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啟露臺的門,夏日的輕風絲絲灌入,吹拂著白色紗帳,吹動起一室淡淡的香味。
她坐在露臺上,開啟厚厚的課本,安靜地複習。
梧桐趴在她的腳邊,懶洋洋地睡著。
時間就這樣輕緩地、慢慢地、靜靜地流逝著。
這是海德堡最舒服迷人的夏天。
對傅雲深來說,夏秋是比較好過的,因為這兩個季節海德堡氣候宜人,而冬天是寒冷的,時常下雪,溼冷令傷口疼痛,需要依靠藥物來止疼。可那種藥物吃多了,對中樞神經傷害太嚴重,leo不讓他吃。傷口疼起來時,便只能忍著,朱舊有時候見他疼得整晚睡不著覺,心裡不忍,卻也不敢給他吃藥,只能為他按摩來緩解。然後給他念母親的日記,以此來轉移他的注意力。
她向他提議過,冬天去溫暖的地方住,他想也沒想就一口拒絕。
我喜歡海德堡。他說。還有一句話他沒有告訴她,海德堡的冬天很冷,但這裡有你在。
這一年的冬天,朱舊學業更繁重了,因為成績優異,leo推薦她加入了他所在的熱帶病研究小組,帶她一起做專案。這機會很難得,朱舊非常珍惜。雖忙雖累,她卻充滿了幹勁。自然的,照顧傅雲深的時間變得少了,但好在他的身體狀況逐漸穩定下來。
這晚,她從學校回別墅,剛走上二樓,聽到有激烈的聲音從傅雲深的屋子裡傳出來,是個陌生的女聲。
她頓住腳步。
「你為什麼不願意回國?這邊這麼冷,並不適合你休養。」
「我是為你好,你姨媽身體不好,哪還有精力來照顧你……」
「傅雲深,我在跟你說話,你倒是應個聲啊!你啞巴了啊!」
「你是在怪我沒有放下國內的一切,來海德堡照顧你嗎?你明明知道家裡是什麼情況……」聲音忽然又轉低了點。
「雲深,你就這麼討厭媽媽?連話都不想跟我講了嗎?」
「好好好,我看你是鐵了心這輩子不想見到我了……」又傷心又憤怒的語氣。
門「唰」地被開啟,一個女人匆匆地走出來,差點撞上了朱舊,接著,姜淑靜跟著跑出來,大聲喊她:「哎,淑寧,淑寧!」
姜淑靜見到站在樓梯口的朱舊,微微一愣,隨即拉了下她的手,說:「朱舊,你去看看雲深。」
然後匆匆下樓去了。
她走進去,看見傅雲深坐在沙發上,微垂著頭,臉色不大好。
「剛剛那是你媽媽?她剛從國內飛過來吧,怎麼跟她吵起來了?」
他抬眸看她,嘴角微動,最終卻什麼都沒說。
似乎每次提到他的母親,他就沉默。她曾經有過疑慮,他在海德堡這麼久,他的父母從未出現過。甚至連他住院康復的那段時間,也從未來過。她問過一次leo,他想了想,這樣回答她,他的家庭複雜,一言難盡。她便也不再問。
「咦,梧桐呢?」她轉移話題,掃視了一圈房間,沒有看到狗狗在。「我去找它。」
「朱舊。」
「嗯?」她已走到門口了,回頭。
「你藏著的薄荷酒,還有嗎?」他忽然問。
她點點頭:「還有兩瓶。你想喝?」
「你捨得的話。」
她眨眨眼:「分享一瓶。」
這是她奶奶釀的藥酒,度數並不高,適合女孩子喝。開啟酒瓶,她深深嗅了一口,獨特的清冽的酒香氣。她又遞到他鼻子下,讓他聞。
酒瓶不大,兩個玻璃杯就全倒完了。朱舊把兩個杯子放在地上,對比著分量,勻來勻去,最後兩杯酒一樣多。傅雲深看她專心致志平分的樣子,心情再不好,也忍不住笑了。
他們席地坐在地毯上,還是傍晚時分,天卻已黑了,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壁爐紅紅的火苗燃燒著,映著酒杯裡透明清冽的液體。
他抿一小口酒,讚道:「好酒。」
「那當然,我奶奶親手釀的。」是驕傲的語氣。
「我曾經想做一名釀酒師。」他說。
「真的啊?」
「嗯,高中時,有一年的暑假,我跟同學去參觀法國南部鄉村的酒莊,還學過一陣子,釀酒師傅見我天賦好,真動了收我為徒的心思。」
她說:「既然喜歡,怎麼沒有繼續?」
他笑了笑,說:「我還想過做一名木匠。」
「啊?」
「還有鐘錶匠。」
「還有什麼?」
「還有,廚師、面具製造師、燒陶……」
