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況比想象中的要迅速而惡劣,新聞反倒是從國內炒起來,可能是因為高遠山的策略是由內及外。因為舒熠曾經上過頭條,公眾對他有印象,所以在媒體的熱炒之下,迅速成為一個熱點,只不過國內的媒體環境魚龍混雜,營銷賬號一擁而上,各種稀奇古怪的小道八卦層出不窮,連「身家億萬青年才俊在美殺人被捕」這種驚悚標題都寫出來了,言之鑿鑿說舒熠在美國謀殺了競爭對手公司的ceo,語不驚人死不休。
在這種轟轟烈烈的情況下,幾條財經新聞倒成了無人注意的輕描淡寫。而且長河集團是用註冊地在美國的全資子公司進行舉牌收購,普通人哪鬧得懂這些,反倒將那些牽強附會的八卦訊息傳得漫天飛。到最後說得有鼻子有眼,什麼舒熠這麼年輕就成為ceo是因為剽竊專利啦,什麼因為競爭不過對手,所以設下技術陷阱殺掉了對方公司的高管,越是離奇越是有人肯信,因為太多人都覺得為富不仁,哪有年紀輕輕就富可敵國的,一定是因為不擇手段才能有錢,不知道做了多少齷齪事。
更有一部分國人心理自卑,聽到「國產」兩個字就覺得矮人一等,一聽說韓國公司確認故障原因出自陀螺儀,就大罵國產水貨,只知道代工抄襲。
繁星當然有注意到那些亂七八糟潑汙水的新聞,但在她這裡就已經過濾掉了,舒熠已經夠忙夠累的了,沒必要讓他知道這些。
即使是烽煙四起時,她也努力讓舒熠周圍的三尺之地清淨而安全。
在這種情況下,長河集團的佈局已經逐步明朗。首先長河必然與韓國公司有默契甚至配合,韓國公司將技術原因推卸到陀螺儀上,進一步打壓股價。其次恰好美國kevinanderson駕駛平衡車出了事故,舒熠身陷官司困局,對長河集團而言,這簡直是天時地利人和全湊齊了,挾勢而來,勢在必得。
從國內輿論造勢,這是第一步,目的是蠱惑中小股東,遊說他們將股權出售給長河,不再信任舒熠。
然後他們或許會在美國尋找司法途徑,讓舒熠的官司進一步拖延下去,雖然他們無法影響美國的司法公正,但只要舒熠不無罪釋放,就永遠揹負汙名,失去對公司的絕對控制。他們賭的就是一個機率。甚至,只要舒熠無罪釋放前他們大量買入股票,獲得控股權,亦是大獲全勝。這是一個連環局,步步緊逼,每一環都無懈可擊。
繁星知道情勢逼人,急得嘴角都出了一串燎泡。她不願讓舒熠擔心,收購到了公開舉牌階段,公司按章程需要通知全體股東,召開股東大會討論收購與反收購事宜,只不過舒熠人在美國,這股東大會只好協調到美國來舉行,千頭萬緒,都是瑣碎熬人的事宜。
繁星獨自駕車去唐人街開了兩劑清涼敗火的中藥,回來也沒顧上吃,煎了倒給舒熠喝了兩劑,其實都是什麼金銀花杭白菊甘草之類,就當茶水喝了。
律師們分工摳細節,每天都跟繁星開會討論,舒熠則忙著股東大會的事情。
再次開庭後,局面朝著不利方向滑去,因為韓國公司宣佈找到更多證據,證明事故出現確實是因為陀螺儀。而舒熠的另一項控罪是商業欺詐,明知技術有缺陷卻出售給下游生產商。檢方開始跟律師們討價還價,如果舒熠主動認罪,他們可以考慮減刑,少判幾年。檢方的這種行為在美國是合法的。
然而律師剛跟舒熠提了一提,就被他斷然拒絕。他說:「絕不。」
律師很無奈,認為檢方條件很優厚,所以轉而私下試圖說服繁星,讓她去說服舒熠。
繁星聽完律師分析利弊,檢方開出的條件極具誘惑力,他們可以放棄過失殺人的指控,這樣餘下的商業欺詐就會判得很輕,而且可以減刑。
但繁星也只說了同樣的一個詞:「絕不。」
律師很不解,很抓狂:「why?」
「不白之冤。」繁星說,「中國有一個詞,叫‘清白’,這很重要。」
她對律師一字一頓地說:「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她用英文將這首詩翻譯了一遍,然後說,「我丈夫沒有犯罪,所以他絕不會認罪。我瞭解他,這是原則,也是底線。」
律師無奈地聳聳肩,說:「如果繼續出現證據,那會對我們很不利。我們就無法再與檢方談判。」
繁星說:「沒有談判,只有勝訴。」
雖然那句話沒有說,但律師都是聰明人。他瞪視了一下眼前這個強勢的東方女人,她個子小小——相對白人而言,語氣堅定而溫柔,然而她就像個戰士一樣。他作為律師見識過她戰鬥時的樣子,所以他停止了遊說。
他說:「好吧,沒有談判,只有勝訴。」
話可以這麼說,繁星內心卻充滿了煎熬,她理解舒熠,所以也知道他的內心也是煎熬的。
最難過的時候,舒熠開車載她去海邊散心,繁星留在沙灘上,他拼命地往海面更遠處遊,發洩著心中的積鬱。
有那麼一瞬間,繁星真怕他不會再游回來了,她站在礁石旁焦急地張望,舒熠遊得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漸漸成了一個小黑點,差點就要看不見了。
繁星其實很怕,手都在抖,卻一遍一遍對自己說,他會回來的,他會回來的,他絕不會拋下自己。
我要相信他。
這句話彷彿是咒語,一遍遍對自己念,她也就相信了,所有的安全感其實是建立在內心,只要你信,就有安全感。
舒熠終於開始往回遊,在浪花間他仍舊是個小黑點,肉眼並不覺得他是在接近,可是慢慢地,他還是遊得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終於靠近沙灘,水太淺了,他從海水裡站起來。繁星拿著浴巾迎上去,裹住他,海水打溼了她的鞋,她忘記脫了。舒熠知道她的擔心,他將她抱起來,一直抱到公路旁邊,把她放回車上。
荒涼的海灘,都沒有別人,兩個人在車裡開著暖氣喝保溫壺裡熱的咖啡。春天的海水還是很涼,舒熠已經擦乾換上了乾燥的衣服,咖啡讓他整個人都暖和起來,他說:「下次不會了,不會讓你再擔心,下次我在公寓泳池裡遊。」
繁星搖搖頭,伸出胳膊摟住他,什麼也不用說,她不用他為她做出改變,如果他覺得這種方式能發洩情緒的話,這一切都是她可以接受的。
兩個人露營在沙灘上,半夜帳篷被風吹得呼啦啦響,他們被吵醒了,索性爬起來看星星。
夜晚空氣很涼,這附近沒有人家,沒有燈光,遠離城市,荒涼而寂靜,只有潮汐的聲音。
漫天的星斗,像無數顆銀釘,大而低垂,襯托著曠野。
繁星裹著毯子跟舒熠鬥歌,這是一種大學時代男女生寢室的活動,唱過一遍的歌不能再唱,對方唱過的歌也不能再唱,拼的是誰會的歌多,誰先想起來哪首歌。
兩個人原本是鬧著玩,你一首我一首地唱,輸的人要被彈額頭,到後來唱得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幾乎是用吼的,兩個人一起吼《好漢歌》:「大河向東流哇,天上的星星參北斗哇,說走咱就走哇,你有我有全都有哇,路見不平一聲吼哇,該出手時就出手哇……」
