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紅傘驗屍

「轎子現在何處?」

「就在後院。」

「能帶我去看看嗎?」

「大人請隨我來。」

汪善人領著宋慈和許義穿堂而過,來到了後院。

後院有個馬廄,拴了十來匹馬,馬廄旁的空地上停著幾輛馬車和幾頂轎子。汪善人走向最邊上的一頂轎子,道:「楊小姐昨天租的,就是這頂轎子。」

這頂轎子比其他待租的轎子窄小得多,也簡陋得多,與楊家裝飾華貴的轎子更是沒法比。宋慈鑽入轎廂,仔細檢查了,座板無法掀起,沒有轎櫃,也沒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他又檢視了其他幾頂待租的轎子,都是有轎櫃的,唯獨楊菱租用的這頂轎子沒有轎櫃。如此看來,楊菱並未說謊,轎子裡的確無法藏匿楊茁,那麼楊茁就真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離奇失了蹤。

宋慈獨自沉思了片刻,對汪善人道:「我聽楊小姐說,你曾有恩於她?」

汪善人忙擺手道:「區區小事,怎敢言恩?不敢,不敢。」

宋慈詢問究竟,汪善人道:「有一次楊小姐深夜回家,就在她家門前遭遇了一夥歹人。我當時已睡下了,聽見楊小姐的叫聲,趕緊叫醒幾個夥計衝了出去,與那夥歹人動起了手,雖說捱了不少打,但好歹沒讓楊小姐出事。」

「那夥歹人是什麼人?」

「這我就不知道了。當時黑燈瞎火的,也沒看清,只是聽那夥歹人說話,好像與楊小姐是認識的。楊小姐的事,我這種身份的人哪敢過問?」

宋慈點了點頭。

汪善人又道:「楊小姐心地仁善,是個大好人。自那以後,她出行之時,常來我這裡租馬,照顧生意。後來她不騎馬了,就來租轎子。這麼多年了,一直如此。」

宋慈不由得想起真德秀的講述,當年楊菱打馬來去,比男兒更顯英氣,後來卻閉門不出,即便出行也是乘坐轎子,前後一對比,實是大相徑庭。他道:「楊小姐是幾時不騎馬,改乘轎的?」

「就是她在家中被關了大半年後,便改乘轎子了。」

「她在家中被關過大半年?」

「是啊。」汪善人道,「聽說她惹惱了楊老爺,被楊老爺關了大半年,那大半年裡,就沒見她出過家門。」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汪善人想了想,道:「那是四年前的事了。我若沒記錯,應該是在臘月中旬,楊小姐突然不來租馬了,也一直不見她出門,當時我還納悶呢。後來再見到她時,她瘦了一大圈,那模樣啊,憔悴得緊,就跟變了個人似的,我都快認不出是她了。」

宋慈扭頭看著那跟來的門丁,道:「有這回事嗎?」

「你別來問我,我到楊家才一年多,四年前的事,我哪知道?」門丁知道宋慈所謂的線索不可能找到楊茁,也就不再對宋慈客氣,說起話來又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宋慈轉頭問汪善人:「楊小姐是因為什麼事惹惱了楊老爺?」

「聽說是她不肯嫁人。」

「不肯嫁人?」宋慈凝眉道,「嫁給什麼人?」

「是當朝太師的兒子,叫韓……韓什麼來著……」汪善人撓了撓頭。

「韓㣉?」宋慈知道韓侂冑沒有子嗣,只有韓㣉一個養子。

「對對對!就是韓㣉。」汪善人道,「當時韓家的迎親隊伍都來了,聽說楊小姐死活不肯嫁,最後逼得韓家退了親,好好一樁大喜事,鬧得不歡而散。」

宋慈聽了這話,心中暗自推算時間。巫易是在岳飛祭日當天自盡的,也就是四年前的臘月二十九,楊菱被楊岐山禁足是在四年前的臘月中旬。楊菱曾說過,因為家裡人不允許她與巫易來往,她便與巫易斷了聯絡,那是巫易死前半個月的事。如此一來,時間便對上了。楊菱想必是為了巫易才不肯嫁給韓㣉,這惹怒了楊岐山,楊岐山便將她禁足在家中,徹底斷了她與巫易的來往。楊菱看來是不想這段家醜外傳,不願提起自己被禁足一事,這才沒有對他說。他回想剛才離開楊家時,楊菱對楊岐山的態度極其冷漠,甚至在楊岐山出現之後,她從始至終沒有叫過一聲「爹」,可見四年過去了,父女二人的關係仍然不好。

宋慈暗自沉思之時,門丁忽然道:「姓宋的,你轎子查過了,事情也弄清楚了,以後查案用點心,別張口就亂嚷嚷,汙衊我家小姐。」

許義怒道:「你這人……」

宋慈擺了擺手,示意許義不必多言。他對門丁道:「查案一事,是我輕率武斷,請你代我向你家小姐致歉。」

門丁冷哼一聲:「致歉有什麼用?真有本事,早點把我家小公子找到啊!」

宋慈對門丁的傲慢態度毫不在意,立在原地,心中暗暗疑惑。既然證實了轎子沒有問題,楊茁不可能藏匿於轎中,那麼楊茁必然是離開了轎子才會失蹤,可昨夜紀家橋有數百人圍觀,楊茁離開轎子時,居然無一人看見,實在是不合常理。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向汪善人告了辭,帶著許義走出了汪記車馬行。門丁則大模大樣地回了楊家。

宋慈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汪記車馬行門前,望著街對面的楊家宅邸,若有所思。片刻後,他忽然道:「許大哥,何司業的住處是在這附近吧?」

許義抬手指向街道的另一頭:「小的貼封條時去過,就在那邊,離得不遠。」

「勞你帶我去看看。」

許義當即在前帶路,領著宋慈來到街道的另一頭。這裡臨街的一座小樓,門前貼有提刑司的封條,許義道:「就是這兒。」

宋慈走到門前,伸手便去揭封條。

「大人莫髒了手,讓小的來。」許義上前揭了封條,推開了門。

入門是一處窄小的廳堂,陳設極為簡陋,沒有掛畫,沒有屏風,只擺放了一些老舊的桌椅,收拾得還算乾淨,只是採光不大好,一眼望去有些陰暗。

宋慈在廳堂中來回檢視了一遍,又去廳堂背後的廚房和茅廁看了看,沒有發現什麼異常,便走上了二樓。

二樓放置著床、衣櫃、書桌和書架,既是臥室,也是書房。床上被褥齊整,櫃中衣物疊好,書桌上筆墨紙硯收檢有序,書架上書冊堆放整齊,與一樓的廳堂一樣,二樓雖然陳設簡單,但收拾得還算乾淨。

