她多吃幾口。新婚燕爾,她難得小女孩般地撒嬌,說想吐,不吃。他從包裡掏啊掏啊的,竟然掏出了幾包辣的食物。她眼睛都亮了,因為走得匆忙,都沒考慮到這些。她開心地抱著他猛親了幾下。
鄰座是一位中年阿姨,見他們親密的模樣,笑說:「你們感情真要好。」
朱舊甜蜜地說:「我們剛新婚,去度蜜月。」
「真的啊,恭喜恭喜!」
「謝謝。」
因為朱舊要準備期末考,所以他們的蜜月之行只安排了短短一週。他們哪裡也沒有去,七天全待在蒂卡波。他們運氣很好,第三天晚上,竟然看到了銀河。
靜謐的蒂卡波湖邊,夜幕降臨,夜空如深藍色的絲絨盒子,繁星如璀璨鑽石,閃耀的銀河從頭頂流淌而過。天空那麼近,彷彿伸手便可摘星辰。那種美與震撼,無法言語。
她大多時候如男孩子般,但她心底有著為數不多的小女生浪漫情懷,比如愛夜空里美麗的焰火,也夢想著有朝一日,與心愛的人,在原野上搭一頂帳篷,並肩坐看夏日夜空裡璀璨的星空與銀河。
這兩樣,他都幫她實現了。
草地上,她仰躺在他腿上,指認夜空裡的星星。
「小時候,夏天的夜晚,我常常這樣躺在奶奶的腿上,我們在屋頂天台上看星星。我奶奶幾乎認識所有的星星與星座,是她教會我認北斗七星、天蠍星宿、小熊座……她跟我講,死去的親人,都變成了天上的星星,我的父母,是最亮的那兩顆。」她笑笑,「所以,我喜歡有星星的夜晚。」
他撫摸她柔軟的發,聽著她細細碎碎說著很多很多與奶奶有關的事情,每一件,每一個細節,都是溫暖的,美好的。
他心裡好羨慕,更多的卻是慶幸與感激,慶幸她自小失去父母,卻有一個那麼疼愛她的奶奶,把她教養得這麼好,這麼開朗、善良,心中永遠不滅愛之火。
她忽然把視線從星空收回來,她凝視著他,久久地。
他低頭看她,好笑地說:「不是嚷著要看一整晚的星星不錯開一眼的嗎?」
她伸手鉤住他脖子,將他的臉拉近自己,額頭抵著他的額頭,笑嘻嘻地說:「你比星星更好看呀。」
她總是把情話說得毫不在意,卻不知道,這樣反而更動人。
他低頭,深深深吻她。
朱舊,你大概不知道,你才是最美最亮的星辰,將我黑暗孤寂的世界照亮。
回海德堡後,等朱舊考完期末,他們便準備回國。
他們去商場為奶奶買禮物,傅雲深對這件事很鄭重,非要親自去挑選。老人家的禮物,可選的並不多,這次依舊選購了冬日裡最實用的羊毛衣物。他知道她奶奶喜歡吃甜的,又拉著她去超市買當地有特色的甜點。
恰逢週末,超市裡人特別多,食品區有新品在做促銷,售賣員在賣力地推銷,擁擠又喧鬧。
「雲深,我們改天再來吧。」朱舊皺眉,之前購物他們已經走了很久的路,她擔憂他的腿不舒服,又加之超市裡鬧鬨鬨的,還有熊孩子們把購物車當玩具車開得橫衝直撞。
他說:「不要緊。朱舊,你看,這熱熱鬧鬧的勁兒,多像我們中國過年前的超市。」
「哈,真的哎!」
她讓他推著購物車,她走在他身邊,時刻留意著身旁的動靜。
他們買完了甜點,又轉到熟食區去,這家超市有非常好吃的燻肉,傅雲深常買來做三明治。
剛走過去,朱舊一眼就看見了正低頭為食物打包的卡琳羅。
「卡琳羅!」朱舊驚喜地喊道。
穿著超市制服的卡琳羅也開心地喊道:「噢,mint,傅先生,好久不見呀!」
傅雲深微微頷首。
朱舊問:「你什麼時候開始在這裡工作的?」
「剛來半個月。」卡琳羅笑看著傅雲深與朱舊緊牽著的手,她衝朱舊眨眨眼:「噢,寶貝兒,你們在一起了?」
朱舊將頭往傅雲深身上靠了靠,笑著說:「卡琳羅,我們結婚了。」
「噢,我的天啊!我錯過了什麼!」卡琳羅驚訝地喊道,「你們竟然結婚了!祝賀祝賀!」
她嗓門本就大,這樣一來,周圍的人紛紛朝他們看過來。
因為卡琳羅還在工作,朱舊與她寒暄了兩句,買好燻肉,他們就離開了。
她與傅雲深剛走,有人便慢慢地從一旁的貨架邊走出來,目光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然後跟了過去。男人生得很高大,一張典型的歐羅巴人種的深邃輪廓,他的手中拎著一瓶酒,一邊走,一邊喝,藍色的眼睛裡醉意矇矓,那迷濛裡此刻浮現出一種狠戾的冷意。
那個女孩,那個拒絕了他很多次,還捅了他一刀的女孩,她結婚了?她嫁給了一個走路依靠柺杖的殘廢?