兩個人的聲音半夜傳出老遠,吼得連嘩嘩的潮水聲都壓住了,繁星聲音都吼劈了,笑倒在沙灘上,覺得鬱結舒散了不少。
舒熠到車後備廂拿了天然氣罐小爐子煮泡麵給她吃。
煮好了也沒有碗,兩個人頭並頭,就在小鍋裡一起吃麵。
雖然就是最最普通的泡麵,但半夜吃起來格外香。
繁星心想,即使真的是山窮水盡一無所有,但只要舒熠在身邊,只要自己和他在一起,哪怕吃碗泡麵都是香的。
所謂有情飲水飽,大抵就是如此。
那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第二天清晨她醒來,舒熠已經在沙灘上散步,聽她走近,他回頭對她笑了笑,從容而鎮定。
她站在他身邊看海,他輕輕地說:「潮來天地青。」
景色很美,日出壯觀。
她牽著他的手,一起看。
股東大會終於在最後一次庭審前召開,出乎意料,大部分中小股東都表態支援反收購。一位老太太在浙江有兩間工廠,好幾條生產線。她說:「舒熠沒有做這行的時候,我們廠從德國進口陀螺儀,每個三十五歐元,還不包括關稅和集裝箱運費。舒熠做這行之後,全球價格降到了五美金。我知道做實業有多難,尤其做好一個實業更難,關鍵時候,我不會背棄曾經幫助過我的人。」
中小股東紛紛贊成,他們都是公司發展過程中逐漸加入的,有同行業的戰略投資人,也有跨行業的純粹股東,只不過公司一直在成長,所以帶給他們很高的利潤回報,舒熠為代表的技術宅們也很簡單,沒有其他管理團隊那麼多小算盤,所以中小股東們一直很滿意,集體表態要同仇敵愾幫助舒熠反收購。
股東會統一了意見,餘下的就好說了,雙方在流通股進行了拉鋸戰。
舒熠最痛苦的一點是,沒有錢。
長河最大的優勢也是,有錢。
這流通股拉鋸戰,拼的就是錢,所以舒熠一直處於被動挨打狀態。雖然中小股東都支援,並且還借了一些資金給他,但跟財大氣粗的長河電子比起來,簡直是杯水車薪。
收購戰引起了業界的關注,但這是財經領域的,公眾的八卦注意力還集中在過失殺人案上。最要命的是,行業內聽聞這個訊息,不少公司都蠢蠢欲動。有一家美國矽谷的大公司mtc,也對舒熠的公司垂涎三尺,特意派人飛來紐約和舒熠談判:「舒,我們對你的公司非常有興趣,我們可以比長河條件更寬鬆,甚至可以答應在某些條件下保留全部管理層,你和你的團隊仍舊可以管理公司,只是我們會成為你的大股東而已。」
前有狼後有虎,而且虎視眈眈。mtc也是行業內數一數二的公司,提出如此之優厚的條件,在長河咄咄逼人的對比之下,中小股東有的開始動搖,因為mtc不僅提出的意向方案確實很誘人,價格也非常具有誘惑力。因此產生了很大的分歧,一部分股東覺得,既然mtc的條件如此優厚,反收購如此吃力,不如跟mtc進行併購談判。另一部分股東態度堅定地支援反收購。
分歧一產生,裂痕也就有了,本來反收購的拉鋸戰每天耗費大量的資金,股東們內部出現分歧,就讓反收購局面岌岌可危。
繁星覺得舒熠像個消防員,每天都奔赴在火場之間。她覺得每一天都很漫長,舒熠有開不完的會,籌不完的錢,接不完的電話,還得對股東們的動搖進行安撫。繁星又覺得每一天都很短暫,好像沒辦幾件事,一天就已經結束了。
夜深人靜的時候,舒熠總是在她睡著後去露臺抽菸,他其實是一個非常律己的人,繁星在公司工作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見過他抽菸。
他壓力一定是大到了臨界線,才會選擇這樣的方式悄悄紓解。
公司對他而言其實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作為創始人,胼手胝足地將公司做到今天,就像養育一個孩子一樣,所有的一切都是心血的結晶,怎麼能輕易地放棄?
可是眼看著錢一點點花完,長河頻頻舉牌,硬生生用錢砸出流通股的持股量來,mtc公司更是財勢雄厚,而且mtc是行業內的老牌公司,關聯企業特別多,隨便使點絆子,目前如此脆弱,正在遭受惡意收購和技術缺陷指責的公司根本就承受不起。
但選擇mtc,在這種狀況下無異於飲鴆止渴。
為了打消舒熠的顧慮,mtc公司的ceo巴特親自從西海岸飛到紐約來見舒熠,可謂誠意十足。他還約了參議員夫婦一起吃飯,於公於私,舒熠都無法拒絕這次面談。
好在氣氛還算融洽,巴特在紐約長島也有一套豪宅,特意請了舒熠和繁星去家中做客。參議員夫人熱情大方,一見面就擁抱了繁星,告訴舒熠,繁星給自己講的那個故事深深地打動了她。
「實在是太美了,中國古代的愛情。非常勇敢。」
繁星不過微笑,巴特略知事情的一二,只知道舒熠欠參議員人情,卻不知道這中間的細節。在聽完參議員夫人的描述後,巴特倒是對繁星刮目相看。
舒熠也向參議員表示了感謝,參議員夫婦因為還有其他聚會要參與,所以在飯後就匆匆告辭,巴特夫人陪繁星參觀玫瑰花園,巴特則邀請舒熠去抽雪茄,談話這才正式開始。
大約是為了讓談話沒那麼緊張,巴特首先讚美了一下繁星,誇舒熠的新婚妻子真是美麗,這也是一種社交禮儀,所以舒熠也就客氣地道謝。
其實到了這種層次,也沒有太多務虛或繞圈子的話,巴特坦誠地說:「shu,你應該感受到我們提前釋放的善意,我們非常看好你和你的團隊,願意你們繼續留任,我們並不是要做一次惡劣的收購,我們希望建立在友好的基礎上,完成這次友好的行為。」
這話就有點自欺欺人了,這時候出來落井下石,怎麼都跟友好扯不上邊。舒熠也沒動怒,只是說:「現在並不是一個好時機。」
「是的。」巴特給舒熠倒上一杯酒,「最好的威士忌,你畢竟得承認,還是蘇格蘭人會釀這種酒。但是天曉得,lr(longriver,長河的英文名縮寫)這時候對你們動手,這讓我們不安。你知道lr是我們在全球範圍內很重要的競爭對手,我們絕對不能讓你落到競爭對手那裡,這在我們看來,是巨大的、不可彌補的損失。」他聳聳肩,「我只是想要幫助你,shu,不要拒絕我們的友情。」他狡黠地注視著舒熠,「除非,你覺得lr對你來說,比我們對你來說更重要。」
「我沒有拒絕你們的友情。」舒熠說,「你們一直是我重要的合作伙伴,這麼多年你對我們公司都是很公平也很慷慨的。」
巴特舉杯:「為友情!」
舒熠與他碰杯,喝了一大口酒,酒精總是讓人舒緩的,尤其在緊張了這麼多天之後,舒熠深深地陷進沙發裡:「這酒真不錯。」
「可不是嗎?」巴特不無得意地說,「我有兩瓶,最好的,只留給最好的朋友,待會兒你帶一瓶回家,在跟該死的律師們或者其他什麼人開了一整天會議的時候,你一定想來一口,我猜你一定願意來這麼一口。」
