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命中最美的時光,是你在我身邊的每一秒,以及你不在我身邊時,我想念你的每一秒。}
朱舊回到家時,夜已經很深了。
客廳裡還亮著燈,暖黃色的光線透過木窗欞映出來,在秋夜裡溫溫暖暖的。她看著,心裡忽然就安寧了幾分。
就像從前一樣,不管她多晚回來,奶奶總是亮著一盞燈,等著她。
奶奶正坐在沙發上翻看著一本中醫書,不時用手推推老花鏡。
她怕奶奶看出她因痛哭很久而發紅的眼圈,讓奶奶去睡後立即回了自己的房間。
診斷書就在她的包裡,可她什麼也沒說,至少,讓奶奶今晚再睡個踏實的覺吧。她卻輾轉難眠,可轉念又想起他的話,要保持好體力與精力,明天,以及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將面對一場漫長的戰爭,與病魔的戰爭。
她不能脆弱,更不能先倒下。
她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爬起來從包裡翻出一片藥吃下,又定了鬧鐘,才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去巷子口買了稀飯小籠包回來,然後叫奶奶起床。平日裡都是奶奶準備好早餐,再喊她起來吃,所以奶奶一邊喝稀飯一邊笑說:「要離開了,我孫女兒突然這麼貼心了呢!」
朱舊低聲說:「奶奶,我不去美國了。」
「你又在瞎說什麼呢!」奶奶瞪她。
「我說真的……」
院子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女人風風火火地闖進來,一邊大著嗓門說:「朱舊啊,你一大早就叫我過來到底有什麼事呀?還不能在電話裡講。」
是她的姑姑朱芸,她走到桌子邊,抓起一個包子就塞到嘴裡,嘟囔道:「連早餐都沒來得及吃!什麼事情呀,快說快說,我還要去上班!」
奶奶也看著朱舊。
朱舊嚥下最後一口稀飯,深深呼吸,將診斷書放在桌子上,艱澀地開口:「姑姑,奶奶查出了……肝癌……是晚期……」
天知道她這短短幾個字,說得多麼艱難。
空氣裡一下子變得死一般沉寂。
朱芸傻住了,過了許久,她瞪朱舊,「一大清早,你在說什麼胡話呢!」
「我也多希望我說的是胡話……」她喃喃著,望向奶奶,老人整個人都是懵的。她伸手握住奶奶的手,發現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朱芸傻愣愣地看著診斷書,喃喃:「天哪天哪,完了完了,這得花多少錢啊……」
奶奶撥開朱舊的手,起身,緩緩地走向屋子裡,一步一步,走得那樣緩慢、艱難。朱舊望著她的背影,心裡難受得要命,想要追過去,最終還是忍住了。
朱芸還在那嘀咕,朱舊聽著心裡更是難受。這是她的姑姑,除奶奶外她唯一的親人,在聽到母親病重,她第一個想到的竟然是錢。她拳頭緊握,憤怒的話語即將出口,又壓下去了。
她看著姑姑,分明才四十多歲的年紀,卻被生活磨礪得十分蒼老,看起來像是有五十幾歲。清瘦、皮膚略黑,常年在工廠勞作的雙手,佈滿了老繭,頭髮裡已過早有了幾縷銀絲。
她以前並不是這樣的,姑姑只比朱舊大了十幾歲。朱舊小時候父母因為職業關係,常年在外地,她是被奶奶與姑姑帶大的。她還記得姑姑年輕的時候,也是個非常美麗嬌俏的姑娘,可是她遇人不淑,一場失敗的婚姻,將她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朱舊輕輕說:「姑姑,醫藥費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會全部負責的。」她叫姑姑來,也並不是想要她分擔醫藥費,哪怕她知道那是一筆龐大的金額,還是個無底洞,可就算再艱難,她也會不顧一切的。
