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多希望,我想念你的時候,你也正在想念我,我夢見你的時候,你也正在夢見我。}
「傅總,恭喜啊!」「傅總,祝賀!」「傅總,新婚快樂!」……
傅西洲走進公司,收穫了一路的祝賀聲,他微微頷首,沉默無言,甚至連給一個笑容都吝嗇。
凌天的員工們也早都習慣了他這個樣子,私底下給他取了個綽號,叫「煞神」。相比這位二爺,大家更喜歡太子爺傅雲深。同為公司副總,一個分管研發部,一個統領業務部,管理著公司裡最重要的兩個部門,地位相當,但在性格上,卻是天壤之別。傅西洲冷漠,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處事手段也是冷厲而毫不留情的。而傅雲深,溫和太多,一張笑臉不知迷倒了多少女員工。
傅西洲剛進辦公室,林秘書就立即跟了過去,簡單彙報了上週的工作,末了說:「會議室已經準備好了。」
傅西洲點點頭:「通知各部門,十分鐘後開會。」
林秘書出去後,敲門聲又響起,是b秘小姚送咖啡與土司進來,他每天早晨的習慣,一杯黑咖,兩片土司,當做早餐。
小姚跟在他身邊兩年,煮咖啡的功力已是爐火純青,現磨的咖啡,香氣四溢。傅西洲看了眼面前這杯黑乎乎的東西與冰冷的土司,皺了皺眉,說:「拿出去吧,我吃過早餐了。」
已轉身正打算離開的小姚愣了愣,隨即瞭然,頭兒現在可不比往昔,已經是有家室的男人了,又是新婚燕爾,傅太太自然會為他親手準備早餐。她應了聲,便將東西撤走。
傅西洲還在猶自愣怔中,他剛剛在想什麼?黑乎乎的東西?那可是自己最喜歡的黑咖,每天兩杯。
他皺了皺眉,哦,「黑乎乎」這個詞,是從阮阮口中聽到的。
他沒想到,他們一起生活的第一天,她就親手為他做早餐。
他習慣早起,睜開眼,卻發現身邊沒人,以為她去了洗手間,也沒在意,當他看到廚房的燈光與餐桌上的果汁壺、碗碟時,微微一愣。
等他回過神時,阮阮正端著兩個小碟子出來,衝他笑:「起來啦,我正準備去叫你呢,快去洗漱,來吃早餐。」
早餐很簡單,現磨的熱豆漿,蟹黃小籠包,牛肉蒸餃,還配了小碟爽口的橄欖菜。他從未在家裡吃過早餐,微微有點不適應,但在她期待的目光下,他喝了一口豆漿,濃稠鬱香,胃一下子變得暖和起來,於是他又喝了一大口。他一抬頭,見她正雙手撐在桌面,捧著豆漿也不喝,傻傻地瞧著他,嘴角微微翹起,一副吃到了什麼好吃的東西的滿足感。
他忽然想起什麼,問:「怎麼會有新鮮的豆漿?」他又指了指小籠包與蒸餃,「還有這些?」
他會做飯,但極少在家裡開伙,廚具成了擺設,冰箱用來放純淨水與啤酒,並沒有黃豆包子之類的東西,昨天她也沒有機會去超市購物。
阮阮眨眨眼:「從你爺爺家的廚房拿的。」
原來如此!難怪昨晚上她在廚房裡磨磨蹭蹭的,原來是泡黃豆去了。也難怪她臨睡前問他幾點起床,她要算好時間,先他起來,為他準備早餐。
他抬腕看了下手錶,才七點半,估計她大學四年也沒起來這麼早過。她還穿著睡衣,頭髮微亂地散在肩頭,大概是睡眠不足,眼周有淡淡的青,她皮膚白,便顯得格外打眼。
他夾過一隻蟹黃包,低頭咬了口,說:「早餐我都在公司吃,秘書會準備好咖啡與土司,你不用特意趕早做。」