宋慈在二樓檢視了一遍,同樣沒有什麼特別的發現。

「許大哥,案發之後,這裡一直就是這個樣子嗎?」

「就是這樣的,原樣沒動過。」

宋慈回想那個名叫於惠明的太學學子說過的話,當夜何太驥在嶽祠訓斥完學子後,一個人往中門方向去了。中門朝南,何太驥往中門而去,應是離開太學,返回里仁坊的住處。

「可有問過鄰近的住戶,何司業遇害那晚,有沒有人見到他回來?」

「其他當差的弟兄去問過,那晚鄰近的住戶都沒聽見響動,不清楚死者有沒有回來過。」

宋慈思緒一轉,想起了真德秀提到何太驥租住在里仁坊的話,於是走向窗戶,掀起窗子,朝楊家宅邸的方向望去。果然如真德秀所言,透過窗戶,能遠遠望見楊家宅邸的大門,何太驥住在這裡,只要楊菱出入家門,他在視窗一望,便能望見。

就在宋慈掀起窗子眺望之時,楊家宅邸的大門忽然開啟了,有人從門內出來。

此時薄霧已消散大半,宋慈能看清從楊宅大門裡走出來的人。先是楊岐山出來了,站在門外送行,送走的是楊次山。楊次山坐上那輛一直停在街邊的馬車,車伕在前駕車,僕役小跑跟隨,前呼後擁,向南而來。何太驥的住處就在這條街的南端,楊次山的車駕從宋慈的眼皮子底下駛過,馬蹄嗒嗒,車輪隆隆。

宋慈不認識楊次山,但望見楊岐山送行時態度恭敬,可見被送走之人地位尊崇。在楊次山之後,又有一人從楊宅大門裡出來,這人宋慈認識,是元欽。

元欽的突然出現,讓宋慈頗有些詫異。他之所以詫異,不是因為元欽這麼早便來了楊家,畢竟楊茁離奇失蹤,尋了一夜不見人,元欽為此事奔走,一大早出入楊家,沒什麼不正常。他詫異的是,他以浙西路提刑幹辦的身份登門查案,為何楊岐山、楊菱和那門丁不告訴他元欽也在楊家,而且他在楊家那麼長時間,從始至終沒有見到元欽的身影,元欽也沒有現身與他相見,就像是在故意躲著他似的。

與楊次山離開時前呼後擁不同,元欽是孤身一人,既沒有穿官服,也沒有差役跟隨,向楊岐山告辭後,一個人往北去了。

楊次山和元欽先後離開,楊岐山回入宅邸,大門關上,一切又恢復了先前的樣子。

宋慈沒有過多地在意元欽的出現。他沒能在何太驥的住處發現什麼,於是關上窗,打算回太學與劉克莊會合。

就在關窗的一剎那,他的手無意間從窗框上抹過,突然感到了一絲尖銳的刺痛。

宋慈看向自己的手掌,多了一道劃痕,幸而沒有破皮。他重新掀開窗,摸到窗框上尖銳之處,湊近細看,只見窗框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縫,就在裂縫之中,嵌著一小片指甲。

宋慈不禁微微凝眉,捏住那一小片指甲,從裂縫中拔了出來。他將指甲舉起,藉著窗外亮光,定睛細看。那是一小片斷掉的指甲,可以看到明顯的斷口。他猛然想起何太驥的左手食指指甲正好略有缺損。他回想何太驥食指指甲上的斷口,與眼前這一小片指甲的斷口很是相像。

「莫非何司業的指甲是斷在這裡?他是在家中遇害的?」宋慈如此暗想之時,不禁回頭環顧整個臥室,看著臥室中處處乾淨整潔,心中疑惑更甚。何太驥的指甲斷口不平,若是生前不小心自己弄斷的,那他必定會修剪指甲斷口,以免刮傷自己和他人。然而指甲斷口並沒有修剪過,由此可見,這斷口極可能是他遇害時造成的。何太驥遇害當晚,在嶽祠訓斥完學子後,獨自一人往中門方向去了。他的指甲斷在自家窗框裂縫之中,由此可見,他當晚的確回到了位於里仁坊的住處,然後在二樓的臥室裡遇害。何太驥是被勒死的,可臥室裡乾淨整潔,鄰近的住戶也沒聽見響動,可見何太驥與兇手並沒有發生激烈的搏鬥。既無激烈搏鬥,那便只有兩種可能,要麼兇手一早便潛入何太驥的住處,藏身於臥室之中,襲擊了回家的何太驥,要麼便是何太驥主動讓兇手進了住處,也就是說,何太驥與兇手是認識的,而且何太驥允許兇手來到二樓的臥室,而不是在一樓的廳堂見面,可見兇手極可能與何太驥相熟,關係非同一般。然而據真德秀所言,何太驥平素獨來獨往,很少與他人往來,熟人更是少之又少。

「若論熟人,真博士當算一個。還有楊小姐,何司業傾心於她,對待她定然與常人不同。」宋慈暗暗心想,「可真博士是何司業的知交好友,觀其言行,並無殺害何司業的動機。楊小姐雖然英氣不輸男兒輩,可畢竟是一女子,何司業體形魁梧,她如何勒得死何司業?」

宋慈繼續思索:「何司業若真是在家中遇害,那他後背上的筍殼毛刺又是在哪裡蹭上的?這附近沒有竹林,唯一有竹子的地方,便是楊宅西樓。莫非何司業死前曾去過楊宅西樓?楊菱說她與何司業六天前在瓊樓見過面,自那以後再沒見過,難道是在撒謊?」