她忍不住笑起來,這就是想做個手藝人嘛!想起他之前看的那些厚厚的書,全是關於歐洲古老的手工製作圖冊,她只以為他是打發時間,原來是真的愛好。
「可是,我卻唸了枯燥乏味的經濟。」他看著她,語氣中有一絲羨慕一絲無奈,「朱舊,並不是人人都像你這般恣意又幸運的,念自己喜歡的專業,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你知道嗎,我的媽媽,口口聲聲說愛我,卻以死相逼,為我的人生做出了選擇。她從不問我喜歡什麼,只有她所期望的。」
她明白了,他為什麼忽然想喝酒。這點薄荷酒,並不會讓他醉倒,他我只是想借著酒意與夜色,說一些平日裡難以言說的話。
「我出事的那天晚上,是我二十一歲的生日。我爸親自下廚做了很豐盛的晚餐,我媽很高興,還開了她珍藏很久的紅酒。我們三個人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在一起吃過一頓飯了。就因為我媽心情好,我爸才跟她提起一個讓她瞬間崩潰的話題。最後他們發生了激烈的爭吵,是真的很激烈,我的臥室離他們很遠,外面還下著大雨,我還是被吵醒了。我覺得真吵啊,我喝多了點酒,頭暈暈的,可那個家我一秒鐘都待不下去了,然後我就開車出去了……」
「在此之前,我跟我媽爭吵過,冷戰過,討厭她的頑固專制,可知道她所遭受過的痛苦,我從未真正恨過她,然而當我從昏迷中醒來,我是真的有點恨她。」
「我看到她,看到我爸,就會想起那個夜晚……」
她想,這就是他為什麼從昏迷中醒過來,哪怕時機並不合適,也強烈要求從國內轉來海德堡的原因吧。
他喝光杯中最後一口酒,將杯子放在地上,試圖站起來,假肢卻讓他有點艱難。朱舊把手遞給他,他借力慢慢起身。
她順手握住他的手。她心裡有點難過,有點心疼,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不是他,沒有經歷過那些,任何安慰的話,都顯得蒼白。但她又有點開心,開心他肯將那噩夢般的記憶,坦然講出來,講給她聽。
那之後朱舊在別墅沒有再見過姜淑寧,初次見面的匆匆一瞥,她甚至都沒看清楚她的長相,倒是跟姜淑靜變得親近起來。
朱舊很喜歡她,她曾經是大學裡的歷史教授,知識淵博,健談、風趣,又沒有長輩的架子,更何況,她還做得一手好中國菜。只是她的身體很不好,一年裡起碼有半年時間是在醫院裡度過的,後來為了休養,索性搬到了鄉間。週末有空的話,朱舊會陪傅雲深去拜訪她。只要她身體允許,就會做一大桌好吃的菜招待朱舊,不停給她夾菜,讓她多吃點,說難得吃到。
其實,自從傅雲深展示過他非凡的廚藝後,朱舊幾乎每天都能吃到中國菜,真如他所說,他會做的菜太多了,每日不帶重樣的。她本已經漸漸在習慣西餐的胃,又被他寵壞了。
這一年的春節,朱舊沒有回國,傅雲深也沒有。姜淑靜本邀請他們一起過年,哪知臨近除夕,她心臟老毛病又犯了,人住進了醫院。
除夕那天,傅雲深與朱舊去醫院看她,沒待一會兒,就被她趕走了,「別陪我了,你們趕緊去多準備一點好吃的,兩個人也要熱鬧地過年!」
他們站在醫院外面等計程車,天空正下著雪,車很少,不一會兒,頭髮上、衣服上,就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白。
朱舊有點擔憂地望向傅雲深,見他拄著柺杖,站得筆直,臉色也還好,稍稍放心。她還沒有考到駕照,而傅雲深,自從事故後,就再也沒有開過車。卡琳羅辭職後,別的倒沒什麼,就是每次出門用車不太方便。
「晚上想吃什麼?」他問她。
她想了想,說:「我們包餃子吧!」
「就餃子?」
「嗯,每年除夕,奶奶都會包很多餃子。」
「好。」
「你包過餃子嗎?」
「沒有。不過,也不難。」
「傅先生啊,你真的很自大呢!包餃子可是很有講究的,不像做菜。我跟奶奶學了好多次,還是沒學會。」
他淡淡瞥她一眼:「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樣笨。」