她立即皺眉:「天吶,十二,那種黑乎乎又苦又澀的飲料,你也愛喝?還有土司!是冷的,傷胃。」
他還沒接腔,她又說:「早餐可是很重要的,不能馬虎!以後我做給你吃,明天我們吃小米粥好不好?你喜歡吃包子還是餃子,或者煎蛋?還是喜歡吃麵?以前在暮雲的時候,你似乎很喜歡吃青菜雞蛋麵哦!」
他其實對食物不挑剔,十八歲高中畢業,被傅凌天送去美國留學,同宿舍的華人對土豆、漢堡、可樂痛恨至極,他卻兩三天就習慣了。並不是喜歡,只是當你無法拒絕的時候,唯有接受。這個道理,他從小就懂。當年在暮雲古鎮,風媽媽每天早上都會幫他們三個做好早餐才去開工,因為風聲與阮阮愛吃麵,因此早餐大多時候都是青菜雞蛋麵,他不怎麼愛吃麵,但風媽媽手藝好,又是寄人籬下,他自然不會挑三揀四。
「你真的不用……」
阮阮打斷他:「你別擔心我會睡眠不夠,我現在無所事事的,你上班後我還可以睡個回籠覺。」
他無奈地嘆氣,她的固執他領教過,她喜歡的話,就隨她去吧。
而且,比之黑咖與冷冰冰的土司,他的胃,似乎更喜歡香濃的熱豆漿與溫熱柔軟的小籠包……
晃了晃神,傅西洲起身,朝會議室走去。
凌天日化這些年來一直墨守成規,旗下產品主要是洗浴與護膚類,傅西洲野心勃勃,已不滿足於此,他計劃推出香氛系列,這個提案已經被傅凌天通過了。他打算在原有團隊裡,組建出一支新團隊,從原料成分到包裝設計到廣告策劃的相關人員,都要最專業最精華的。
今天的這個會議,便是為此。他走進會議室時,各部門人都到齊了,他坐下,掃視一圈,視線落在設計部那一排時,忽然愣住,正襟危坐目不斜視的人群中,有人也正朝他望過來,視線相觸,她似乎微微笑了一下,很快,又轉開了視線。傅西洲也很快移開了視線,開始主持會議。
會議很短,二十分鐘後就結束了。
傅西洲回到辦公室,撥了通電話,三分鐘後,喬嘉樂出現在他面前。
領她進來的小姚在退出去時,忍不住多看了喬嘉樂兩眼,一個剛來三天的新人設計師,傅總找她幹嗎?因為才華出眾嗎?
「傅總,您找我?」喬嘉樂筆直地站在他面前,口吻恭敬,真的就像新進員工在面對大boss時一般。
傅西洲深深看了她一眼,皺眉說:「你怎麼會在這裡?」
她波瀾不驚地答道:「我給凌天投了簡歷,被聘用了。」
他有點不耐煩:「我是問你,為什麼你會在凌天,而我毫不知情。」
喬嘉樂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有一絲嘲諷,但一閃而過:「哦,我前陣子跟你提過的,但你太忙了,不是忙著準備婚禮麼,想必忘記了。」
他聽出了她話中的嘲諷,眉頭皺得更深了,冷聲說:「嘉樂,別鬧了。我說過,不希望你來凌天,你明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你趕緊給我辭職!」
「我不要!」喬嘉樂也不裝腔作勢了,嘴一嘟,連稱呼都換了,「我當然知道這是什麼地方,所以我才來的。西洲哥,雖然你從不說,但我知道,這些年你在凌天走得有多艱難,所以,我要來幫你!我也可以幫你!」
傅西洲斥道:「別胡鬧!」語氣雖然依舊是冷冷的,但卻沒有怒氣,更像是兄長對妹妹式的訓斥。「你是學設計的,可以繼續深造,我送你去巴黎。」
「我不去巴黎,我哪兒也不去,我就待在凌天設計部。」