念頭一轉,他又想:「倘若何司業是在家中遇害,那兇手還需移屍至太學嶽祠,沿途穿街過巷,距離不短,又都是坊市之地,住戶甚多,說不定當晚有人聽見過動靜,甚至有人目擊過移屍。」他取出手帕,將那一小片斷指甲包起來,然後下樓,重新貼上封條。他與許義先趕回提刑司,來到了提刑司的偏廳。何太驥一案移交浙西路提刑司後,其屍體便被運至提刑司,一直停放在偏廳之中。宋慈揭開遮屍白布,取出從何太驥住處發現的那一小片斷甲,與何太驥左手食指指甲上的斷口一比對,果然完全一致,由此可知何太驥的確是在自己家中遇害的。確認了這一點,他再帶上許義回到何太驥的住處,然後沿著何太驥住處到太學的各條街巷,挨家挨戶地查問。

一番查問下來,費去了不少工夫,卻一無所獲。何太驥遇害當晚,臨安城內已有燈會,上半夜遊人往來頻繁,喧囂熱鬧,即便有什麼動靜,也沒人會留意。到了下半夜,依然時有收攤的商販走動,時有醉酒之人路過,因此街巷之中不乏行人,不乏響動,沿途住戶看見了、聽見了,根本不會往心上去。

白忙活了一場,整個上午就這樣過去。宋慈和許義結束查問,回到了太學習是齋。

劉克莊早就在習是齋等著了。兩人碰面之後,宋慈簡單說了查案所得,劉克莊也說了他所做的事。他將提刑官奉旨查案、開棺驗骨一事告知了習是齋中的十幾位同齋,同齋們雖然不大看得起宋慈,但要賣他這位齋長的面子,幫忙去城中散佈了訊息。不僅如此,他還僱好了勞力,勞力們已備齊掘土開棺的工具,帶上他買好的竹蓆、草蓆、木炭、酒、醋等物,提前去淨慈報恩寺等著了。此外,他拿著題有《賀新郎》的手帕,去太學裡的二十座齋舍問了個遍,沒有學子認得上面的字跡,他又問了所有能找到的學官,也沒人認得。宋慈點了點頭,將題詞手帕收了起來。

宋慈、劉克莊和許義在太學吃過午飯,便去請真德秀。宋慈知道巫易葬在淨慈報恩寺後山,但不知具體葬在何處,只有請真德秀同去,才能找到巫易的墳墓所在。

真德秀知道宋慈的來意後,立馬應允。他一直覺得巫易死得有些蹊蹺,他也很想弄清楚巫易當年到底是不是自盡。

人已到齊,一切準備就緒,宋慈和劉克莊離開太學,往淨慈報恩寺而去。

習是齋的十幾位同齋雖然覺得驗屍驗骨晦氣,但終究難忍好奇之心,想去看個究竟,於是都跟著宋慈和劉克莊。劉克莊一邊走,一邊不忘發動同齋們繼續散佈訊息,讓更多的人知道。沿途居民、路人,聽說提刑官重查四年前的舊案,要開棺驗骨,不少好事者都跟了去,隨行之人越來越多。

宋慈和劉克莊走在最前面,向西路過紀家橋,在這裡看到了不少還在尋找楊茁的差役和楊家家丁。然後從錢塘門出城,走西湖北岸,過蘇堤,再折向南。原本去往淨慈報恩寺,沿西湖東岸路程更短,但蘇堤上往來人多,宋慈和劉克莊為了讓更多人知道開棺驗骨一事,所以特地繞了遠路。此時正午已過,薄霧散盡,日頭升起,陽光灑在冬日的西湖上,波光粼粼,美不可言。一行人沿蘇堤穿過西湖,直抵西湖南岸,南屏山以及淨慈報恩寺便出現在了眼前。

淨慈報恩寺始建於五代十國時期,最初叫作永明禪院。建炎南渡後,高宗皇帝為表奉祀徽宗皇帝,下詔將永明禪院更名為淨慈報恩寺,並重修了寺院,使得新修成的寺院金碧輝煌,華梵絢麗,成為臨安道場之盛。自那以後,淨慈報恩寺聲名遠播,遠近之人紛紛來此祈福,一年四季香火不斷。然而一年多前,淨慈報恩寺不幸失火,寺院被徹底焚燬,不少僧人死於那場大火,連住持德輝禪師也隨火焚化,德輝禪師的弟子、時人稱之為「濟公」的道濟禪師開始主持重修寺院。如今一年多過去了,淨慈報恩寺只重新建起了大雄寶殿、藏經閣和一些簡陋的僧廬,以及一座用於祭祀德輝禪師和大火中枉死僧人的靈壇,比之過去的廣殿崇閣,那是遠遠不及。儘管如此,遠近之人早已習慣來此祈福,每到祈福之時依然選擇來到這裡,不但要去大雄寶殿敬香禮佛,還要專門去拜一拜靈壇,祈求德輝禪師的庇佑。今天是正月初一,正是新歲伊始、禮佛祈福之時,又恰逢寒冬裡難得的晴日天氣,許多人都趕來淨慈報恩寺請香祈福。除此之外,還有不少聽說開棺驗骨訊息後特地趕來看熱鬧的人。淨慈報恩寺前人山人海,煙霧繚繞,人聲、鐘聲、誦經聲響成一片,喧囂至極。

劉克莊在道旁找到了他僱用的幾個勞力,吩咐他們拿上掘土開棺的工具和席子、木炭、酒、醋等物跟著宋慈走。他對宋慈道:「你先去後山,我過會兒就來。」他指了一下淨慈報恩寺,意思是他要去一趟寺裡。

「你去寺裡做什麼?」

「你就別問這麼多了,總之你先去後山等著我,我來之前,你可千萬別動巫易的墳墓。」劉克莊說完,隨在請香祈福的人群中,快步走進了淨慈報恩寺。

宋慈請真德秀帶路。真德秀從淨慈報恩寺的右側繞過,沿小路進山,不多時便來到了後山。後山林木密集,枯葉遍地,荒草冷木深處,立著一塊塊墓碑,有的新刻,有的斑駁,乃是一大片墓地。寒冬天氣,雖有陽光灑入,卻仍驅不散墓地間的陰森寒涼。