「……」
在雪中等了足足有十分鐘,終於等到了一輛計程車,傅雲深讓司機開去常去的中國超市,哪知那個超市卻沒有擀餃子皮用的麵粉,只得又換一家超市去找,還是沒有。
「要不,算了吧。」朱舊說。
大雪天,打車很麻煩,而且海德堡的中國超市本也不太多,最大的兩家都沒有,估計很難找到了。
他卻說:「朱舊同學,拿出你的吃貨精神,ok?」
最後他們在很遠的一家小超市買到了麵粉,沒有擀麵杖,就用細一點的酒瓶替代。他第一次包餃子,擀起面來卻一點也不含糊。他做的是香菜牛肉餡,她的最愛。沒有用絞肉機,餡料都是他親自剁碎。他包餃子,動作很快,每一隻餃子大小相等,還捏了花邊造型,擺在桌子上,真漂亮。跟她奶奶包的不相上下。
朱舊看著自己包出來的胖胖醜醜不成形的餃子,嘆口氣:「好吧,雲深同學,我承認這個世界上是真的有天賦一說!」
朱舊將珍藏的最後一瓶薄荷酒拿了出來。
「真快啊,又是一年過去了。」她抿一口酒,感嘆著。
去年的這個時候,他還把自己困在輪椅上,她在國內,陪奶奶一起過年。零點的時候,在焰火聲聲裡,她給他打國際長途,祝福他新年快樂。
而今,她與他,在異國他鄉,偌大的別墅裡,窗外是飄飛的大雪,屋子裡燃燒著紅彤彤溫暖的壁爐,他們把摺疊小桌挪到壁爐旁,相對席地而坐,吃餃子,喝薄荷酒。房間裡燃著日本香,似有若無的香味瀰漫在空氣中。梧桐就躺在腳邊,不時用頭蹭蹭他們。
都說春節應當熱鬧點才好,可他卻覺得,兩人一狗的安靜,是最最好。
以前他不愛過除夕,這個節日,是闔家團聚的日子,充滿溫暖與歡笑,而他在過往二十多年,從未體會過那種感覺。
他看著她,她的臉在壁爐的火苗裡明明滅滅的。她晃著酒杯,喝一口酒,就滿足地眯起眼睛。她讓人覺得,人世間的快樂,真的是簡單又純粹。她坐在他身邊,哪怕不言不語,卻讓他想到一個字,家。
他心裡湧起從未有過的踏實與安寧。
「如果有焰火就好了。」她忽然說。她很喜歡看煙火表演,覺得熱鬧又美。轉念又覺得自己真是不滿足,比之剛來海德堡時獨自度過的第一個春節的冷清與孤獨,此時此刻,真的好溫暖。
他緩緩站起來:「這也沒什麼難。來。」
她好奇地跟過去,看見他從小雜物間裡搬出幾箱煙花時,整個人都呆住了。
「這……你聖誕節買的?」
在德國,購買菸花是有限制的,只有在大型節日前後才會開放煙花出售,德國人過聖誕節與新年,春節可是不過的。在居民區,燃放焰火也是有禁制的。
他說:「這是從中國寄過來的。」
「啊,那很麻煩吧!」
「還好。」他淡淡說,一手拄著柺杖,單手抱著箱子走到院子裡去,外面還在下著雪,雪有點大,如飛絮般。
其實有點麻煩的,煙花又不能託運或者走國際快遞,只能找專門做國際海運的公司來辦理。經多國港口輾轉,真正是漂洋過海而來。可再麻煩他也覺得值,她曾說過,最喜歡除夕夜的焰火表演。
朱舊幫忙把幾箱煙花都搬到雪地上去,猶豫地說:「哎,我們會不會被鄰居投訴?」
他不以為然:「要投訴那也是明天的事兒,管他呢!」
她笑起來,摟住身旁梧桐的脖子,「今朝有酒今朝醉,今夜有煙花趕緊看,你說對不對,梧桐!」
梧桐「汪汪」叫兩聲,蹭了蹭她的臉。
「哎呀,你也同意呀!好,我們來欣賞漂洋過海來的焰火表演嘍!」
他們將煙花一字排開在雪地上,拆開包裝,她負責來點火。
「嘭!」
絢麗的色彩炸開在天空中,打破了夜的寧靜。
「我還沒有在下雪天放過煙花呢!」她仰著頭,看著如白羽飄飛的雪花中,綻放出的光芒,多像冰天雪地裡開出的一朵朵豔麗之花,她忽然有點鼻酸,為這份美麗深深感動。「真美好啊!」
她微仰著頭,她的左邊,梧桐也微仰著頭,她的右邊,傅雲深側著頭,看她。
當所有的焰火接近尾聲時,夜空中,忽然閃爍出一行字。
朱舊一呆。
然後眼底慢慢湧起淚意。
「mint,happynewyear!」
這句話,永恆地鐫刻在2001年的除夕夜的天空中。
這是他為她專門定製的新年禮物。
「朱舊,新年快樂。」他的聲音響起,在一切沉寂下來後。「還有,謝謝你。」