朱芸鬆了一口氣般,嘀咕道:「本來就該這樣嘛,老太太的錢都送你去國外唸書了,我們家可是一分也沒撈到……她偏心……」
姑姑怨念了很多年的話了,哪怕並不是事實,但此刻,朱舊沒有一絲力氣同她爭論。
她倚在奶奶的臥室門口,站了許久,她沒有敲門,她知道,此刻,老人需要獨自的空間。
過了許久,門終於開啟。
朱舊看著奶奶手中提著的行李袋,驚訝地睜大眼。
「走吧,去醫院。」奶奶聲音很平靜,如平日裡一樣。
「奶奶……」
奶奶說:「還愣著幹嗎?你不是醫生嗎,生病了就要治療,還用我教你?」
朱舊盯著奶奶看,試圖從她平靜的神色裡看出點情緒來,可什麼也看不出,她太冷靜了,除了剛聽到診斷結果那一刻她的愣怔與手指微微發抖,她此刻平靜得像是在說,走,去吃飯啊。
奶奶嘆口氣,握住朱舊的手:「丫頭啊,奶奶平日裡再豁達,也只是個普通的人,在聽到那樣的訊息後,心裡又震驚又害怕,但能怎樣呢?哭嗎?鬧嗎?有什麼用。我想過了,我會好好接受治療。我也不會說什麼怕花錢就這麼等死,我知道,你這個固執的丫頭不會允許的。所以啊,就算害怕,就算艱難,我們也一起去面對。」
朱舊拼命點頭,又仰起頭,竭力忍住,才沒有哭出來。
她真的有一個全世界最好最棒的奶奶,又堅強又豁達。
她帶奶奶去醫院辦理了住院手續,病房在住院部三樓,四人間,同病房裡還住了兩個病人,也是肝臟疾病。本來陸江川要幫忙給她安排五樓的獨立病房,但朱舊婉拒了,從現在開始,每一分錢,她都要計算著花。
她給了陸江川答覆,決定留下來任職,但要先回舊金山那邊的醫院辭職交接完,才能入職。
陸江川知道她的情況,說會幫她盡力爭取最好的待遇。朱舊也沒客氣,她需要錢。
她很快訂好了機票,航班到舊金山時間是深夜,她想了想,給季司朗打了個電話讓他開車來接她,但她沒有提及奶奶生病以及要辭職回國的事。
臨去機場前,朱舊去五樓病房見傅雲深。
那晚,她抱著他痛哭了很久,熟悉的懷抱,令她忍不住放縱了一回。他嘴裡說都過去了,可他的擁抱,他為她擦拭眼淚的動作,他的安慰與給予的力量,讓她不相信他說的。
他正臨窗而坐,低頭翻看著一沓檔案,桌子上一杯咖啡還冒著熱氣。
朱舊走過去,一言不發,直接將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端到洗手間去倒掉。
他微怔,然後失笑。
真是「朱舊式」的方式,懶得奉勸懶得多講廢話,直接掐滅。
以前她也是這樣的,對他身體不好的,一律不準碰,一些他討厭吃但又健康營養的食物,她非常直接粗魯地塞進他嘴裡,他想吐出來,她就兇巴巴地瞪著他。
這麼多年了,她一直都沒有變。
她將他手中檔案搶過來,掃了兩眼,丟到一邊:「李主任允許你在病房裡工作?」
他的主治醫生就是那天在病房裡兇她的中年男人,他是外科的主任,陸江川帶她去見過他一次,聊完正事後她詢問了傅雲深的病情。李主任還好奇地問起她與他的關係。
他笑笑:「當然是偷偷的,在病房裡太無聊了。」
其實他已經好很多了,不用再臥床休養,所以才讓秘書把前陣子落下的公事都帶了來。
「你奶奶情況怎樣?」他問。
「即將安排第一階段的治療。」
他目光在她有點浮腫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她臉色有點差,肯定沒睡好覺,只怕焦急得也沒有好好吃飯。他垂著的手臂動了動,多想撫摸她的臉,多想抱抱她,對她說,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保重身體。可最終,他也沒有抬起手臂,只是說了句最無力的安慰,「別太擔心。」
她點點頭,說:「我決定回國工作,就在這家醫院。」
他愣了下,隨即又瞭然,是啊,她是不可能丟下她那麼愛的奶奶不管的。