真德秀穿過林木,一直走到墓地的最邊上才停下,指著身前一座墳墓道:「這裡就是了。」

宋慈抬眼看去,見真德秀所指之處,是一個光禿禿的土堆,土堆前沒有墓碑,只有三支燒盡的香頭和零星的紙錢灰燼。

這些香頭和紙錢灰燼不是陳年舊物,而是新的,墳墓周圍幾乎沒有雜草落葉,顯然近幾日有人來巫易的墳前祭拜過,還將墳墓周圍打掃得乾乾淨淨。

宋慈看向真德秀。真德秀曾說每年巫易的祭日,他都會來巫易墳前祭拜,今年因為何太驥出事,便沒有來。宋慈知道這一情況,但還是問道:「老師,你來這裡祭拜過嗎?」

真德秀看了一眼打掃乾淨的墳墓,又看了一眼墳前的香頭灰燼,搖頭道:「我沒來過,這不是我留下的。」

宋慈又問:「巫易下葬時,沒有立碑嗎?」

「立了碑的。」真德秀皺著眉道,「奇怪,誰把碑移走了?」

宋慈向墳墓前的地面看去,那裡有一小塊翻新的土。他暗暗心想:「看來不久前有人將墓碑移走了。到底是何人所為?為何要移走一塊墓碑呢?移走墓碑之人,和來此祭拜之人,是同一個人嗎?」他略作沉思,問道:「老師,你可還記得墓碑上的刻字?」

「記得,刻著‘巫易之墓’。」

「這麼簡單,沒別的字?」

「沒了,就這四個字。」

宋慈原本猜測,墓碑立在這裡整整四年,一直沒人動過,可他剛剛著手重查巫易的案子,便有人來移走了墓碑,或許是因為墓碑上有什麼不能讓他看見的刻字,哪知刻字竟是如此簡單。如此說來,移走墓碑之人,應該不是為了掩藏刻字,而是另有目的,只是目的是什麼,宋慈一時間猜想不透。

宋慈繞著墳墓走動,想看看墓碑被移到了何處,是被整個搬走了,還是被丟棄在了附近。

很快,在離墳墓十幾丈遠的一處枯葉堆中,宋慈發現了墓碑。這處枯葉堆是由竹葉和筍殼堆積而成,周圍都是林木,唯獨這裡是一小片竹林。墓碑在枯葉堆中露出了一角。宋慈將枯葉掃開,只見墓碑不是完整的一塊,而是碎裂成了好幾塊,像是被砸碎的,上面所刻「巫易之墓」四字也是四分五裂,殘缺不全,尤其是「巫易」兩個字,有明顯的被刮擦的痕跡。

宋慈暗暗奇怪:「不但要移走墓碑,還要砸碎,刮花刻字,巫易已經死了那麼多年,此人還不肯放過,莫非與巫易有什麼天大的仇怨?既然搗毀了巫易的墓碑,那應該不可能再祭拜巫易,看來移走墓碑之人,與祭拜巫易之人,並不是同一人。到底會是誰呢?」他又望著眼前這一小片竹林,心裡暗道:「何司業後背上的筍殼毛刺,會是在這裡蹭上的嗎?移走墓碑之人,或者祭拜巫易之人,會是何司業嗎?」看向竹林間的筍殼,並無多少破裂,似乎沒什麼人來這裡走動過。

宋慈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將這些疑惑先壓在心底。他回頭向山路望去,沒見劉克莊趕來。他吩咐幾個勞力將席子、木炭、酒、醋等物放下,然後在墳墓旁的一片空地上掘坑。

跟隨而來的,已有百餘人之多,全都聚集在周圍。眾人都覺得奇怪,心想宋慈明明說是來開棺驗骨,可是不去挖掘墳墓,反而在墳墓旁的空地上挖起坑來。眾人不知宋慈要幹什麼,私底下悄聲議論了起來。

宋慈抬起目光,掃視圍觀人群,將在場的每個人都打量了一遍。他開棺驗骨,雖說是想弄清楚巫易究竟是自盡還是他殺,但其實沒抱太大的希望。他從父親處學得了驗骨之法,知道怎麼查驗骨頭上的傷痕,但巫易是死於上吊和火焚,幾乎不會對骨頭造成什麼損傷,想從骸骨上找到痕跡,可以說是不可能的事。他對這一點心知肚明,之所以依然堅持開棺驗骨,無非是想打草驚蛇。他仔細打量圍觀人群,試圖找到神情舉止可疑之人。然而他將所有人打量了一遍,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宋慈打量完圍觀人群后,幾個勞力也已按照他的吩咐,在空地上掘出了一個五尺長、三尺闊、二尺深的土坑。宋慈又讓幾個勞力將劉克莊買來的木炭倒進土坑,再在附近撿拾了不少木柴,全都堆在坑中,點火燒了起來。

圍觀人群愈發好奇,指指點點,議論聲越來越嘈雜。

土坑中的火燒起來後,劉克莊也趕來了。

劉克莊不是獨自一人來的,而是帶來了幾個僧人。僧人們手持法器,來到巫易的墳墓前,擺弄法器,誦經唸咒,做起了法事。這幾個僧人一看便經歷過一年多前淨慈報恩寺那場燒死德輝禪師的大火,要麼臉部有燒傷,要麼脖頸有燒傷,要麼便是手上有燒傷。

劉克莊不明白宋慈為何要掘坑燒火,指著火坑道:「你這是做什麼?」

宋慈沒有回答,看了看那些做法事的僧人,道:「你這又是做什麼?」

劉克莊小聲道:「你不經別人父母同意,便挖人墳墓,動人遺骨,這會驚擾亡魂,有傷陰德的。我去淨慈報恩寺裡請僧人做法事,居簡大師就讓這幾位高僧來了。聽說這幾位高僧最擅長做法事,這一場法事做下來,好替你消災免禍。」

「世上本無鬼神亡魂,只要問心無愧,何懼災禍?」

「你看看你,又是這個樣子。你是問心無愧,可我問心有愧啊!總之我香油錢已經捐了,做法事也沒什麼壞處,等這場法事做完,再開棺也不遲嘛。」

宋慈沒再多說什麼,站在原地,靜心等候。

劉克莊環視四周,見圍觀之人眾多,想到這都是自己四處奔走、幫忙散佈訊息的結果,不無得意道:「看見沒?這可都是我的功勞。」

宋慈沒理會他,再次打量起了圍觀人群。

僧人們繼續做著法事,其間又有不少人趕來後山圍觀,漸漸已有數百人之多,其中有兩人,宋慈認得,是楊菱和她的婢女婉兒。楊菱依舊黑紗遮面,看不見神情。她沒有過來與宋慈打招呼,而是站在人群邊緣,靜靜看著僧人們做法事。婉兒倒是朝宋慈瞪了一眼,顯然還在氣惱宋慈在楊家唐突無禮、驚擾楊菱休息一事。楊菱與巫易的關係非同一般,她親身來看宋慈開棺驗骨,宋慈對此並不意外。