男人們喝了點酒,說話也隨意了很多,巴特向舒熠推薦了幾種雪茄,兩人漫無目的地閒聊了一會兒,巴特說:「真沒想到你會在紐約結婚,哦,看在上帝的分上,你的律師給你擬的婚前協議足夠嚴密嗎?你知道紐約州的婚姻法並不是特別友好,一般來講,我會建議朋友們去其他州註冊結婚,那句諺語怎麼說?要知道天總是會下雨的,你永遠需要一把傘以防萬一。」
「沒有婚前協議。」舒熠挺隨意地說,「我的一切都是她的。她是我的妻子,我的終身伴侶,我願意與她分享。」
巴特一時意外得說不出話來,因為舒熠即使目前處於特別困難的狀態,但仍舊身家不菲,他缺乏的只是現金進行反收購而已,甚至因為長河的惡意收購,從市值上來說,他擁有的公司股票正在暴漲。
巴特嘟噥了一句,說:「你是個慷慨的人,舒,你也真是一個好人。」
舒熠說:「她是個慷慨的人,她給了我愛情,給了我她所有的一切,所以平等地,我應該給她我的一切。」
巴特舉杯:「祝賀你!看來你尋找到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半。」
「謝謝!」舒熠與他碰杯。
兩個人一邊喝酒一邊聊,巴特雖然老謀深算,但表現得非常有誠意,不斷地進行試探和遊說,但總的來說,他的舉動並不令人討厭。畢竟比起長河來說,他這是典型的先君子後小人,起碼還給機會讓舒熠選擇。
「你想一想,舒。」巴特說,「你沒有錢了——我能算出來你能有多少錢進行反收購,大家都計算得出來,所有華爾街的那群傢伙,他們的鼻子比狗還靈。你撐到今天不容易,可是也就到此為止了,在流通股領域,你不能不認輸。lr有源源不斷的錢,我知道他們的主營業務,雖然油價在跌,可是它擁有那麼多油井,那些石油每天都在變成錢。我也知道lr的高,他是一個非常非常狡猾的對手。他知道你沒有錢了,輸掉了流通股,你很難在其他地方找補回來。你很有才華,舒,但這個世界是殘酷的,它的規則是,你失去了一張牌,重要的牌,ok你輸了,這不是你的錯,你堅持了足夠久,但lr已經贏了。你再掙扎,只不過把自己弄得流血不止,而我,mtc,絕對不能眼看著lr得到你,所以別拒絕我們。我們只是想要幫助你。」
舒熠沉默了很長時間,因為他知道巴特說的都是實情,雖然還在苦苦支撐,但流通股的拉鋸戰不會持續太久,他已經提前輸掉了這局。其實和長河進行流通股較量的時候,就已經是輸了,但不能不為,雖千萬人吾往矣,縱然是飛蛾撲火,他也只能用自己的翅膀擋住烈焰。
「想想看吧,舒,我們有最大的誠意,最優厚的條件。」巴特說,「我們甚至可以給你個人那家小小的公司注入一點資金,甚至,我們可以買下它。」
舒熠有點敏感地看著巴特,除了上市公司外,他個人確實有一家小公司,那原本是從起初回國創業時組建的一個研發團隊發展起來的,主營業務跟陀螺儀也沒有太大關係,而是生產一些特定的手機配件和人工智慧專用的感測器,因為一直在虧錢,所以靠舒熠的個人財產支撐。這家小公司他絕對控股,與上市公司並無任何同業競爭或關聯交易,且屬於他的個人財產,因此外界關注到這家小公司的人並不多。
巴特感覺到了他表情細微的變化,他心中暗自得意,說:「你看,舒,我能解決你實際的困難,甚至,可以在你個人的利益上給你最大的幫助。我們是朋友。」他意味深長地說,「朋友總會替朋友考慮的。」
舒熠說:「這樣是有悖我原則的。」
「但是你現在有家庭。」巴特感覺到了鬆動,繼續遊說,「你很愛你的太太,你馬上就會有自己的孩子,你願意破產嗎?你願意孩子出生就一無所有嗎?我們總能想到辦法的。」他寬厚的手掌落在舒熠的肩上,「想想吧,舒,不要著急,仔細考慮之後再回答我。你是一個好人,你願意為所有股東負責,但是所有股東,真的站在你這邊嗎?」
回去的路上,舒熠很疲憊,繁星也是,應酬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雖然巴特太太十分熱情,但那是另一個社交戰場。舒熠在打一場戰役,她又何嘗不是。舒熠將她攬入懷裡,繁星沒有作聲,靜靜地靠在他懷中。
舒熠說:「覺得有點對不起你,總讓你跟著我吃苦。」
繁星說:「我願意。」
舒熠笑了笑,說:「前有狼後有虎,也沒別的路可以選,你覺得我應該選狼,還是應該選虎?」
繁星說:「真的沒有別的路可以走嗎?」
舒熠說:「或許吧,但目前看來,真得在狼和虎中間挑一個了。」
繁星故意活躍氣氛:「不如點兵點將,點到哪個選哪個。」
舒熠笑了一聲:「還不如擲骰子。」他在她耳朵上親了一下,說,「就選老虎吧,我決定了。」
繁星詫異地看著他:「這麼快?為什麼?」
「反正總得選一個。」舒熠明顯表情放鬆了許多,也許是真的無所謂了,他甚至開起了玩笑,「畢竟老虎剛誇過你漂亮,看在這個的分上,我也得選虎啊!」
話是這麼說,做任何決定其實都非常艱難。首先得統一股東的意見,股東們也知道舒熠盡力了,毫無辦法,但這時候選擇跟mtc合作,簡直是棄子認輸,僅股東們就統一不了意見。當mtc提出首先可以誠意收購舒熠那傢俬人公司時,股東會簡直炸鍋了,大部分中小股東立刻拍案而起,覺得舒熠這是背叛和出賣。
一時間什麼難聽的話都有,舒熠迅速失去中小股東的支援,更有難聽的電話打到繁星這裡來,她也默默地過濾掉。
其實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舒熠想要賣掉私人企業的初衷也是為了籌錢,籌錢才能反收購,然而不會有人這樣理解,很多中小股東甚至倒戈偏向了長河。
舒熠在一片罵聲中還能苦中作樂,說:「這算不算眾叛親離?」
他其實因此肩負的壓力比任何時候都大,連老宋都忍不住打了個電話來,說:「舒熠你千萬不能這麼幹,你這麼幹會失去民心你知道嗎?」
「那麼你告訴我,我能從哪裡找錢來反收購?」舒熠反問,「如果不賣掉私人企業,我能從哪裡找錢?何況私人企業一直在虧錢,而現在,我甚至能把它賣個好價錢。」
老宋說:「你也不能這麼幹,你這麼幹不是飲鴆止渴嗎?小股東們要是全都支援長河收購了,你該怎麼辦?」
舒熠說:「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高鵬也打了電話了,直截了當地說:「舒熠,雖然我是站你這邊的,但你真要把公司賣給mtc,還不如賣給我爸呢。你看,咱們倆什麼關係啊!你賣給我爸,那不就等於賣給我?你放心,沒等你落我爸手裡,我一定就已經想法子把你給撈出來,不讓他染指你!我爸為了我跟公司總機的事都快氣瘋了,現在他只要我跟那姑娘分手,什麼條件他都肯答應,所以我一定有法子把你弄出來,mtc開什麼樣的條件我都跟!我做你的大股東,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舒熠還有心情跟他開玩笑:「那你不得犧牲你跟總機姑娘的感情了?」