傅西洲看她仰著頭,神色堅定,分明是個才剛走出校園的小女孩兒,卻把自己當戰神,幫他?呵,一旦捲入他與傅雲深的戰爭,她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他知道她心高氣傲,在設計上也略有才氣,正因為如此,他才不想把她捲入傅家的爭奪裡來,已經損傷了一個,夠了……想到那個人,他神色黯了黯,聲音也難得的和軟:「嘉樂,聽話,想必你姐姐……也不希望你捲入其中。」
喬嘉樂一怔。她沒想到他會忽然提到了姐姐,這些年,在她面前,他是從不主動提及的。
空間裡有片刻的沉寂。
喬嘉樂搖搖頭,說:「不,你錯了,姐姐出事前接到了凌天設計部入職的通知。來這裡上班,是她的心願,我現在在幫她實現,她又怎麼會反對呢?」
傅西洲覺得煩悶又無力:「嘉樂……」
喬嘉樂低低地打斷他:「西洲哥,你去看看姐姐吧。她很不好。」
傅西洲臉色微變,他想起那天,他站在醫院走廊上,看著手術室的指示燈,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他一支接一支地抽菸,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不是恐慌,也不是絕望,只覺得疲憊,深深的疲憊,他知道,如果裡面的人沒有搶救過來,這一生,他都要揹負內疚與罪惡。
那一刻,他第一次對她,生了怨恨。覺得她真殘忍,也真不自愛,竟然會選擇那麼決絕的方式。
「西洲哥……」
他揮揮手,又恢復了冷聲:「你出去吧。儘快辭職。」
喬嘉樂咬牙:「我不會走的。」她轉身,走到門口,忽然停住,並沒有回頭,只是聲音輕而冷:「人可以無情,可以狠心,但絕不能沒有良心,你說對不對,西洲哥。」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傅西洲身體一僵。
這天他在公司一直忙到很晚,堆積的工作總算告一段落。他揉著眉心站起來,走到落地窗邊,從二十九樓俯瞰城市夜景,窗外燈火通明,連綿成一片璀璨的燈河。這是蓮城最繁華的地段,他這個辦公室,也是整個凌天日化集團最佳的觀景位置,當初與傅雲深為了爭這個房間,也是好一番暗潮湧動。爭的並非是窗外這一城的景緻,不過是心理上的優越。從他十八歲回到傅家,這樣的爭搶,就從未斷過。
喬嘉樂說他在凌天走得多麼不容易,外人不過輕巧一句話,而這些年來的艱辛與疲累,終究只如人飲水。
他關掉電腦,離開辦公室。
他的車子往家的方向開到半路,忽然調頭,往反方向駛去。
一個小時後,他的車停在近郊的一棟建築外。這棟建築很多年了,由一個廢棄的舊廠房改建,灰白色的外牆,因歲月侵蝕,牆灰剝落,每到夏天,爬山虎肆意地爬滿了牆壁,襯得樓房陰涼森然。
他熄掉車燈,靜靜地坐在車內,望著幾米外的鐵門,昏黃的路燈光影打在鐵門邊那個陳舊的牌匾上,上面的字跡半明半暗,那幾個字,不用仔細辨認,他閉著眼睛都能描繪出它們的輪廓。從十四歲那年第一次看到,便刻骨銘心——蓮城精神病醫院。
他下車,去鐵門旁邊的小屋子裡登記。負責登記的人依舊是十幾年前的那一個,當年身強力壯的中年男人,被歲月侵蝕得厲害,如今老態龍鍾,微勾著背,笑臉上滿是皺褶:「傅先生,好久不見了。」他態度和藹地跟他打招呼,語氣親切如老友。