劉克莊見宋慈的目光定在一個方向,順著望去,望見了楊菱和婉兒。他見楊菱面戴黑紗,在圍觀人群中格外顯眼,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又見婉兒氣惱地瞪了宋慈一眼,忍不住笑道:「宋慈,你這是得罪了哪家姑娘,人家這樣瞪你?」

「那是楊家小姐楊菱。」

「戴面紗的那個?」

宋慈點了一下頭。

「原來她就是楊菱。剛才我去寺裡請僧人做法事,也瞧見她了。」

「剛才她在寺裡?」

「是啊,她在寺裡靈壇那裡祭拜,我看她戴著面紗,所以記住了。」

靈壇用於祭祀一年多前死於大火的德輝禪師和眾僧人,來淨慈報恩寺祈福的人,到大雄寶殿請香後,大都會去靈壇祭拜德輝禪師。宋慈知道此事,點了點頭,繼續觀察圍觀人群,耐心等待僧人們做法事。

如此等了好一陣子,法事終於做完。僧人們收起法器,向劉克莊施了禮,沿原路返回淨慈報恩寺了。

法事已畢,劉克莊總算心安理得,這才叫幾個勞力掘土開棺。幾個勞力早就等得不耐煩了,拿起鋤頭、鏟子,聚到巫易墳墓四周,便要開挖。

「慢著!」就在這時,遠處忽有叫聲傳來。

宋慈循聲回頭,見一群差役擁著一人,沿小路進入樹林,來到了巫易的墳墓前。這群差役宋慈都見過,全都來自提刑司,當中所擁之人,正是元欽。

從昨晚起,元欽一直忙於追查楊茁失蹤一案,他竟會放下楊茁的案子,趕來開棺驗骨的現場,這倒讓宋慈頗有些意外。宋慈上前見禮,許義也趕緊過來行禮。

「宋慈,我聽說你要掘墳開棺,查驗巫易的遺骨?」

「正是。」

元欽一臉嚴肅:「胡鬧,你未經巫易親屬同意,怎可擅自掘人墳墓,動人屍骨?」

「元大人,我懷疑巫易之死並非自盡,這才開棺驗骨,想查驗究竟。」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你就算有所懷疑,要動人屍骨,也當先徵得親屬同意。如若不然,親屬知曉此事,定會鬧到提刑司來,碰到不講理的,說不定還要告你個盜冢毀屍之罪。」

「這我知道。」

元欽指了一下幾個準備掘墳的勞力,道:「你既然知道,就趕緊叫這些人離開。」

宋慈立在原地不動:「我還是要開棺。」

元欽微露詫異之色:「你聽不懂我說的話嗎?」

宋慈沉默片刻,忽然道:「元大人,當年巫易案是你親手查辦,如今你阻我開棺驗骨,莫非是怕我查出什麼?」這話來得極突兀,身後的劉克莊吃了一驚,趕緊偷偷拉扯宋慈的衣服。

這一下元欽不再是微有些詫異,而是甚為詫異,道:「你說什麼?」

宋慈道:「我知道元大人一向秉公斷案,絕非那樣的人。我此舉只為查案,巫易親屬要告罪於我,我一人承擔。開棺吧。」最後一句話,是對幾個勞力說的。

元欽喝道:「慢著!」轉頭盯著宋慈道:「我提點浙西路刑獄,你身為提刑幹辦,便是我提刑司的屬官。在徵得巫易親屬同意之前,不得擅自開棺驗骨,我這不是與你商量,這是命令。」

宋慈微微低下了頭,道:「元大人有令,我自當遵從。」

元欽聽了這話,神色稍緩,微微頷首。哪知宋慈並未說完,把頭一抬:「但我身受皇命,奉旨查案,須在上元節前查明真相。元大人之令,請恕我不能遵從。」

元欽道:「我知道你是奉旨查案,聖上手詔還是我親手給你的。可你奉旨查的是何太驥案,不是巫易案。」

「元大人只怕是記錯了,聖上手詔,命我查辦的是嶽祠案。」宋慈從懷中取出內降手詔,當著元欽的面展開,其上龍墨清晰,的的確確是寫著「嶽祠案」。宋慈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何太驥和巫易都是死在嶽祠,既然如此,他奉旨查辦嶽祠案,兩案便都可查。

宋慈吩咐幾個勞力動手。劉克莊見宋慈開棺驗骨的心意已決,只好對幾個勞力點了點頭。幾個勞力拿人錢財,替人辦事,舉起鋤頭和鏟子,朝巫易的墳墓挖了下去。

元欽似乎鐵了心要阻止宋慈開棺,一聲令下,差役們衝上前去,攔停了幾個勞力。差役們個個捕刀在身,手按刀柄,神色洶洶,幾個勞力見了這架勢,心中懼怕,再不敢輕舉妄動。

「宋慈,你便是奉旨查案,也當按規矩來。我會派人快馬趕去通知巫易親屬,親屬若同意開棺,你再來查驗。」

「元大人……」

「你不必說了。」元欽露出嚴厲之色,「總之今日有我在此,誰都不許開棺!」

此話一齣,圍觀人群寂然,宋慈也住了口,不再多說。

一片沉寂之中,忽有金甲之聲傳來。

伴隨這陣金甲之聲,山路上出現了一隊甲士,疾步進入樹林,朝巫易的墳墓而來,圍觀人群紛紛避讓。這隊甲士來到元欽的身前,忽然分開,現出正中一個壯如牛虎的甲士,正是當日在嶽祠貼身護衛韓侂冑的夏震。此時夏震也護衛著一人,卻不是韓侂冑,而是一個看起來老成持重的中年官員。