她看了下時間,起身,雙手撐在桌子上,慢慢靠近他,凝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雲深,幾年前你就知道,我不是個愛死纏爛打的人。可是,你偏偏做一些讓人不解的事。所以,你欠我的那些答案,我會自己一一找回來。我們,來日方長。」
也不等他回答,她轉身走了。
他看著她慢慢消失的背影,閉上眼,伸手揉著太陽穴,只覺頭隱隱作痛。他太瞭解她,但凡她下定決心要做的事情,什麼都無法阻擋她。他想起有一次,她因為教授給出的一道期末論文題,整整三天沒回家,窩在圖書館裡沒日沒夜地查資料,餓了就出去隨便買點吃的,困了就用毯子裹著睡一睡。她的毅力,令他敬佩,可她的固執,也令他頭疼。
可偏偏,他一邊想要遠離她,心裡又是那樣不捨,否則也不會在花園裡散步時,看到蜷縮在地上的她時,那樣焦急地走去她的身邊。
他這一生,生命中美好的事情,實在不太多。而她,是最最珍貴美好的那一份。
人總是這樣的,在面對著自己心之所向的東西時,哪怕明知不應該去擁有,應該遠離,心卻不由己,想要靠近。
這樣矛盾的痛苦,這些年來,一直在他心底蟄伏,反反覆覆,幾乎要將人逼瘋。
他微微嘆口氣,撥了leo的電話。
大忙人leo竟然很快就接起了電話,聲音裡有鬆了一口氣般的開心,誇張的聲音:「oh,mygod!你竟然主動給我打電話,真是,太珍貴了!」
傅雲深忍不住笑了,「別亂用詞。」
他的語調也是難得的輕鬆,這些年來,他身處商場,幾乎沒有什麼交心的朋友,leo是唯一一個讓他放鬆,可以隨意說話的人。
「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打算理我了!」leo哼道,「真是好心當作驢肝肺。」他把中國的俚語說得倒是越來越順溜。
因為leo的自作主張,傅雲深在電話裡將他狠狠罵了一通,是真的很生氣。後來leo打來無數通電話,他一律不接。
「幫我個忙。」
傅雲深將朱舊奶奶的病情跟leo講了,他之前問過李主任的。他讓他幫忙尋找移植的肝源。
leo應承下來,讓他回頭將詳細的病歷發給他。
「怎樣?你跟mint,是不是要舊情復燃了?」
傅雲深的語調忽然就變了,沒好氣地說:「我記得你好像說過,再也不插手這事的。」
也懶得等他回應,他直接將電話掛了。
他取過柺杖,出門,朝外科走去。
李主任見到他時,訝異地問:「雲深,你怎麼上這來了?有什麼事情給我打電話,我過去就好了。」
能讓外科主任做他的主治醫生,並且這樣關照,是因為李主任與他母親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他笑著說:「我好多了,沒事的。李伯伯,我過來,是想拜託您一件事。」
李主任問:「什麼事啊?」
「你知道朱舊吧,就是剛從美國回來,要來你們科室任職的那位。」
李主任點點頭,笑了:「她可是個人才啊,專業一流,臨床經驗豐富,能來我們醫院,我撿到寶嘍!」
聽到這樣的讚譽,傅雲深忍不住微微笑了:「她奶奶患了肝癌,現在就住在這裡,需要肝移植。我想拜託李伯伯,幫忙留意下合適的肝源。我知道您人脈廣,請幫我多多打探下。」
李主任點頭應了。
他說:「我知道這個病的治療,就是個無底洞,在沒有找到配對的肝源前,放、化療的費用特別龐大。我想幫幫她,但只能以匿名捐助的方式。這個事情,也拜託李伯伯幫我操作一下。」他頓了頓,說:「為了不讓她生疑,李伯伯,我捐的款,也撥出一部分給醫院裡其他就醫困難的肝病患者吧。」
李主任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最後說:「那我就替別的患者謝謝你了,雲深。」
他搖搖頭,「不用謝我。」