傅西洲只淡淡點了個頭,臉上有著不易察覺的厭惡,這個男人,大概早已忘記,多年前,他是怎樣兇惡地對待一個十四歲的少年,阻止他進入,甚至仗著體力優勢,對他動粗。
醫院建築雖陳舊,但院子裡的綠化卻是做得極好,走過長長的花園小徑,便是病房區域。他剛進大廳,便見兩個護士從護士站跑了出來,有個護士大概正在吃飯,嘴裡還咀嚼著食物,一邊吞嚥一邊罵罵咧咧地說:「這個405,真是沒一天安分的!她屬狗的嗎?怎麼又咬人……」「哎喲,就該把她關起來,不讓她出來活動!」兩人匆匆往病房區跑去。
傅西洲腳步一頓。他走到病房公共活動區時,那裡正亂鬨鬨的一團糟,尖叫聲、哭泣聲、叫喊聲、歡笑聲、護士的訓斥聲,以及電視裡發出的聲音……慘白的燈光照著一群姿態各異的病人,他站在外圍看著,這多像一齣荒誕的話劇。
人群中心,兩個護士強力架著的那個人,捲髮凌亂,遮蓋住半張面孔,她的嘴角,有殷紅的血跡流淌而下,她俯視著蹲在地上捂著脖子的一個女人,嘴角露出勝利般的微笑,那笑容詭異得令人心驚。
蹲在地上的女人忽然跳起來,朝她猛撲過去,護士驚叫一聲,拉著她後退,她卻借勢抬腳,瘋狂地踹向來人。
「瘋了,瘋了!」護士尖叫,其中一個護士趕緊跑去拉另一個。圍觀的病人,有人喊著「加油」,有人鼓掌,有人吹著口哨。場面一團混亂。
傅西洲走過去,將雙腳還在亂蹬的捲髮女子箍住。
「嘉琪……」他的聲音宛如嘆息般,輕輕地響在她耳邊。
她的瘋狂在這一聲嘆息裡,忽然就停了下來。
先前架著她的護士,趕緊從口袋裡掏出針筒,紮在她的手臂上。
她抬頭望著他的眼,緩緩、緩緩地,閉上。身子一軟,倒在他的懷裡。
「麻煩你請謝醫生過來一趟。」他偏頭對護士說,然後將她抱回了房間。
鎮定劑使她陷入了沉睡,躺在床上,她卻無法舒適地伸展開身體,而是將自己蜷縮成一團,眉頭緊皺,臉色蒼白,唯一的色澤,是她嘴角殘留的別人的血跡。
他取過紙巾,為她拭去嘴角的血跡。
「傅先生。」
他轉身,向來人微微頷首:「你好,謝醫生。」
謝醫生看了眼床上的喬嘉琪,輕輕嘆道:「自從上次她吞藥後,情緒就變得特別不穩定,狀態越來越差,每晚病人一起活動時,她總是與人發生衝突,廝打、咬人、歇斯底里。」她頓了頓,說:「傅先生,就算你今天不來,我也正打算通知你過來一趟,喬小姐這個狀態,看來,我們只得將她暫時隔離了,用藥物控制。」
他默然片刻,輕聲說:「麻煩你了。」
「傅先生,我知道你忙,但如果可能,請多來看看她。」謝醫生說完,轉身離開。
傅西洲走到窗邊,將窗戶開啟,初夏的夜風吹進來,稍稍吹散病房裡的抑悶。醫院裡的窗戶都是往內開的,為了防止病人砸碎玻璃跳出去,在玻璃窗外,又加固了一層鐵欄杆。明明是醫院的病房,卻更像是監獄。
他轉頭,看了眼沉睡的喬嘉琪,對她來說,這裡,確確實實是監獄,而且是一生的禁錮。
他閉了閉眼,彷彿又看到多年前,他跟她走在這醫院昏暗的走廊上,一路走,一路聽到從病房裡傳出來的各種古怪驚悚的聲音,她拉了拉他的衣袖,一向無所畏懼的她手指竟然微微發抖,她低低地說,西洲,如果讓我一輩子住在這樣的地方,我寧肯死。
我寧肯死……
她從小就是心高氣傲的女孩子,漂亮、優秀,圍在她身邊的男生甚多,她卻唯獨對他肯多看幾眼。不,不止是多看幾眼,她的眼中只有他。甚至為了他,不惜裝瘋賣傻,只為名正言順地進入精神病院,好讓他可以跟隨著混進來,看一眼住在裡面的母親。