元欽微有驚色,朝那中年官員行禮道:「下官見過史大人。」

來人是當朝禮部侍郎兼刑部侍郎史彌遠。他面帶微笑,道:「元大人,今日有我來此,這棺也開不得嗎?」

元欽知道史彌遠是進士出身,為官勤勉,建樹頗多,卻十餘年難獲升遷,只因如今投靠了韓侂冑,短短一年間,便由小小的六品司封郎中,升為禮部侍郎兼刑部侍郎的三品大員。既然是刑部侍郎,自然有權干涉刑獄之事。元欽道:「區區小案,由下官處理即可,何勞史大人大駕?」

「嶽祠一案關係到聖上視學,可不是什麼區區小案啊!韓太師心憂聖上,對此案甚是關心,聽聞宋慈要開棺驗骨,他政務繁忙抽不開身,特命我來看看。」

「有史大人在,這棺自然開得,只是死者親屬那邊……」

史彌遠微笑著擺擺手:「既是如此,那就開棺吧。元大人放心,有什麼後果,由我來擔著。」

有史彌遠這話,元欽不好再說什麼。

史彌遠轉頭看向宋慈,道:「你就是宋慈吧?開棺驗骨可不是小事,你可要慎之又慎。」

「多謝大人提醒。」宋慈向史彌遠行了禮,轉身過去,示意幾個勞力動手。提刑司的差役不敢再阻撓,紛紛退在一旁,幾個勞力抄起鋤頭和鏟子,開始挖掘墳墓。

巫易的墳堆很小,棺材埋得不深,過不多時,墳堆上的泥土便被掘開,棺材露了出來。棺材很普通,沒有雕刻圖紋,也沒有刷漆。幾個勞力拿來撬棍,撬開棺蓋,一股穢臭味飄了出來。

幾個勞力紛紛掩鼻,後退了幾步。宋慈卻走近棺材,檢視棺中情況。臨安地處江南水鄉,一年四季多雨,棺材質地不好,又在土中埋了四年,已積了許多淤泥,遺骨大都浸沒在淤泥中,只露出一小部分在外。棺材裡一片狼藉,壁板上有啃噬的破洞,下葬時所穿的衣物已經碎爛,那些露在淤泥外的遺骨極為凌亂,顯然有蛇蟲鼠蟻鑽進棺材,啃噬了屍身上的肉,原本完整的遺骨也因此遭到毀壞。宋慈吩咐許義去取清水,他從懷中摸出一副早就準備好的皮手套戴上,將手伸進了淤泥之中。圍觀人群見此情狀,紛紛面露厭惡之色。

劉克莊從沒見過棺材中的景狀,心生好奇,來到宋慈身邊,探頭向棺中看去。他看見了那些淤泥和散亂的遺骨,不覺得恐怖,只覺得噁心。穢臭味沖鼻而來,他不由得掩住口鼻,擠眉皺臉。待見到宋慈將手伸進淤泥之中,聽到宋慈的手在淤泥中攪動的響聲,他不禁一陣反嘔,趕緊避開不看。宋慈卻面無表情,似乎渾然不覺穢臭,手在淤泥中來回摸索,將巫易的遺骨一根根取出,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一些細小的遺骨沒在淤泥深處,他仔細摸尋撿出,不致有任何遺漏。

劉克莊乾嘔了幾下,見宋慈面不改色,忍不住道:「我說宋慈,你就不覺得臭嗎?」他說話之時甕聲甕氣,不忘緊掩口鼻。

宋慈衝劉克莊張開了嘴巴,只見他口中含著一粒雪白的圓丸。宋慈這一張嘴,劉克莊立刻聞到了一股芳香。

劉克莊心裡暗道:「好啊,你小子叫我買這買那,為何不提醒我買蘇合香圓?你小子倒好,早有準備,卻不替我備上一粒。」嘴上道:「好好好,宋慈,你很好,我可記著了。」

宋慈衝劉克莊淡淡一笑,繼續在棺材中摸尋遺骨。

宋慈取骨之時,許義已按照他的吩咐,從淨慈報恩寺取來了兩桶清水。

宋慈取出了所有遺骨,用清水將遺骨一根根洗淨,一邊清洗擦拭,一邊凝目觀察。不少遺骨上都有細小的缺裂,不知是生前造成,還是死後蛇鼠啃噬所致,單從缺裂處的痕跡來看,更像是後者。洗淨遺骨後,他將竹蓆鋪在地上,然後用細麻繩將遺骨按人體串好定形,平放在竹蓆上。

宋慈仔細觀察這副已串成人體形骸的遺骨,各處皆正常,唯有一處異樣,那就是左右腿骨的長度略有出入,右邊稍長一些,就好似兩條腿骨不是一個人的,而是將兩個高矮不同之人的腿骨各取一條,拼在了一起。

此時一旁土坑之中,大火已燃燒多時,坑中表土已燒到發紅。宋慈讓幾個勞力將坑中柴炭去除,然後將劉克莊提前備好的二升酒和五升醋均勻潑在土坑中,頓時熱氣蒸騰,酒味和醋味混在一起,瀰漫開來。這氣味好不刺鼻,圍觀人群紛紛掩鼻。

宋慈吩咐幾個勞力,將放置遺骨的竹蓆小心翼翼地抬入土坑之中,再用草蓆蓋住,依靠蒸騰的熱氣來蒸骨。

無論是與宋慈交好的劉克莊,還是熟知刑獄的元欽,以及刑部大員史彌遠,此時全都目不轉睛地看著宋慈的一舉一動。圍觀眾人也都看入了神,一直都有的議論聲漸漸沒了。數百人鴉雀無聲,林中一片寂靜,靜到連樹葉落地的聲響都能聽見。

宋慈靜待蒸骨,其間不時用手觸控土坑旁的地皮。一直等到地皮完全冷卻後,他才揭去草蓆,讓幾個勞力將遺骨小心翼翼地抬出來,抬至附近一片陽光照射的空地上。

宋慈在竹蓆邊蹲下來,仔細觀察遺骨,並沒有發現什麼異樣。他向劉克莊招手道:「傘。」他特意囑咐過劉克莊,若是天氣晴好,就準備一把紅油傘。今天正好是個晴日,劉克莊沒有忘記此事,在出城的路上,特地買了一把紅油傘。