真要說謝謝,也該謝她。若不是為著她,他也不會做這匿名的慈善。他是一個重利的商人,以前也捐贈過大筆的款項,但那都是以集團的名義,出了錢,賺個好名聲。
「這件事,拜託您幫我保密,對朱舊。還有,尤其不能讓我媽知道。」
李主任點點頭,說:「雲深,你跟她到底是什麼關係?之前小朱同我打探你的病情狀況時,我問過她,可她沒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她是我前妻。」
「前妻?」李主任十分驚訝,「你結過婚?什麼時候啊?我怎麼不知道。」
他與姜淑寧多年老友,可從沒聽她提起過這樁事。
傅雲深沒回答,不想多談的模樣。
李主任也沒再追問,只說:「雲深啊,我看得出來,你還愛著她吧?否則也不會為她默默地做這些事。她想必對你也有情。既然如此,你們為什麼要分開?如果你們在一起生活,小朱可以很好地照顧你的身體。」
傅雲深笑了,那笑容卻是苦澀的:「李伯伯,我的身體情況如何,別人不瞭解,但您是最知情的。」
李主任嘆了口氣,似乎明白了什麼。
多年前的那場車禍,不僅令他失去了一條腿,也讓他的脾臟與肝臟受到了極大的損傷,需要悉心養護。事故後的幾年,他的身體調養得還不錯,漸漸穩定。可後來在海德堡的一場事故,他的內臟再次受到重創,令他差點死掉。脾臟切除後,他身體的免疫力變得極差。這幾年,他先後兩次被醫院下過病危通知書。
傅雲深靜靜地站在309病房外。
門是虛掩著的,透過門上小小的玻璃窗,他一眼就看見了朱舊的奶奶。滿頭銀絲的老太太,哪怕病著,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儀容打理得很整潔,面色因為化療,有點蒼白。
老太太正在在削平果,一邊跟鄰床的病友講話,臉上帶著笑,不見絕症病患的那種沮喪絕望。
「我孫女兒啊,去美國那邊醫院辭職了,回來後就到這家醫院裡來做醫生。外科的,醫院重金聘的咧!」老太太的語氣裡滿是驕傲。
「小朱這孩子真不錯,又能幹又孝順。」病友說。
「那可好,以後有什麼事情,就可以找小朱醫生了呢!」另一病友說。
「朱家奶奶啊,你可真是好福氣喲!」
老太太爽朗地笑著,將蘋果遞給病友,又拿起另一個開始削。
……
他總算知道了,她爽朗、堅強的性格原來像她奶奶。
他想起她曾說過,我奶奶啊,不僅是我的親人,也是我的老師、朋友、人生導師!她說起這些,語氣裡也滿是驕傲。
他知道,奶奶是她心裡最最重要的人。
他曾開玩笑地問她,我跟你奶奶,在你心裡,誰排第一呢?
她毫不猶豫地回答說,奶奶。
見他有點受傷的神色,她就親親他,哎呀,你別傷心嘛,你是第二重要的呀!
他當然沒有真的傷心,但見她有點著急的模樣,玩心更重,故意板臉嚴肅地說,那如果你奶奶不同意我們在一起,你會怎麼選擇?
她很肯定地說,不會,奶奶很疼我,而且,她很尊重我。她也會很喜歡很喜歡你的,像我一樣。
噢!他拉長聲音,像你一樣,很喜歡很喜歡很喜歡我?
她也不害羞,捧著他的臉,對,像我一樣很喜歡很喜歡很喜歡很喜歡你。
他轉身,慢慢地離開了病房。
他多麼想為她留住她心裡最重要的那個人,不管用什麼辦法。可他深刻地明白,在噩夢般的疾病面前,人是多麼渺小而無力。
「哧——」
疾馳的車子忽然停了下來,閉眼休息的朱舊睜開眼,窗外依舊是沿海公路,不遠處是午後陽光下蔚藍的海域。
她驚訝地看著季司朗。
季司朗回望著她,再次說:「我們還是別去了,我會同家裡解釋清楚的,你並不需要出面。」
她瞪他:「別囉嗦了,開車。」
不用想,她也知道他會怎麼同家裡解釋,一定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到他自己身上。季家那種家庭,最重聲譽與臉面,他們婚禮的請柬早已派發出去,忽然取消,無疑會成為一樁笑話。