高鵬特真誠地說:「我想做你的大股東想了這麼多年,犧牲點感情怕什麼!」
舒熠十分感動地拒絕了。
舒熠雖然覺得無愧於心,但罵聲四起,長河簡直快要樂瘋了,知道舒熠這是被逼到山窮水盡,不得不出此下策。
高遠山說:「這是真沒錢了,打算拿個人財產堵上。他的個人財產能堵多少窟窿,還挨所有股東的罵,認為他這是拿錢跑路。這舒熠,被逼得都出傻招了!」
長河乘勝追擊,在中小股東那裡頗有所得,頻頻舉牌,漸漸逼近收購成功臨界線。mtc則不焦不躁,以逸待勞。
巴特十分肯定,舒熠絕不會甘心被長河收購,而且自己已經釋放了如此的誠意,舒熠肯定會回頭的。那可不是一個錢兩個錢,而是很多個億。而且舒熠的個性業界都知道,他非常有責任感,哪怕僅僅是為了管理層留任,他也會跟自己展開最終談判的。
長河將舒熠逼得越緊,mtc就在談判中越是有利,所以巴特十分悠閒地觀戰,等待舒熠自己進入囊中。
因為收購而再次召開的股東會簡直鬧翻天,完全沒有了第一次股東的同仇敵愾。所有人對舒熠充滿了敵意,舒熠不得不承認mtc這招真是一箭雙鵰,首先迫使他天然地考慮是否立刻變現個人財產反收購,然後瓦解和離間了他與中小股東原本良好的同盟關係。
巴特老奸巨猾,給他添置了無數障礙,而他還得感激mtc的好心,起碼它從表現甚至實質來說,都是在給他提供反收購幫助。
焦頭爛額裡迎來最後一次庭審,早起繁星給舒熠打領帶,準備去法庭。紐約已經是春深似海,春光明媚,舒熠覺得繁星手指微涼,她最近十分疲憊,他握住她的手,給了她一個鼓勵的微笑。
這次庭審控辯雙方都做好了決一死戰的準備。
控方列舉的證人都非常有力,包括一名高階別技術顧問,他詳細向大家解說了平衡車的失控原因,正是基於舒熠向kevinanderson在郵件中提出的技術建議。然後列舉了實驗室做的一次次模擬實驗,正是因為這個原因,造成平衡車的失控。
控方詢問舒熠:「這郵件是你傳送的嗎?」
「是。」
陪審團寂靜無聲,每個人都在做筆記,也看不出來陪審員們在想什麼,他們都經過培訓,不會在法庭上表露任何情緒。
控辯雙方糾纏的點都在於是否過失殺人,因為這是重罪。而商業欺詐罪名更輕,也是建立在舒熠有明確得知產品缺陷,卻仍舊出售給下游企業的基礎上,律師很有信心打贏後一點,因為主觀故意很難證明。
控方的證據鏈倒是羅列得很完整,辯方律師試圖突圍了幾次,都被控方精確地擋下來,庭審一時膠著,氛圍也漸漸凝重。連繁星都知道情形不妙,再這麼審下去,或許陪審團真的會判罪名成立。
就在庭審間隙,辯方律師的助手走進來,悄悄在律師耳邊說了一句話,律師精神大振,申請引入新的證人。控方立刻反對,因為辯方沒有提前申請。律師力爭,說明這位證人十分重要,控辯雙方又在庭前幾乎吵起來,法官最後還是決定引入新證人。
這位新證人是kevinanderson的太太,她在丈夫的葬禮後就沉浸在悲傷中,帶著孩子去澳洲陪伴丈夫的父母,剛剛才回到美國。
舒熠不知道律師怎麼找到她,並說服她出庭作證。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anderson太太,上次見面,還是好多年前,kevin盛情邀請他去家中做客。anderson太太和氣可親,就像師母一般招待了他和另幾位年輕的客人。
舒熠心裡充滿內疚和悲傷,律師沒有向他提起,可能也是擔心他反對打擾anderson先生的遺孀。他看了一眼繁星,繁星懂得他的意思,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律師也沒有跟自己商量過。
這件案子對律師而言也非常非常重要,因為獲得很多美國商界的關注,報紙上更有長篇累牘的報道,所以律所幾乎是拼盡全力,也想要贏下這場官司。
正因為如此,控方也是拼盡全力,想要一個漂亮的結果。
anderson太太宣誓後坐到證人席上,她十分平靜地看了舒熠一眼,然後開始做供述。
律師提問後,anderson太太告訴法官:「是的,我知道有這些郵件,我聽我的丈夫提起過,他對此興致勃勃,覺得這是全新的、革命性的創新。他覺得舒熠這個點子是天才,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試一試。」
控方律師詢問:「這是舒熠向你丈夫提議的嗎?」
「不。」anderson太太出人意料地否認了這點,「舒熠只是提出這個點子,他們通過facetime討論,我家有大尺寸的螢幕用於facetime和視訊會議,所以我看到了。我聽到了舒熠說,他的英文很好,他總是用英文跟我丈夫通話。舒熠說這個點子只是基於設想,他勸說我的丈夫先不要急於使用,起碼在實驗室做完受力實驗……他們講述了一些技術單詞,我不太能聽懂,但舒熠一直在強調,這需要實驗,別太迫切地將它運用到產品中,那樣是危險的。我深刻地記得這點,因為結束通話後,kevin向我抱怨說,shu太保守了,他開玩笑說shu雖然有世界一流的頭腦,但骨頭裡還是個保守的東方人。所以我記得這點,記得很清楚。」
她說:「我不覺得shu應該被懲罰,這件事情他沒有過錯,他只是想到一個很好的點子,然後迫不及待地告訴了他最好的朋友——我的丈夫,因為他們兩個之間,總有很多這種分享。他們提出構想,這種構想通常是距離可以使用很遙遠的,五年內,十年內,我不知道。我的丈夫總是說,人類最偉大的地方,就在敢於構想,挑戰最新的科技。他太迫切了,他總覺得被時間追著跑,每次有這種新的構想,他總是迫不及待想要把它變成現實……他總是對我說,如果十五年前告訴我,手機可以取代電腦,我一定不會相信的,如果十年前告訴我,人工智慧可以實現無人駕駛,如果五年前告訴我,ai可以戰勝人類最偉大的棋手,我也不會相信的。他要做的,就是不斷地跟時間賽跑,挑戰最新的不可能。只是沒想到這一次,他真的是跑得太快了……太急切了……他為他的理想付出了全部,我相信他並不會後悔。雖然這對我和家人來說,是一種無法消弭的悲傷。」她低頭撫去了眼角的淚水,「願上帝使他安息。」
法庭上一陣寂靜的沉默,所有人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anderson太太說:「不要責備舒熠,更不要懲罰他。」她湛藍的眼睛看著舒熠,「他和我丈夫是一樣的人,他們醉心於技術,享受每一次創新和挑戰。而且,這真的不是他的錯,他已經再三警告和勸阻過我丈夫了。」
anderson太太的證詞實在是太重要了,法官宣佈暫時休庭,給陪審團討論時間。控方几乎沒有再做任何努力,因為事實已經清楚得一目瞭然。