那年他的母親被關在這裡,他來過無數次,都被登記處的人阻在門外,他知道這是傅夫人的報復,使了手段阻止他們母子見面,他憤怒,可十四歲的少年,人微力薄,除了憤恨,別無他法。
後來喬嘉琪就想了那個裝瘋的法子,十四歲的少女,都是愛美又要面子的,可她卻統統拋卻。她性格嫻靜,天知道她是怎麼讓自己做出一副瘋瘋癲癲歇斯底里的樣子來的,為了逼真,她還弄了道具,嘴裡不停地吐泡沫,手腳抽搐,像羊癲瘋發作一樣,逼真得連他都覺得這不像是在做戲。
多年前的一場戲,一句話,沒料到卻一語成讖。命運有時候真的很荒誕,也很殘忍。
傅西洲回到家時,已是深夜十二點。
開啟門,他有片刻的怔忪,屋子裡有燈光,暖黃的一角。
他才忽然意識到,這個家,已經不是他一個人居住。
阮阮蜷在沙發上睡著了,身上沒有蓋東西,懷裡抱了個抱枕,她的頭靠在沙發扶手上,落地臺燈暖黃的光暈打在她的臉上,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在她身邊輕輕坐下來,側頭看著她。不知道她做了什麼夢,嘴角微微嘟起,似是有點小不開心。他彎腰,將她抱起來,剛碰觸到她,她睫毛一顫,緩緩睜開眼,有一瞬的迷茫,隨即對他一笑,聲音嬌嬌軟軟的:「你回來啦。」隨即伸手圈住他的腰。
「嗯,你怎麼不去床上睡。」他抱著她,往臥室走。上臺階時,他瞟了眼餐桌,發現桌子上擺著很多菜,整條未動過的紅燒魚,蒜蓉西蘭花,還有蓋著蓋子的湯盅,以及兩副碗筷。
他皺了皺眉:「你沒有吃晚飯?」
阮阮往他懷裡貼了貼:「嗯,我一直等你嘛,你手機也打不通,然後我看書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我手機沒電了。以後,不要等我吃晚餐,我這陣子公司很忙。」他說。
她咕噥道:「真討厭,你跟外公一樣,都有忙不完的工作,沒完沒了的應酬……」
他聽著,覺得這就像需要大人陪伴的小孩子式的抱怨,她比他小了八歲,在他眼裡,她可不就是個小孩。
他幫她蓋好被子,輕拍了一下她的頭:「睡吧。」
她伸手拉住他:「這麼晚了,你還要去書房工作嗎?不準!」
他失笑:「我去洗澡!」
她這才滿意地放開他:「快去,我等你一起睡哦!」
等他洗漱完畢,卻發現她又睡著了,側對著他的那一邊,嘴角彎起微微的弧度。他放輕動作上床,剛躺下,她卻忽然「唰」地睜開眼,清亮眸中盛著濃濃的笑意,兩個人面對面,離得極近,她忽然的睜眼,令他一驚。看他似乎被嚇到的模樣,她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笨蛋,騙你的啦!我說過等你的嘛!」
他愣愣的,有點跟不上她的節奏,也有點微微不適應。從小到大,他就一直活在嚴謹中,她的小俏皮,與他的清冷,實在是迥異的世界。
見他沉默著皺眉,阮阮微微心慌,抱著他的手臂小聲地說:「十二,你真被我嚇到啦?對不起哦,我跟你開個玩笑而已。」
她聲音越說越低,傅西洲心裡一酸,他嘆口氣,伸手攬過她:「阮阮,我沒有生氣,我知道你是跟我開玩笑,我只是……有點不適應。」頓了頓,他說:「而且,這樣的小事情,你不用說對不起,知道嗎?」比之他帶給她的傷害,這句對不起,於他,實在太沉重。