他無奈地發動引擎,其實早知道一旦她決定好的事情,是很難輕易被說服的。
「你做好心理準備,我母親看起來斯文,但發起脾氣來,挺嚇人的。」
「我沒關係的。」她搖搖頭,「我奶奶說過,做事情應該有始有終,也應該承擔必須的責任。」
季司朗說:「我真想見見你奶奶。」
「等你以後有機會回國,我介紹你們認識。」她心裡一酸,也不知道,還有沒有這個機會。
她與季司朗的這樁婚事,在她心裡,只是對好朋友的幫忙,她也就沒有告訴奶奶,否則奶奶再尊重她,也一定會反對的。
「mint,把奶奶接到舊金山來治療,如何?這邊醫院的醫療水平更好,你也沒有必要離職,太可惜了。」
她搖搖頭:「不用了,我會親自擔任奶奶的主治醫生。」
他的言下之意朱舊明白,他們任職的加州大學醫學院附屬醫院,在美國乃至全世界,都是名列前茅的。三年前,她進入那裡的醫學院攻讀博士,後來在季司朗的介紹下,進入醫院工作,機遇難得,也很珍貴。
可是,她知道奶奶的,她是不會離開自己生活一輩子的故鄉的。
如季司朗所料,當季母聽說婚禮要取消時,向來淡然的她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一連問了三句,你說什麼?然後發了好大的脾氣,茶杯震在桌子上,茶水灑了一桌。
最後季母將季司朗轟了出去,留下朱舊在屋子裡。
季司朗站在門外,側耳努力想要聽清楚裡面的對話,如果母親發怒,他準備隨時闖進去將朱舊救出來。
可裡面似乎很平靜,沒有傳出怒喝聲。
很快,門被開啟,季母臉色鐵青的走出來,看都沒看兒子一眼,走了。
「我母親說什麼了?罵你了?」回去的車上,季司朗再三問道。
朱舊說:「沒有。好了,別問了,就算罵我幾句,也是應該的。」
是真的沒有罵她,只是說出的話卻比痛罵她還讓人難受。季母在平復了怒氣之後,又恢復了向來優雅、高貴的姿態,只是神色很冷,就像她第一次以季司朗女朋友身份見她時一樣。她只對她說了兩句話,一句是,小門小戶長大沒有父母教的女孩子,果然欠缺教養。第二句是,我本來也不很同意你們的婚事,既然如此,朱小姐,請你離司朗遠一點。以後,永遠別再踏入季家。
「mint,對不起。」季司朗輕聲說。
「哎,說什麼呢!你這是勾起我的內疚啊,季司朗。要說對不起,也是我對你說。」這個男人啊,永遠都是這麼體貼,照顧她的感受。
季司朗笑笑,沒再說什麼。
過了會,他說:「喝一杯去?」
朱舊指著車窗外還很高的日頭,笑著搖頭:「你這酒鬼!」
季司朗看起來溫文爾雅的一個人,最大的愛好竟是酒,而且非烈酒不喝。
他朗聲說:「人生得意失意都須盡歡,盡歡唯有酒也!」
「好,陪你喝,不醉不歸!」她想了想,說:「不過,地點我來選。」
他們驅車去了貝克海灘。
抵達時太陽正慢慢落下去,天氣很好,天邊玫瑰色的晚霞,對映得蔚藍的海面波光粼粼。
「真美啊!」朱舊讚道,秋風送來海水鹹溼的味道,她深深呼吸,「要離開了,才有機會來看一眼。」
季司朗努努嘴:「我們去海灘。」
朱舊搖搖頭,在公路邊緣席地而坐:「坐這就挺好。」
季司朗想起什麼,瞭然道:「你也真是奇怪,一面怕水,一面又喜歡大海。」
朱舊神色一黯,手指微不可察地輕顫了下,自那年寒冬內卡河裡歷經生死,她就對水有種巨大的恐懼,再不能近距離站在江湖河海邊。
「來,乾杯!敬黃昏!」她舉起酒瓶朝他示意,仰頭就先喝了一大口,醇烈的龍舌蘭滑過喉嚨,一片火辣辣的灼燒感,又喝得太急,她忍不住咳嗽起來。
季司朗指著她哈哈大笑,鄙視道:「喂,你牛飲呢!糟蹋!」
「誰說的,人生得意失意都須盡歡?盡歡呢,就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季司朗在她身邊坐下來,也仰頭喝一大口酒,笑道:「大言不慚!還記不記得,你那次在沙漠裡喝醉了?還哭鼻子呢!」
朱舊也笑:「黑歷史啊!不過,你瞎說,我哪裡有哭!」