控方走過來與律師商談,是否接受一個最輕微的指控,比如因疏忽而導致嚴重後果。
這次律師趾高氣揚地說:「不,我當事人的清白最重要。」他甚至用不甚標準的中文又說了一遍這個詞,「清白!」
繁星看律師的眼神就知道,事情可能有了重大轉機。
得沉住氣,她對自己說。舒熠的狀態倒比剛才更沉靜,他因為anderson太太的證詞而陷入了深深的情緒裡,因為好朋友的離世對他而言,也是一件非常非常難過的事情。anderson太太說的每一句話,幾乎都能讓他回想起當初與kevin交往的一切。
陪審團的討論並沒有太久,控方再次做了談判讓步,然而律師拒絕,他說:「商業欺詐也沒有證據,不信我們可以等著瞧!」
果然地,很快再次開庭,法官當庭宣判舒熠無罪釋放。
律師們轟地都高興得跳起來,每個人都撲上來擁抱舒熠,舒熠也十分開心,連控方都特意走上前來跟他握手,對他說:「抱歉,舒先生,我知道你作為一個外國人,可能不太理解我們美國的法律,我們得確保每一條罪行得到應有的懲罰,但恭喜你,你是清白的。」
舒熠十分有風度地說:「謝謝!」
他走到anderson太太面前,誠摯地向她道謝,並對anderson先生遭遇意外深感抱歉。
anderson太太說:「我只是說出了我知道的事實,你不必覺得抱歉,kevin一直很喜歡你,我很高興,能代替他給你提供一點力所能及的幫助。他總是說,你有層出不窮的新點子,每一個都讓他覺得很棒。他非常高興有你這樣一個朋友,這不是你的錯,如果他還活著,他也會親口這樣對你說的。」
她朝舒熠伸出手,舒熠與她握手,再次向她道謝,並向她介紹了繁星。
「這是我的太太。」
anderson太太擁抱了繁星,她說:「真高興你找到了自己愛的人,kevin總是說,shu太聰明了,聰明人總是很孤獨的,真高興你不再孤獨。」
從法庭回去公寓的路上,開車經過中央公園。舒熠感慨萬千,思潮起伏,問繁星:「要不我們下去走走?」
繁星欣然答應了。
天氣甚好,公園裡的樹木長出嫩綠的新葉,有一兩棵花樹夾雜其間,兩個人沿著林間小徑散步。
舒熠說:「跟我結婚後,一直都沒能給你一個盛大的婚禮,現在官司雖然了結了,但還得忙反收購的事情,恐怕我們還得在美國待一段時間。」
繁星說:「金婚的時候你可以補給我一個盛大的儀式。」
舒熠點頭:「這主意不錯。」
繁星猶豫了一下,舒熠問:「你在想什麼?」
繁星說:「我有一樣東西想要給你看。」
舒熠詢問似的挑高了眉毛。
繁星將手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來,將一個摺疊起來的信封遞給舒熠。
因為緊張,她手心裡甚至有汗,這一異常讓舒熠十分忐忑,他不由得問:「你要向我辭職嗎?你不想再做我的秘書了嗎?」
繁星有點無語。
舒熠說:「再招一個像你這樣的秘書比登天還難,怎麼辦,我都無法想象自己給hr打電話會提什麼樣的要求。」
他反覆翻看那個信封,遲遲不願意拆開。
繁星對技術宅的思維有點難以理解,她問:「你為什麼不覺得這是一封情書?」
舒熠說:「看著不像……如果是情書,你臉上不應該是這種表情。」
繁星又氣又好笑,問:「我臉上是什麼表情?」
「不知道。」舒熠坦誠地說,「你臉上表情很複雜——我有一個很好的哥們兒,他是國內甚至全球最好的人工智慧專家,他的團隊有一個專攻領域就是微表情,根據微表情,ai會在極短的時間內做出資料分析,判斷你目前的情緒和想法,據說目前成功率已經達到了十猜三中,對ai來說,這是了不起的事情……未來發展的前途無可想象,如果人工智慧能猜到我們心裡在想什麼,你說這是什麼樣的技術創新……」
繁星說:「你就是不想拆開它是吧?」
舒熠沒有否認,最近繁星的情緒並不是太好,他知道。比如她胃口極差,吃飯的時候幾乎勉強,每天早晨她都花很長時間在洗手間,也許她內心的焦慮遠遠越過他。但他卻無法真正有效安慰她,官司就像一顆定時炸彈,他自己都無法猜測結果,怎麼能去安撫她?
他甚至都想,難道這裡面是一封離婚協議,現在官司贏了,她就是來幫助他的,現在就打算離開他了。
她是他命運裡最好的頭彩,他太害怕失去最美好的這一切了。
患得患失的舒先生還在那裡糾結,繁星已經拿過信封:「不拆就算了。」
舒熠連忙拿回去:「我拆,馬上拆!」
他小心地拆開信封,裡面並不是紙張,而是一個很輕的,像u盤一樣的東西。
舒熠把這東西倒出來,拿在手上。
技術宅愣了三秒鐘,很簡單的一個藍色邊框塑膠條,中間卡著一道白色試紙樣的東西,上頭浮顯著兩條紅線。
技術宅心想,這是什麼試紙?
繁星細心觀察著他臉上的微表情,現在輪到她十分焦躁了,想用用舒熠說的那個ai微表情分析了,他到底在想什麼?他是什麼心情?他高興嗎?還是……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舒熠磕磕巴巴開口了,他生平第一次說話都結巴了,彷彿舌頭在緊張地打結:「這……那個……這是不是驗孕……那什麼……這是驗孕棒嗎?你……我……」
繁星簡單明確地說:「是的。」
舒熠大叫了一聲,這叫聲特別大聲,引得小路上跑步的人紛紛側目,連不遠處池塘裡的天鵝都詫異地伸長了優美的脖子,警惕地護住窩在自己背上的毛茸茸小天鵝。
沒等繁星反應過來,他已經衝到草坪上,騰空就是一個漂亮的側手翻。
遠處有人吹著口哨,還有人拍巴掌叫好。舒熠又衝回來,雙眼明亮地看著繁星,結結巴巴地問:「那……那我現在要做什麼?我要準備些什麼?怎麼辦,我現在能做什麼?」
繁星覺得太好玩了,她嚴肅地說:「反收購。」
「反收購!」舒熠信心百倍地說,「一定能成功。」他攬住了繁星的肩,「我決定了,給老虎打電話。」
繁星問:「你真的想好了?」
舒熠回想起巴特說的話,巴特說:「你很愛你的太太,你馬上就會有自己的孩子,你願意破產嗎?你願意孩子出生就一無所有嗎?我們總能想到辦法的。」
他自信滿滿地說:「當然,現在不一樣了,我有孩子了,我總得為孩子考慮一條退路。」
官司的勝利讓全體股東多少鬆了口氣,公司上下也精神一振。然而對反收購來說,局面並沒有好轉。股東們仍舊一盤散沙,高遠山更不愧是老手,官司的結束一點也沒有影響到他的步驟,他就像下棋一樣,不焦不躁,不緊不慢,一點一點收緊收購的口袋,縮小自己的包圍圈。
對此舒熠說:「高鵬的親爹真厲害。」
繁星也覺得,高鵬頂多算小狐狸,高遠山這是正宗的老狐狸,修煉幾萬年的道行,真不是蓋的。
等到長河接近收購成功臨界線時,舒熠終於撥出了那個電話。
巴特接到他的電話時十分自然,一點也不覺得意外,他早就料到了,不是嗎?