他走到門口,碰到正從洗手間出來的同伴,那人見到他就說:「嘿,maksim,你不是去買酒了嗎?酒呢?我們還喝不喝了?」
maksim看了眼走在前方不遠處的朱舊,轉頭對男生說:「kim,晚點兒請你去fantasybar喝個痛快怎麼樣?現在,跟我來。」
朱舊跟傅雲深乘電梯去地下停車場,現在她已經拿到了駕照,平日裡外出都由她開車。
這個時候正是超市的購物高峰時段,停車場的車位擠得滿滿當當,車庫裡很安靜。朱舊之前把車停在最裡面角落的位置,離電梯有很長一段路。走了幾步,他們忽然聽見身側樓梯間的門被推開的響聲,有人從那裡出來,那腳步聲很快就來到了他們身後。
「mint。」這熟悉的聲音一響,朱舊整個人都僵了僵,頭皮發麻。
她沒有回頭,握住身邊傅雲深的手臂,輕聲說:「快走。」
可是他哪裡能「快走」,下一刻,maksim與kim已擋在了他們身前。maksim笑望著朱舊:「我親愛的mint,這麼久沒見了,怎麼,見到老朋友,都不打個招呼?」
說著,他微微俯身,湊到她面前,對著她吹了口氣,然後伸手撫上她的臉頰。他神色輕佻,看也沒看朱舊身邊的傅雲深一眼。
朱舊偏臉的同時,「啪」的一聲重響,傅雲深手中的柺杖敲在了maksim的背上。
maksim痛哼一聲,他直起身,終於正眼看傅雲深。他的目光放在傅雲深的腿與柺杖上,眼中是赤裸裸的嘲諷。
傅雲深將朱舊拉到身後,冷聲說:「請讓開。」
maksim上前一步,大力推開傅雲深,他踉蹌著後退幾步,柺杖在水泥地上快速擦過,發出「哧哧」的聲響,卻最終也沒能支撐住他的身體,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雲深!」朱舊驚叫,想跑過去,卻被maksim拽住了,他把她往站在一旁喝著酒看好戲的kim身邊一推,「看好她。」
「maksim,你要幹什麼!」被kim禁錮住身體的朱舊憤怒喊道,眼見著他慢慢走向傅雲深,她眼中浮起恐懼,她太清楚,這個人喝了酒就是個瘋子!