宋慈接過劉克莊遞來的紅油傘,撐開,對著陽光,遮住了遺骨。紅油傘籠罩之下,整副遺骨大都沒有變化,唯有一根肋骨,微微泛出了些許淡紅色。

宋慈目光微變,湊近細看,只見這根肋骨位於心臟所在之處,顯露出淡紅色的地方,位於這根肋骨的中段,那裡有一處細小的缺裂。

宋慈將紅油傘斜立在地上,使其依然對著陽光遮住遺骨,然後站起身來。

史彌遠見宋慈起身,道:「宋慈,如何?」

宋慈指著肋骨上的那處淡紅色:「大人請看。」

史彌遠道:「這是什麼?」

「是血蔭。」

「血蔭?」史彌遠雖是刑部侍郎,但對具體如何驗屍驗骨卻知之甚少。

宋慈解釋道:「血蔭原本難以辨別,但蒸骨之後,以紅傘遮光驗骨,血蔭便可顯現。骨頭上若出現血蔭,必是生前受過損傷,若是沒有血蔭,縱然骨頭損傷折斷,也是死後造成。巫易遺骨上有不少缺裂之處,大都沒有血蔭,應是下葬後,蛇鼠啃噬所致,唯獨這根肋骨上的缺裂之處出現了血蔭,那必是生前所受損傷。我已仔細看過,這處缺裂裂痕平整,應是利器所致,可見巫易生前胸肋處曾被利器刺中,而這被刺中的位置,正是心臟所在。」說完這番話,他目光一轉,看向元欽,只見元欽正盯著遺骨上的血蔭,其臉色已微微有些變化。他又看了一眼人群中的楊菱,楊菱正目不轉睛地望著遺骨,黑紗之上的那對眼睛裡透著震驚。

史彌遠道:「你的意思是說,巫易不是自盡,而是死於利器所刺?」

宋慈道:「目下還不能斷定,需派人問過巫易親友,若巫易胸肋處沒有舊傷,那這傷就只可能是他死前所受,到那時才能說他不是自盡,而是死於胸肋被利器所刺。」

史彌遠道:「元大人,你是提點刑獄,不知對此有何高見?」

「宋慈所言血蔭一事,句句屬實。」元欽應道,「巫易肋骨既出現血蔭,必是生前受過傷,但要論是自盡還是他殺,還須查清巫易是何時受傷。」

「既然如此,那就只好有勞夏虞候差人跑一趟了。」史彌遠看向一直護衛在旁的夏震。

夏震應道:「屬下即刻派人去查。」

史彌遠又看向元欽:「我若沒記錯,巫易一案,當年是由提刑司查辦的吧?」

「此案是由下官親手查辦。」

「倘若查出巫易胸肋處的傷是死前所受,元大人,你說說,該當如何?」

「若是如此,巫易便是死於他殺,此案自當推翻重查。」元欽道,「下官當年錯斷此案,責無旁貸,該如何處置,便如何處置。」

「元大人這番話,我一定如實上稟太師。」史彌遠的目光又落在宋慈身上,「宋慈,你今日驗骨,當真令我大開眼界。不過只會驗屍驗骨,還遠遠不夠,須儘早查出真兇才行。韓太師命我轉告你,無論真兇是誰,哪怕是世家大族,是高官顯貴,只要有他在,你就儘管查,查到什麼便是什麼,絕不可有任何欺瞞。」

宋慈聽出史彌遠在「世家大族、高官顯貴」這八個字上刻意加重了語氣,似乎意有所指,道:「宋慈定當盡力而為。」

史彌遠點點頭,帶領夏震和一眾甲士,離開了驗骨現場。

元欽微微躬身,待史彌遠去遠後,方才直起身來。

宋慈來到元欽身前,道了聲:「元大人。」

元欽方才阻撓宋慈開棺驗骨,可宋慈不但驗了骨,還驗出了血蔭,足以證明他堅持驗骨是對的,甚至有可能推翻元欽當年的結案。元欽以為宋慈是要拿此事來顯擺一下,哪知宋慈壓根沒提及驗骨一事,而是說道:「昨夜楊茁失蹤一案,有一名叫辛鐵柱的武學學子受牽連入獄。據我所知,辛鐵柱當時是在追拿竊賊,說他故意擋轎,未免有些牽強,且無任何證據證明他與楊茁失蹤有關。不知元大人要將他關到幾時,才能放他出獄?」

元欽看了宋慈一眼,道:「那辛鐵柱是你什麼人?」

「我與他素不相識。」

「一個素不相識之人,你為何關心他是關是放?」

「我聽說他好心抓賊,卻無辜被捕入獄,此事實有不公。」

「公與不公,不是你說了算。」元欽道,「要放人也不難,只要楊茁能平安找到,他便無罪。又或是找到那個竊賊,讓他二人當面對質,證實沒有串通擋轎,也可放人。」

宋慈知道楊茁離奇失蹤,那麼多人找了一天一夜也沒找到,指望楊茁能被平安找到,希望實在不大,那就只有想辦法找到那個竊賊。他於是道:「只需找到那個竊賊就行?」

「你說這話,難不成是想去找那竊賊?」

宋慈點了一下頭。

「經昨晚紀家橋上那一鬧,那竊賊定會藏著不露面。臨安城那麼大,你又沒見過那竊賊,如何找得到?」

宋慈想了一下,沒有回答如何尋找那竊賊,只道:「多謝元大人提醒。」說完便打算告退。

元欽叫道:「宋慈。」

「大人還有何事?」

元欽嘆了口氣,語氣稍緩,道:「巫易肋骨上出現血蔭,實在出乎我意料,只怕當年真是我錯斷了此案。方才史大人所言不錯,無論如何,你奉旨查案,要儘早查出真兇才行。」

宋慈點了點頭。

元欽又道:「我掌刑獄公事多年,見過太多死者親屬鬧事,今日我阻你開棺,實是為了你好。你自行開棺驗骨,巫易親屬知曉後,多半會前來鬧事,到時我會盡力替你擋著,你全心查案即可。」

「多謝元大人!」

元欽擺了擺手,示意宋慈不必言謝,道:「你是我提刑司的屬官,這是我應該做的。人之為人,官之為官,在其位便當謀其事。你該怎麼做,希望你能明白。」這話一齣,意在敲打一下宋慈,提醒宋慈記住自己的位置,身為提刑司的屬官,便該聽從他這個提點刑獄公事的話,做一個屬官該做的事。