巴特仍舊在他的豪宅裡接待舒熠,這次繁星並沒有前往,早孕反應讓她精神很不好,舒熠也不願意再讓她耗神,所以她在家休息。
當巴特太太問起繁星時,舒熠簡單地說她有點不舒服,巴特太太倒是十分關心,因為繁星給她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一個禮貌的、討人喜歡的姑娘,雖然不是美國上流階層那種聰明的主婦,但仍舊是一個很有異國趣味的朋友。
巴特仍舊和舒熠在雪茄室喝威士忌,舒熠挺爽快地喝了一口酒,就說:「ok,你知道我來找你的目的。」
「當然。」巴特說,「很高興你信任我們之間的友誼。」
「我同意把公司賣給你。」舒熠說,「前提條件是,你們收購我那傢俬人企業,全部現金,你付得出來這筆錢,我知道。」
「沒有問題,全部現金。」巴特問,「能問一下嗎?是什麼促使你來找我,如果你不願意回答的話,也並沒有關係,我仍舊很感激你選擇了我們,而不是lr。」
「我太太懷孕了。」舒熠簡單明瞭地說,「我想盡快地結束這件事情。」
巴特打消了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他高興地舉起酒杯,一語雙關地說:「真是一個好訊息,值得為此乾杯!」
威士忌酒杯碰在一起,舒熠很痛快地一飲而盡,巴特也是,喝完酒後,他注意到舒熠的表情很複雜,巴特非常明白他的心情,他按住舒熠的肩,寬慰他說:「我知道從感情上來說,你很難接受你要親手賣掉你所創立的公司,但你的理智告訴你,你做得很對,這是最好選擇。」
「是啊。」舒熠長長地出了口氣,不無感嘆地說,「這是最好的選擇。」
收購局面如此惡劣的情況下,舒熠出乎意料地提前棄子認輸,他和mtc協議,決心進行併購交易。mtc財大氣粗,無論如何,長河落入收購劣勢。
mtc興高采烈地進行對舒熠私人企業的收購,因為這種非上市公司的全現金收購最簡單,然後舒熠會履行協議,將自己的上市公司賣給mtc。
中小股東們罵聲一片,奈何目前情況下,舒熠根據持股比例有最大的投票權。他強行在股東會通過了這個交易。很多中小股東憤怒地與舒熠決裂。
這一著飛子終於打亂高遠山的全盤計劃,高遠山被氣得夠嗆,眼看著就要收購成功,結果功敗垂成,竟然給別人做嫁衣,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高遠山視為奇恥大辱,決定在舒熠簽字前想盡辦法阻撓,所以高遠山飛了一趟美國,親自來見舒熠。
作為老狐狸,他可以讓一步,同樣做出管理層留任的許諾,還可以用更多條件來安撫中小股東,現在已經有不少人站在他這邊,舒熠也面臨兩難境況。如果與mtc成功交易,那麼他會從此失去所有中小股東的支援,管理層即使將來留任也會舉步維艱。
事情還有挽回的餘地,老狐狸對此有幾分信心,因為自己擁有的股權已經甚多,mtc如果硬拼也是慘勝。
舒熠很慷慨地招待老狐狸在家吃飯,不過繁星最近早孕反應很厲害,所以叫了外賣,沒捨得讓繁星下廚。
開玩笑,不是誰都能吃到繁星做的飯。高鵬作為朋友是可以的,老狐狸目前還沒有這資格。
老狐狸的表現也挺出人意料,就帶了位助理,還買了鮮花水果上門,客氣得像拜訪一位朋友。雙方見面時,更是虛偽而熱情,好像久別重逢的老友。
假客套了一番之後,舒熠問:「高鵬還好嗎?」
老狐狸說:「挺好的,除了在追求公司總機之外。不過,看他都瞎混什麼朋友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畢竟你都娶了自己秘書呢。」
舒熠一點也不生氣,他說:「職業無高下,婚姻最重要是找到對的人。」
老狐狸沒試成下馬威,一點也不沮喪,說:「不過我真不明白你,不肯賣給我們長河,卻要賣給mtc,你這是瞧不起民族產業嗎?」
「不是,只是經營理念的不同。」
老狐狸對滴水不漏的回答非常不滿意,左右打量舒熠:「我是不是在什麼別的地方見過你?」
「我跟高鵬去過您家吃飯,當時您在家,只不過晚上有應酬喝多了,所以只跟我們打了一個招呼就睡著了。」
「哦。」老狐狸敲敲額角,「總覺得你有點像我一個熟人……」
舒熠索性坦白了:「我媽叫舒知新,溫故而知新的知新。」
老狐狸嘴裡一口紅酒「噗」地全噴出來了,助理嚇得面無人色,繁星也驚詫莫名。
老狐狸的表情彷彿自己剛噴出來的不是紅酒而是鮮血,他眼神錯綜複雜地看著舒熠:「你是知新的兒子。」
「對。」
老狐狸無言十秒,竟然聲稱頭疼匆匆告辭,助理忙不迭幫他拿著外套,兩人簡直是落荒而逃。
繁星看著舒熠,舒熠特別坦然地吃著薺菜餛飩,這薺菜可難得了,在美國能吃到,多虧一位朋友幫忙推薦的中餐廳外賣。
繁星終於開口問:「他不會是你……親爹吧?」
「那哪能呢,」舒熠說,「我長得比他帥,你不覺得嗎?」
繁星問:「那他幹嗎是剛才那種反應?」
「他暗戀我媽多年,一直沒追上。我媽當初可是t大一枝花,著名的女神。暗戀我媽的人要從五道口排到廣安門橋。」
繁星問:「就這樣能把他嚇跑了?你親爹到底是誰?」
舒熠說:「我小心眼兒,不想說。」
繁星佯裝生氣:「嗯,等回頭孩子懂事了問我,我就說,媽媽也不知道你爺爺是誰,你爸小心眼兒,不告訴我。」
舒熠只好投降:「不是不是,不是不想告訴你,其實是有點丟人……」
繁星問:「還能比是高遠山更丟人?」
舒熠說:「差不離吧……倆老狐狸都是一丘之貉。」
被稱為一丘之貉的老狐狸離開舒熠的公寓後,上車就驚怒交加地給另外一隻老狐狸打電話:「舒熠是你兒子!你的兒子竟然是舒熠!」
另一隻老狐狸特別無奈:「那又怎麼樣,他又不肯認我,有等於沒有。」
高遠山特別感慨:「知新的兒子都長這麼大了……還這麼有出息……」
另一隻老狐狸說:「可不是,所以他不認我,隨便他好了,反正總有一天,他會想明白的。」
高遠山稍微佔了點上風,起碼自己的兒子還是肯認自己的,雖然最近正在跟自己大鬧彆扭,故意公然追求公司總機試圖把自己氣出心臟病。不過,他轉念一想,就勃然大怒,朝著電話那端的老狐狸開火:「你都不告訴我一聲,我還在收購舒熠的公司,逼得他把公司麻溜兒地賣給美國人了,你說這要是讓知新知道了,不得生氣再不理我了。」
「遠山,」電話那端的人惆悵地打斷他的話,「知新已經過世了。她不會知道了。」
兩個老狐狸一瞬間就沉默下來,共同懷念遙遠歲月裡,那一抹青春的亮色,和最單純美好的回憶。
高遠山說:「有件事,我一直沒有問過你,你當初是怎麼跟知新吵翻了,讓她帶孩子出走,去了上海。」
老狐狸沉默了幾秒鐘,還是坦誠地回答了:「因為波粒二象性,我和她因為電子衍射試驗結果吵起來了,你知道知新那個人,學術上最認真,誰也不能說服她放棄自己的觀點。而我那時候又年輕氣盛……一生氣就住在實驗室,沒回家。過了幾天我回去,她就已經走了。後來才知道,熠熠發燒39度,她一個人帶孩子住院,找我我也不理她。」
高遠山氣得眼前發黑:「你這個渾球兒!」
「可不。」老狐狸說,「我是個渾球兒。」
高遠山說:「要不是你還在為國家做貢獻,我這回國就開車去山裡把你拽出來打一架!」
老狐狸說:「沒空,我們最近忙衛星發射。不然朝陽公園約一架,不就是打麼,看誰打誰!」
倆老狐狸還在放嘴炮,忙衛星發射那個突然回過味來,問高遠山:「你剛才說舒熠要把他的公司賣給美國人?」
「可不。」高遠山難得有點慚愧,這不是被他逼急了,不然舒熠也不會出此下策。
「這不可能啊。」到底是親爹,對自己的dna有幾分自信,「這不像是舒熠會幹出來的事。山窮水盡他都不會認輸,這都遠還沒有到山窮水盡……我怎麼覺得,這中間有古怪呢……」
巴特心情很好,簡直是非常好,尤其舒熠簽完字之後,他覺得整個世界沒有再美好的事了。
大局已定,即使將來真有任何蛛絲馬跡被舒熠看出來,也無所謂了。
收購佈局是mtc與韓國公司聯手,精心設下的圈套。韓國公司早就想要剝離越來越利潤微薄的手機業務,恰巧新款手機又出了故障,必須全球召回。所以在mtc的遊說之下,韓國公司願意將手機業務打包賣給mtc,並且雙方預設把手機故障責任推給舒熠。
mtc另一計劃就是收購舒熠的公司,因為舒熠的公司擁有太多國際專利了,如果做手機業務,無論如何繞不開舒熠的專利。與其每年每一款產品都給舒熠公司交錢,不如把整個公司買下來。mtc對舒熠公司垂涎三尺,尤其在自主研發最新的感測器受挫之後。巴特瞭解舒熠,他的私人公司有最好的感測器研發團隊,因為研發太燒錢了,所以那傢俬人公司一直在虧損,但也有許多可以用得上的專利。所以他決定一石二鳥,把自己想要的一切都拿下。
行動當然需要非常非常小心,一點一點地接近目標,巴特非常有耐心,從韓國公司宣佈手機故障是因為陀螺儀,mtc終於開始了正式的收網。
誰知道長河誤打誤撞,也相中了舒熠的公司。mtc也沒想到長河會突然插一槓子進來,幾乎讓這個精心的佈局功敗垂成。
幸好mtc沒有提前暴露收購跡象,所以巴特決心遊說舒熠,果然,舒熠被他的條件打動了。
前有狼後有虎,巴特巧妙地借力打力,反倒在長河的收購壓力下,逼迫舒熠最終還是選擇了mtc。
很好,一邊收購了韓國公司的手機業務,一邊收購了舒熠的公司,完成了整個產業鏈佈局,更重要的是,舒熠還貢獻了他的私人公司,那家小公司對自己來說,也非常有用處,而完成這次收購後,mtc將一躍成為世界上最重要的移動電子裝置生產廠商。
完美!