她偏頭看他,眸中晶瑩閃爍。
零點快到了,他們進屋,坐在壁爐前等候倒計時。
那瓶薄荷酒早就喝完了,傅雲深從酒窖裡取了一瓶紅酒來,是他那年暑假在法國南部的酒莊裡得到的禮物,收藏了很多年。
朱舊酒量一般,一會兒就臉頰微紅,但她貪杯,她眯著眼睛,深嗅酒香。
客廳牆壁上有一隻古老的壁鐘,會在午夜十二點時敲響十二下,朱舊盯著它指標的擺動,跟著它倒數。
「十二、十一、十……七……五、四、三、二……」
她忽然偏頭,最後那句「一」連同新年的鐘聲,一併淹沒在他的唇上。
那個吻很短暫,卻又似無比漫長。
他愣愣地看著她的臉從自己臉上移開,她帶來的溫度,卻好像還停留在他的唇上。
「新年快樂,雲深。」她歪著頭,微笑著,眼睛亮如星辰。
這是她的新年禮物。
兩人並肩而坐,離得極近,她說話時,他能聞到她嘴唇裡呵出的淡淡酒氣,陳年佳釀的芬香,混淆著她身上的香氣。她微紅著臉頰,歪頭凝視著他,專注而熱烈。
那瞬間,他心中所有的顧慮,都被拋之腦後。他伸出手,扣住她的腦袋,深深吻下去。
由她開始的一個淺淺的吻,點燃了他心中的渴望。他在她唇齒間輾轉、深入、擷取,剋制許久的感情,此刻終於找到了釋放的出口。
她被他吻得喘不過氣來,只能緊緊地攀附住他的肩,兩人是席地而坐,側著身子,一個重心不穩,就倒在了地上。她摔在他身上,心下一驚,生怕壓到他的腿。他卻好像沒有感知,深吻著她,手指開始在她身上游移。室內溫暖,兩人都穿得單薄,她很快感覺到他身體的變化。她學醫,性對她來講,不是什麼伊甸園的秘密。她是成年人,並不介意跟自己愛的人做愛人間的親密情事。但當傅雲深停下來時,她還是輕輕鬆了口氣。
兩人並肩躺在地毯上,一時沉默著。
忽然,兩人同時側頭,四目相交,相視而笑。
有些情愫,不用言語,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伸手,撫上她被吻得微腫的嘴唇,輕輕地摩挲,「對不起。」
她搖搖頭,翻身,忽然吻上他的唇,淺淺的,很快又離開,「我真喜歡你的味道啊。」他唇齒間酒香瀰漫,混淆著一股清冽的氣息,像是清晨沾著露水的植物芬芳。說著又輕吻他一下。
他失笑,「別挑撥我。」
「偏要。」她眼中促狹的笑意明顯,又低下頭來。
原本只是假裝,想逗一逗他,哪知他卻順勢扣住她的頭,一個翻身,將她壓在了身下,嘴唇也覆下來,只是這一次,他的吻變得很溫柔,如春風裡的細雨。
片刻,他放開她,伸出手臂枕在她腦袋下,將她攬到懷裡。
「朱舊。」
「嗯。」
「跟我在一起,你會很辛苦。」
「會比我考醫學院還辛苦嗎?」
「比那更辛苦。」
「會比我拼命與厚厚的醫書熬夜死磕還辛苦嗎?」
「更辛苦。」
「哦,太好了,我就喜歡挑戰!」
他忽然就不知道說什麼了,這個女孩啊,比他想象中要更堅韌,更好。叫他如何不愛她,叫他如何捨得放開手。
朱舊翻身,捧住他的臉,低頭凝視著他,專注又認真,她說:「雲深,在我眼中,愛只是愛,它沒有法則,沒有這樣那樣的條理,也沒有階級、門第、偏見,我不會因為你擁有別墅而我靠兼職維持生活而不愛你,我也不會因為我能跑能跳而你腿有殘缺而不愛你。在那些外在之前,我們都只是這世間擁有同等生命的普通人,有一樣的驕傲與尊嚴,堅強與脆弱,都一樣需要經歷人生中的喜怒哀樂。所以,我愛你,僅僅只是因為我愛你。」
「我愛你,我想跟你在一起,分享所有的歡喜,也分擔一切哀愁。」
她的聲音很輕,又似有雷霆之力,將那些話砸在他心間。他從她漆黑的眼眸中,看見自己的身影,那樣鮮明而鄭重地存在著。
他伸手,將她摟到懷裡,緊緊的。他的頭擱在她的脖頸裡,他微微閉眼,有淚水自他眼角悄悄滑落。
「朱舊,我愛你。」他低聲喃喃。
如果說他曾怨懟上天的不公與殘忍。可此刻,他心懷感激。他擁抱著的這個女孩,一定是上天給他的補償,過往歲月裡所有失去的,都在這一刻得到了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