阮阮舒了一口氣,翻身趴在他身上,伸手撫上他皺著的眉頭,手指輕輕地撫過,似乎想要把那些褶皺波紋一一撫平:「十二,你知不知道,你有多愛皺眉頭!我聽人說哦,愛皺眉的人老得很快的!你看,你本來就比我大幾歲,再老得快的話,等兩年,我還是青春美少女,你就要變成中年大叔了哼!」
「撲哧——」任憑傅西洲這樣冷清的人,在聽到那句「我還是青春美少女」時,也忍不住笑出聲來,這丫頭,還真是……
阮阮看他笑了,得意地摟住他的脖子,湊到他嘴邊親了一下,嘻嘻笑著說:「當然,我家十二就算變成大叔,也是帥大叔!我依舊會為你犯花痴的!」
他斂了斂笑,將她拉到懷裡,蓋好被子,「好了,很晚了,別鬧了,睡吧。」
「遵命,十二叔叔!」她俏皮地回答,在他懷裡換了個舒適的姿勢,伸手抱緊他,臉貼在他胸膛,輕輕呼吸著他身上的味道,沐浴液的植物清香混合著他身上的氣味,真好聞。她閉眼,嘴角微微翹起。
忽然想起什麼,阮阮又開口道:「十二,我開始找工作了,我給那個花卉培育基地投了簡歷,不過那地方蠻遠的,如果去那上班了,就不能回來做晚飯了。」
傅西洲輕輕「嗯」了聲,說:「你自己喜歡就好。」他閉上眼,不再說話,是真的有點疲憊了,但先前凝重的心情,卻被阮阮的俏皮嬉鬧漸漸沖淡。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沉入睡眠時,他不再緊蹙著眉,嘴角也微微上揚。
等了幾天,阮阮投出的簡歷石沉大海,其實在意料之中,那個花卉培育基地最近並沒有招聘,她因為想要去,所以才投過去試試看的。她也不急,一邊修改畢業論文,有空就泡在招聘網站上四處轉悠,她這個專業,對口的工作也不少,比如園藝設計、畫圖、預算員等等,但她更愛跟種子與花花草草打交道。
她在網上泡了幾天,沒想還真有意外收穫,蓮城郊外有一家剛開闢不久的有機農場在招人。如今食品安全隱患多多,綠色天然的大米蔬菜令都市人趨之若鶩,因此國內的有機農場越來越多。阮阮看到的這個有機農場不是蓮城第一家,但面積卻是最遼闊的,不僅種植蔬菜、大米,還有鮮花培育基地。
阮阮當即就投了一份簡歷過去。面試電話第二天就打了過來,通知她的是個男人,聲音很好聽,還很細緻地告訴她前往的路線,那地方很遠,沒有直達車,需換乘兩趟公交車,再步行十幾分鍾。
阮阮花了快兩個小時,才找到那個地方。接待她的就是電話裡那個聲音的主人,也就是這家有機農場的農場主,叫齊靖。阮阮微微驚訝,沒想到他這麼年輕!更令她驚訝的是,他竟然是她的同校師兄!去年剛從寧城農大研究生畢業。劃為農場的這片地,有三分之一是他自己家的,其他三分之二由他承租下來。他做有機農場,一半是看中這個行業的市場潛力,一半,是為情懷。他是在郊區長大的,吃的大米與蔬菜,都是父母親自種的,綠色,天然。他懷念小時候的味道。
阮阮為他的情懷所動容,雖然他給出的待遇一般,但她毫不猶豫就簽下了工作合同,負責鮮花、綠植的培育工作。也許是從小衣食無憂,讓她對錢財沒有太大的野心,工資能養活自己即可,她真心喜歡做的事才最重要。
齊靖帶她參觀農場,雖然才開始沒多久,但已像模像樣,蔬菜地裡一片綠油油,長勢極好。農場裡的工人,多是齊靖家的親戚,或者鄰居,他們種了一輩子的菜,得心應手。農場不遠處,佇立著一些平房,紅牆黑瓦,那就是他們的家了。