這是一次完美的收購戰!
沒有硝煙,沒有腥風血雨,沒有惡劣的廝殺。舒熠甚至因為mtc慷慨的允諾,對mtc願意支援管理層留任而表達了謝意。舒熠唯一提出的要求是兩個交易必須一起完成,雖然因為一家是上市公司,一家是私人公司,無法做成一份合同,但如果mtc中止收購舒熠那傢俬人公司,那麼上市公司的收購協議也立刻無條件中止。
關於協議中特別約定這一條,舒熠並沒有解釋原因,但原因不用說也非常清楚,他擔心mtc得到自己想要的,就不再履行承諾。
舒熠仍舊不知道其實對mtc來說,這兩家公司他們都想要,非常想要。
巴特得意地給自己斟上一杯威士忌。
勝利的滋味,非常之美妙。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首先買下了舒熠那家絕對控股的私人小公司,等待合法交割辦完,同時辦理更復雜的上市公司併購。
就在喜滋滋準備完成併購最後的手續時,突然mtc晴天霹靂地接到傳票,通知必須中止這場收購。原因是違反《反壟斷法》。
mtc公司錯愕,法務仔細稽核,這才發現舒熠那家個人公司有個特別不起眼的小業務,但這小業務跟mtc主營的手機配件業務是重疊的,一旦收購成功,確實mtc會在此業務佔據過高的市場份額,違反了《反壟斷法》。而他們把幾乎所有稽核精力全部放在兩家上市公司的主營業務上,他們甚至仔細稽核了那傢俬人公司的主營業務,但完全沒發現這麼小小的一點問題。
但現在這個問題竟然致命了。
巴特心裡一沉,知道這八成不是一個疏漏或意外。
他抱著最後一線希望,與舒熠見面談判。
雖然仍舊給舒熠倒上一杯威士忌,但他的內心其實十分憤怒,然而,這是談判,不是嗎?
他臉上堆滿笑容:「親愛的舒,我知道這個小問題也是你並不想看到的,我們能解決這個問題嗎?畢竟,我們有足夠的善意,而且,你也充分了解這一點。所以,讓我們解決這個小問題吧,那是一個特別微小的業務,可能是因為疏忽,我們都沒有留意這一點。」
舒熠說:「那可不是疏忽,你和我都清楚地知道這一點。我甚至精心地計算過,它需要達到的市場佔有率比例。」
巴特看著他,終於漸漸地明白過來:「哦!天啊!你知道一切!」
舒熠非常坦然:「是啊,我知道一切。」
巴特一瞬間幾乎想咬下自己一塊肉,他牙關緊咬,過了好幾秒鐘,才說:「你這個計劃太瘋狂了。」
是的,以自己的私人公司為餌,甚至簽署上市公司的併購協議,相當於全部身家的梭哈,賭的就是巴特會一口吞下餌,這近乎瘋狂。
舒熠說:「我說過,我太太懷孕了,我想盡快地結束這一切。」
巴特不得不承認,這瘋狂的計劃巧妙而有效,自己被困住了。
一切的一切,只不過是因為他們貪心,先一口吞下了舒熠放出來的餌。
他咬牙切齒地說:「你到底是怎麼想出這種辦法的,該死,你簡直是我見過最瘋狂的人。你這麼做,簡直是……」他無法用語言表達自己的憤怒。
舒熠說:「當你不再把我當朋友時,我對自己說,ok,我也不用把你當成朋友了。我曾經在你和lr中間猶豫了一下,考慮到底把這個誘餌給誰,但你的表現,讓我最終選擇了你。lr起碼是一個光明磊落、值得尊敬的對手,不是嗎?」
巴特沮喪地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舒熠。
他只能打起精神來,維繫最後的尊嚴:「可是我們還能上訴到巡回法庭,我們可以抗辯這不構成壟斷。」
舒熠十分有風度地舉杯:「祝你好運。」
在舒熠彬彬有禮地告辭後,巴特摔碎了自己最心愛的一瓶威士忌。
而高遠山得知這一切之後,心情十分複雜,因為他捫心自問,如果到收購戰最後階段,跟舒熠談判的時候,舒熠丟擲來這個餌,自己一定會一口吞下去。那麼此時此刻,糟心的可不正是自己?
高鵬這時候可得意了,如果有尾巴,這會兒他的尾巴一定搖得比暴雨天的汽車雨刷還快。他嘚瑟地說:「看,要不是我攔著,進圈套的可不就是您了!」
難得他對親爹說話用了「您」字,高遠山也覺得格外刺耳。他冷著臉說:「那可不一定,舒熠這招不見得對我有用。」
高鵬也不跟他再爭執,沾沾自喜地說:「我跟小麗約會去了。」
小麗是總機姑娘的名字,高遠山一聽到這兩個字,就覺得心臟又在怦怦怦地跳,跳得都快從胸腔子出來了,太陽穴也突突直跳,簡直青筋直暴。
「滾滾滾!」他恨不得拿雞毛撣子揍兒子,「快滾!」
高鵬看他被氣得夠嗆,得意揚揚地走了。他說是跟總機姑娘約會,其實總機小麗有個特別穩定的男朋友,對集團太子爺的追求,她就覺得是場鬧劇,根本就不怎麼搭理他。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高鵬孤獨地想,開著幾千萬的跑車竟然都找不到一個合意的姑娘吃飯。
也許可以逗一逗那個狗仔顧欣然,他忽然興沖沖地想到。自從得知那個兇巴巴特別討厭的女人是做娛樂媒體,即所謂的狗仔隊之後,他甚至都有了去追求一個女明星搞個大新聞的衝動。
到時候讓顧欣然跪著求自己接受採訪!