宋慈卻道:「元大人所言甚是,宋慈既為提刑幹辦,便當有疑釋疑,有冤直冤,儘早查明真相。」

元欽不知宋慈是真不明白,還是假裝不懂,聽了宋慈的回答,不由得一愣。他還要再說什麼,剛剛張開嘴,哪知宋慈卻對他行了禮,轉身招呼劉克莊、許義等人,一起收拾遺骨去了。

元欽慢慢合上了嘴,神色變得頗為難看。他看了一眼宋慈的背影,目光一轉,落在了許義的身上。許義穿著提刑司的差服,可他對這個年輕差役沒什麼印象。他見許義與宋慈走得很近,事事聽從宋慈的差遣,便對許義多看了幾眼。

巫易的遺骨被重新放回棺材之中,幾個勞力開始掩埋墳堆,宋慈則從許義那裡拿過早就備好的三份檢屍格目,在一旁填寫了起來。元欽今日算是見識了宋慈的脾性,知道怎麼提醒敲打都沒用,於是帶著眾差役走了。臨走之時,他刻意命差役叫上了許義,一併離去。

圍觀人群見無熱鬧可看,便也紛紛散去。楊菱自打宋慈驗出肋骨上的血蔭開始,目光中便一直難掩驚色,但她始終沒有上前與宋慈搭話。她與婉兒隨在人群之中,下山去了。習是齋的十幾個同齋聚在一起,小聲議論著宋慈,劉克莊謝過他們幫忙散佈訊息,讓他們先回太學。幾個勞力埋好了墳墓,從劉克莊那裡領了酬勞,歡天喜地地走了。真德秀來向宋慈告辭,說了些希望宋慈早日查出真兇、還巫易和何太驥公道的話,也走了。片刻之間,巫易墳前就只剩下宋慈和劉克莊兩人。

宋慈仔細填寫好三份檢屍格目,揣入懷中,又朝巫易的墳墓拜了幾拜,準備與劉克莊一起離開。

剛走出兩步,宋慈卻忽然停住,回頭盯著巫易的墳墓。

「怎麼了?」劉克莊順著宋慈的目光看去,見宋慈盯著的並非墳墓,而是墳前那三支燃盡的香頭。

宋慈沒有應劉克莊的話,走到墳前,將三支香頭拔了起來。香頭都是竹籤製成,籤頭全都染成了黑色。

宋慈將香頭握在手中,又朝十幾丈外發現巫易墓碑的那片竹林望了一眼,這才與劉克莊並肩下山。

「這些香都燃盡了,你撿來做什麼?」

「祭拜巫易之人,定與巫易有莫大關聯。據我所知,真博士和楊小姐近日都沒來祭拜過,我想查出這祭拜之人是誰。」

「這和這些香有什麼關係?」

「這些香必是祭拜之人所買,香的籤頭都是黑色的,找到售賣這種香的地方,或能查得些許線索。」

「這種香隨處都有賣吧。臨安城那麼大,賣香的地方甚多,就淨慈報恩寺外面,便有許多賣香的去處。你挨個去問,挨個去找,不知要費多少時日,到頭來還可能白忙活一場。」

「那也要問。」宋慈停下腳步,看著劉克莊。

劉克莊一見宋慈的眼神,便猜到宋慈的心思。他連連點頭,道:「好好好,我幫你去問,誰叫我答應陪你一起捅婁子呢。大不了我多找幾個同齋,多花點錢,再把臨安全城跑一遍。」

宋慈微微一笑,拍了拍劉克莊的肩膀,這才繼續邁步。

「你呀你,成天就知道使喚我。我說的話,你怎就從來不聽?」劉克莊緊趕幾步,追了上去。

兩人一路閒聊,下了後山,來到淨慈報恩寺前。

此時未時已過,日頭有些偏西,但淨慈報恩寺前依然人群聚集。宋慈看著人進人出的淨慈報恩寺山門,忽然道:「你方才說,楊小姐在寺中靈壇祭拜過?」

劉克莊道:「是啊,怎麼了?」

宋慈想了一想,道:「進去看看。」沿階而上,跨過山門,進了淨慈報恩寺。

迎面而來的是大雄寶殿,大殿前擺放著一口巨大的銅香爐,香爐中插滿了長短不一的香,香客們來來往往,敬香禮佛,叩拜祈福。不少香客祈福之後,會繞道前往大殿的背後,祭祀德輝禪師的靈壇便建在那裡。

宋慈和劉克莊來到大殿背後,見所謂的靈壇只是一個一人高的小龕,一口小小的銅香爐擺在靈壇前。靈壇兩側守著幾位僧人,身上都有燒傷,不久前去巫易墳前做過法事的便是這幾位。此外,還有一位四十來歲的瘦削僧人立在銅香爐旁,對前來敬香祭拜的香客一一還禮。

劉克莊指著那瘦削僧人道:「那位就是居簡大師。」他之前來寺裡請僧人做法事,正是找的這位居簡和尚。

宋慈沒有請香,直接隨在香客之中,走到居簡和尚身前,施了禮。

居簡和尚對他還禮,道了聲:「阿彌陀佛。」

宋慈打量了居簡和尚一眼,又朝靈壇兩側那幾位做法事的僧人看了幾眼。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轉身離開了。

劉克莊正好去請了幾支香來,見宋慈突然要走,不禁有些莫名其妙。他忙將請來的香插在銅香爐裡,朝居簡和尚行了一禮,追上宋慈道:「怎麼這麼快就走?」

「我只是看看。」宋慈道,「走,打聽香頭去。」

兩人從淨慈報恩寺裡出來,只見道路兩旁擺滿了香燭攤位。劉克莊拿著香頭上前詢問了幾個攤販。他原以為這種黑色籤頭的香隨處可見,然而幾個攤販所賣的香,籤頭要麼沒染色,要麼便是染成了紅色和黃色,竟然沒有黑色籤頭的香,幾個攤販也都說沒見過這種黑籤頭的香。劉克莊追著問,幾個攤販見他不買東西,都不耐煩,不來理他,只有一個攤販說自己不懂香燭,只是看逢年過節有利可圖才出來做買賣,香燭都是從城裡的喪葬行進的貨,叫他去城裡的喪葬行打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