本來齊靖要求阮阮住在農場裡的,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她拒絕了。她說,自己有車,上下班也方便。
她想起那輛4s店送過來後就一直放在停車場從未開過的車,搖了搖頭,在農場上班,開那麼好的車,不合適。那是一輛白色寶馬,最新款,傅凌天送給她的結婚禮物。看來得換輛車了。
回到市區,她打車到傅西洲公司樓下,打他的手機,卻一直沒人接。她轉打辦公室的座機,小姚接的,說傅總在開會。
想一起吃晚餐慶祝她找到工作的打算,只能作罷。剛掛掉電話,風菱的電話就打了進來,約她一起吃晚餐。
兩人約在風菱學校外面的一家小餐廳,她們對這裡的臘味煲仔飯百吃不厭。
一落座,阮阮就哼道:「風大設計師,風大忙人,您終於想起我了嗎!」風菱剛進了蓮城最大的服裝公司,忙得不可開交,阮阮約她幾次,她推幾次。
「嘖嘖,瞧你這怨婦般的小委屈樣。」風菱伸手捏了捏她的臉。
阮阮也捏回去:「嘖嘖,瞧你這小臉,都瘦得要脫形了,還有這黑眼圈,叮噹,你又在熬夜吧!」
風菱雲淡風輕地說:「習慣了,剛進公司,壓力有點大。」
阮阮哼道:「好想抽你們老闆,壓榨員工!」
風菱忍不住笑了,端起茶杯,與阮阮的碰了碰:「今晚還要趕設計圖,就不喝酒了,以茶代酒,祝賀你找到喜歡的工作。」
阮阮眨眨眼:「也祝你早日成為頂級設計師,壓榨老闆!」
風菱問她:「你們怎麼樣?」
阮阮微愣,隨即反應過來,說:「挺好啊。」
風菱盯著她看了幾秒,像是想從她神色裡看出什麼端倪,但見她神色淡然,不像撒謊的樣子,她這才稍微放心,輕說:「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
傅西洲當初從婚禮上消失的原因,後來她問過阮阮,她說是他媽媽臨時出事了,具體是什麼事情阮阮沒細說,她也沒有追問。在她看來,什麼原因並不重要了,阮阮這個傻姑娘,心意那樣堅定,這樁婚姻,無論如何她都會繼續下去的。除了為她心疼,她什麼都不能做。
她們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飯很快送了上來,阮阮低頭深呼吸,讚道:「依舊如此誘惑啊!」
風菱好笑地看著她,依舊還是孩子心性呢,竟然就結婚了。其實得知阮阮要結婚,她多少還是有點悵然的,阮阮比她還小了一歲,又因為性格單純,她總把阮阮當小孩般照顧著。
正吃著飯,旁邊桌忽然響起孩子的哭聲,阮阮側頭望,相鄰的餐桌坐了一對雙胞胎,三歲左右的男孩子,他們的媽媽大概去了洗手間,眨眼的工夫,兩兄弟就打起來了。一個握著勺子哭,嘴裡的飯菜都漏了出來,一個咧嘴得意地笑,指著哭的那個大聲說「哈哈,你漏飯,羞死啦」!哭的那個哭得更厲害了,揚手就想將勺子砸過去。
阮阮側身,一把將勺子截住,扯過餐巾紙,幫哭鼻子的小傢伙擦掉眼淚與嘴巴上掛著的飯菜。小傢伙看著忽然冒出來的人,連哭都忘記了,好奇地瞪著她,嘴巴一抽一抽。
阮阮掃了眼兩個孩子,問道:「你們誰是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