傅雲深翻身坐起,他想要站起來,在沒有人扶他的情況下,他必須側著身體,用右腿支撐著跪地慢慢起來。
maksim站在他面前,他喝著酒,俯視著他,瞧著他艱難吃力地起身。
然而,在傅雲深即將站起來時,他伸出腳,輕巧地踢向他的左腿,一聲清脆聲響,傅雲深再一次跌倒在地。
「哇哦,假的啊!」maksim嗤笑一聲,回頭望著朱舊,「噢,mint,你的品味真是獨特,原來你喜歡這種殘廢啊!」
朱舊眼中已湧起淚意,她沒有看maksim,而是望著傅雲深,他低著頭,她看不見他的臉,但她可以想象出,此刻他臉上的神色,憤怒、痛苦、屈辱。
「雲深……」她奮力掙扎,可怎麼都無法掙脫kim的鉗制,見她大叫,kim將酒瓶扔掉,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maksim,速戰速決,免得等下有人來了。還有,完事兒了趕緊喝酒去!」kim見maksim還在逗弄傅雲深,不耐煩地說道。
maksim喝完酒瓶中最後一口酒,他將酒瓶扔掉,看著朱舊:「mint,既然你喜歡殘廢,那我投你所好,不如讓他更殘點。」
他臉上的神色瘋狂而殘忍,轉身,抬腳狠狠地踢向傅雲深,他踢他受傷的左腿、身體、臉,一下一下,發洩著他得不到的憤怒。
雲深……雲深……
朱舊的眼淚洶湧而落,她被捂著嘴,鉗制著身體,眼睜睜看著他遭受這一切,無能無力的絕望湧上來,她祈求著,快來人吧,求你了,老天爺,快來個人吧!
雲深……雲深……
躺在地上承受著巨大痛苦的傅雲深,自始至終都沒有哼一聲,他的額頭、嘴角、鼻腔裡湧出大片大片的血,很快就糊了一臉。他的牙齒把嘴唇都咬破了,抱著頭,心裡只有一個聲音,別讓她看見,別讓她看見……
世界好像靜止了一般,這個燈光昏暗的地下車庫裡,傅雲深血跡模糊的臉,maksim瘋狂殘暴的動作,朱舊滿臉的淚痕與眼中的痛苦絕望,像一齣默劇。
「好了,maksim,差不多得了,別鬧出人命來!」這詭異的場景忽然令kim心裡冒出恐懼,他看著被打的男人一聲痛喊都沒有,他感受著手指被女人滾燙的眼淚浸溼一遍一遍。他放開朱舊,走過去拖住瘋狂中的maksim。
朱舊瘋跑過去:「雲深……」她握住他的手,他血跡模糊的臉赫然映入她眼中,她身體劇烈顫抖起來,眼淚如瀑。她從口袋裡掏手機,可手指顫抖得根本握不住東西。
maksim已掙開kim,蹲下身來,忽然扣住朱舊的下巴,朱舊此刻全部思緒都在傅雲深身上,一下子沒來得及反應,maksim已俯身親下來,他的動作粗魯,帶著挑釁與懲罰。朱舊被噁心與屈辱席捲,惡狠狠地咬了他一口,鮮血瀰漫,maksim吃痛放開她,他沒有憤怒,反而笑嘻嘻地望向傅雲深,奄奄一息的他,此刻正睜開著眼。
他睜開著眼,所以剛剛的這一幕,他全部看在眼裡。他看在眼裡,心中那樣憤怒,恨不得殺了他,可他卻連抬手推開他的力氣都沒有。
「沒用的男人,你看,你連自己的妻子都保護不了。」maksim站起來,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嘲諷說道。
「啪!」朱舊一巴掌狠狠地扇在maksim臉上,又抬腳踢他,揪他的頭髮,抓他的臉,整個人瘋了般撲在他身上廝打。她長這麼大,從沒有這麼恨過一個人,恨不得他去死,恨不得用所有最惡毒的語言來詛咒他!
maksim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將憤怒得失去理智的朱舊摔開,她被摜倒在地,額頭正好擦在地上一片碎裂的酒瓶上。
「朱……舊……」微弱的聲音自傅雲深的嘴裡發出,他看到鮮血汩汩地從她額角蜿蜒流下,很快模糊一片,他拼盡唯有的一點力氣,想要爬到她身邊去,可身體才挪動幾分,便動彈不了了。
無力、難過、心痛、絕望……種種情緒,充斥著他越來越模糊的意識。
這時,電梯那邊忽然傳來「叮」一聲響。
kim拽過maksim就走,「有人來了,快走!」
話落,便聽到說話聲與腳步聲響起來。
「來人啊……」朱舊抱著傅雲深,顫抖著聲音大喊,她的淚混淆著臉頰上的血,落在他臉上,滾燙刺心。
他努力想睜著眼睛,想對她說,別哭啊,朱舊。想對她說,對不起,朱舊。可他的意識漸漸渙散,最終沉入巨大的無邊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