那是醫療組一個同事過生日,難得大家有時間聚在一起,買了很多肉與酒,晚上就在沙漠裡開篝火party。那晚月色極美,大家熱情高漲,每個人都喝了很多酒。她酒量不太好,最後喝醉了,拉著季司朗說了很多清醒時壓根兒難以言說的話,那些埋藏在心底的記憶,她第一次同人訴說。關於那晚,最後的模糊記憶是,她趴在季司朗的背上被他揹回營地,絮絮叨叨地說了一路。
她以為他是為了取笑她而胡說的,其實,那晚的月色下,她的眼淚打溼了他肩上的衣裳。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眼淚,驚得久久沒有動彈。
他看了她一眼,沒同她爭論,感慨道:「真有點想念在非洲的日子了。」
在非洲的一年裡,他們並肩作戰,同甘共苦,朝夕相處,每一個日出到日落,幾乎都能見到彼此。
而今,她就要離開這座城市了。
從舊金山到中國,相隔一萬多千米,時差有十六小時。
酒,越喝越涼。
夕陽漸隱,一點點落入波瀾壯闊的蔚藍海平面上,最後消失不見,夜色降臨,深秋夜晚的海風已帶了點冷,她抱了抱手臂,忽然肩頭一暖,他的風衣已披在她身上。
她歪頭看他,身體微晃,眼中醉意醺然:「季司朗,這輩子能跟你做朋友,真是我的福氣……」
「你醉了。」他用手背探了探她緋紅的臉頰,滾燙一片。
「我沒有……」話沒說完,人就往一側倒,季司朗忙拉住她,看她閉上的眼,他搖頭失笑,噢,就這麼點酒量,還大口喝酒呢!
他將她抱回車內,卻沒有立即開車,車子停泊在公路邊緣,直至夕陽隱沒,他才驅車離開。
朱舊醉得很厲害,他將她抱回她公寓,用保溫瓶泡了蜂蜜水放在床頭,寫了一張便籤條壓在保溫瓶下,然後才離開。
第二天朱舊醒來,看到他寫:我們都不喜歡送別,就不去機場送你了,保重。
她握著紙條發了會呆,此刻,心裡才有了離別的悵然。
世界很小,世界也很大,一萬多千米的距離,此後真正是,山長水闊了。
朱舊晚上的航班回國,飛機躍上雲層,她往窗外看,舊金山城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在異國漂泊十多年,終於要回家了。
她想起在貝克海灘季司朗問她,mint,你決定回國,不僅僅是因為你奶奶吧?
是,就算奶奶沒有生病,她原本也是打算在年後回國的。
因為那個人在她所不知的時間裡,默默做的那些事情,令她放在心底多年從未忘記的感情,再次洶湧而出。
朱舊很快辦理了入職手續,她負責的第一個病人,是奶奶。
老太太的病情因為化療,暫時得到了緩和,但也僅僅是有所緩和,讓病灶的蔓延速度更慢一點而已。唯有等到匹配的肝臟進行移植,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既是主治醫生,又是患者家屬,這雙重身份令她心裡難受,因為病人的每一個狀況她都太過清楚,想安慰自己都找不到理由。
一輪輪的化療下來,奶奶昔日豐潤的臉龐已瘦了一大圈,面色極差。更令病人難熬的是,治療帶來的諸多副作用。奶奶食慾不佳,睡眠也差,頭髮大把地掉落。她看著心疼不已,只能想方設法給奶奶減輕痛苦,還讓奶奶教她怎麼做藥膳。中醫藥膳有一套針對肝癌病患的食療方子,對奶奶的病情有所幫助。
可她在烹飪上實在沒天賦,幾乎沒有自己動手做過飯,以前覺得沒什麼,到照顧起奶奶來時,才覺得遺憾。
廚房裡充斥著一股難聞的味道,她站在爐子前,看著又燒焦了的食物,沮喪地關掉火。
她想起以前在海德堡,自己面對著他做的色香味俱全的食物時,一邊食指大動一邊使勁兒誇讚,心情好的時候也會讓他教她做菜。他太瞭解她在這方面就是個白痴,從不教她,甚至還調侃她說,做菜呀,不是誰都可以的,需要天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