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熱愛工匠這個行當,熱愛冰冷的青銅棒,堅硬的鉚釘,每當腦海裡有新的構思時,那種感覺令人熱血沸騰,神為之奪。她從來也沒想過,自己所做的東西里,有什麼是她更喜歡的,每一件都是心血,每一件她都愛。
直到她做出了源小仲。
那一個瞬間,她忽然就明白了爹說的,「更喜歡做那些小玩意,因為裡面有感情」這句話的真諦。因為這種感情,她甚至感到以後真的再也做不出東西了,為什麼爹後來再也沒做過玲瓏屋,她終於明白了。
可,為什麼會是源仲?她愛上任何人也好,為什麼會是他?讓她痛苦彷徨地渡過凡間的這些時光,與他在一起的日子,極度的甜蜜裡總是摻雜著極度的惶恐,她恐懼未來,恐懼讓他發覺真相,更恐懼自己的消失。
假如愛著的人是泰和,這一切都不會讓你痛苦了。心裡有個聲音輕輕說著。
泰和……泰和已經死了,魂飛魄散,屬於他的執念已融合成為源生天神,而他的凡人之心煙消雲散,從此不存在於這個世間,她親眼見到它們的消亡。
她沒有讓他知道,曾經她真的喜歡過他,那個天河畔的吹著風車的神君,他送天河金砂的絲囊,還有他的風車,她一直儲存到今天。已經沒有機會還給他了,再也沒有機會。他們的緣分總是錯開,無論是人為還是天定,他不夠有勇氣,她不夠坦然。
她以為自己會一直喜歡下去,她會悄然無聲地,默默在他身邊看著他,像欣賞一朵美麗的花,單是這份不磨滅的存在便是喜悅。她還記得他的笑,他說的話,無論是殘酷的還是溫柔的,可是,她遇見了源仲。
某一天,當她突然想起泰和時,他的身形像一汪清水,回憶仍在,只是滋味淡了,她便明白,泰和已經過去了。
為什麼會死?為什麼一切都不告訴她?他在繡圖中存了五千年的執念,她在神界默默等了五千年,一個是愚蠢的男人,一個是愚蠢的女人。
他有沒有恨過她?離開的時候,有沒有得到真正的解脫?
她永遠也得不到答案了。
譚音緩緩睜開眼,天色暗沉,天空淅淅瀝瀝地落著冰雨,她蜷縮在一株大樹下,累得彷彿再也不能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