叫她竟然敢踹自己命根子!叫她趾高氣揚!叫她兇巴巴!
他決定請宋決銘吃飯,最近顧欣然成天跟著宋決銘拍拍拍,難得宋決銘竟然安之若素,沒準自己能想出個招,好好戲弄一下顧欣然。
他興致勃勃給宋決銘打電話,結果宋決銘正在機場,要去美國開釋出會。
高鵬頓時想要不要也飛到美國去湊個熱鬧,畢竟舒熠他們都在那裡,多有意思啊。
但轉念一想,老頭子嘴上不說,其實這兩天心裡正難受,再說了,自己還在假裝追求公司總機小麗,要是跑到美國去,豈不露餡了。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高鵬掏出手機,通訊錄中存著「狗仔」兩個字,正是顧欣然的電話號碼。他手一滑,竟然撥出去了。
撥出去就撥出去吧,他覺得也沒什麼大不了,果然,顧欣然一接電話就兇巴巴:「哪位?」
都已經不打不相識了,連他的通訊錄都存了她的號,而她竟敢還沒存他的電話號碼。他皮笑肉不笑地想,得好好戲弄一下她。
他說:「噓,不要問我是誰,我是暗戀你的人。」
「神經病!」顧欣然「啪」就把電話掛了。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高鵬將手機扔在副駕座上,仰天長嘯。
老宋飛到美國,就在美國開了一場釋出會。這是老宋堅持的,在美國向全世界媒體宣佈,會更有力。
公關部忙得焦頭爛額,因為要召集更多的媒體,還希望釋出會的效果在國內有最好的傳播。好在老宋的女朋友幫上了大忙。
老宋的女朋友叫祁雨玿,非常漂亮,也是個很開朗的人。
繁星和舒熠請老宋和祁雨玿吃飯,繁星很好奇老宋和祁雨玿是怎麼認識的。
祁雨玿笑嘻嘻地說:「不能說,這是緣分。」
老宋難得也期期艾艾:「不能說,這是緣分!」
祁雨玿是著名的小花旦,紅得不得了,顧欣然忙得連滾帶爬給繁星普及:「很紅,很紅,你知道嗎?就是我在蘇州盯的那個小花,她竟然跟你們公司的一個高管在談戀愛,你不知道整個娛樂圈都轟動了!你們現在是娛樂頭條,小花的粉都在跟別人安利講解什麼是陀螺儀,這技術又是如何高大上!這簡直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營銷啊!」
繁星和舒熠都覺得挺高興,倒不為別的,就因為老宋終於遇上了合適的人。看他與祁雨玿的樣子,真的是十分相愛。
老宋現在動輒上娛樂頭條,連帶他服務的公司都被扒了個底兒掉。這次釋出會,專門有人不顧時差給國內娛樂新聞媒體做直播。
老宋大約被狗仔隊歷練出來了,釋出會開得氣定神閒,對著無數攝像機特別從容。而且講述的內容,又是他最擅長的。他以最踏實最詳細的萬次實驗資料,指出手機故障的真正原因並不是陀螺儀,而是手機中另一個零配件——mtc生產的感測器導致。證據確鑿,並歡迎全行業共同來驗證這實驗結果。
釋出會當然轟動業界,國內娛樂新聞都進行了不遺餘力的報道,當然重點有點歪,但宣傳和傳播效果還是顯著。起碼好多吃瓜群眾都圍觀了這件事,對手機真正的故障原因有了認知。
市場應聲而起,舒熠公司的股票暴漲,mtc灰頭土臉,被懷疑與韓國公司聯手欺騙消費者,因為mtc正打算收購韓國公司的手機業務。韓國公司迫於壓力再次公開道歉,聲稱要重啟調查,嚴查真正的故障原因,饒是如此,韓國公司也備受指責。mtc承受了更多輿論壓力,就算是mtc申訴抗辯在《反壟斷法》案子中獲得勝訴,只怕他們也無法再按原計劃進行併購。
幾番權衡之後,mtc終於萬分痛苦地決定中止收購計劃。
mtc一直想要的是大魚吃小魚,趁著小魚勢弱的時候一口吞下,但現在小魚遊得太快,並且越來越大,強行硬吞會卡住喉嚨。
性命攸關,還是尋找別的合適的小魚吧。
資本是嗜血的,資本也是恐懼的,它們會計算每一分利益,並且獲得最好的價效比。
舒熠讓公司在收購戰中毫髮未損,全身而退,一戰成名。
雖然外人並不明白髮生什麼事,但業界都幾乎要喝一聲彩,這一招著實漂亮。
中小股東這才明白他最終的目的,但還好,所有股東的利益得以保全。舒熠並不在乎他曾經擔當的那些罵名。
「大股東就是用來背鍋的。」他甚至開了個玩笑,「感謝大家給機會讓我背鍋。」
他風度翩翩,一點也不記仇,所以贏得了更多好感。
風雨過後,塵埃落定。
離開美國之前,舒熠帶繁星再一次去kevinanderson墓地,向他告別。
這次兩人再站在kevinanderson的墓碑前,更是感慨萬千。
舒熠心中感激anderson太太的證詞,心裡有很多話要說,但又覺得不必說了。他輕輕地用手指撫摸著好友的墓碑,默默地在心裡說,謝謝你,老夥計。
遠處,晴朗的天空蔚藍,襯托著潔白的雲朵,巨大的喬木已經長出巴掌大的新嫩葉子,極高處的樹梢上還是茸茸帶著白毫的新芽,東海岸的春天,一切都欣欣向榮。一架輕巧的遙控無人機,正以嫻熟的弧線飛越花樹的上方,像風箏那樣,卻又比風箏靈活得多,更像一隻自在盤旋的大鳥。
那架無人機本來飛得很平穩,飛到墓碑上方時忽然失去控制,就在半空失去動力,急速垂直掉落,「啪」一聲砸下來,舒熠眼明手快護住繁星:「小心!」自己卻被無人機砸中眉骨,幸好那架無人機很輕,饒是如此,也砸出一道傷口,開始滲血。
繁星趕緊掏出紙巾給他按住傷口,幸好出血不多,按壓之後迅速止住了。
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奔過來,大約是知道自己闖禍了,他湛藍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舒熠,問:「我砸到你了嗎?先生,你在流血,哦,不,需要幫你叫911嗎?」
舒熠撿起無人機,蹲下來和小朋友說話:「嘿,這只是一道小傷口,像被小草葉子劃傷的那樣,並不嚴重。這是你的無人機嗎?」
「是的。」
「你怎麼操縱它?」舒熠問,「我沒有看到你有拿遙控器。」
小男孩伸出手給他看:「這個指環。」
小小的指環套在他的手指上,那是最新的概念版人體可穿戴智慧裝置,通過感應人體的手勢動作來控制無人機。舒熠眼眶微潤,他認出這產品,這構想本來是他提出的,老友精心地把它從構想變成了現實。
「真酷。」舒熠由衷地讚歎。
「是的,真酷!」小男孩驕傲地說,「papa做的。」
「你知道它的原理嗎?它是通過陀螺儀來感應和定位人體的動作,然後將這動作換算成計算機指令,傳達給無人機,讓無人機根據指令,做出各種飛行、盤旋、拍攝、降落的動作。」舒熠耐心地向小男孩講解,「因為技術不完善,所以你以後要在開闊無人的地方操縱它,並且身邊有人幫助你,以免它失控導致更糟糕的後果。」
小男孩很清澈的眼睛注視著舒熠:「我以後不會再偷偷玩它,我向你保證。你是我papa的朋友嗎?你和這位夫人,是來看望我papa的嗎?」
「是的。」舒熠說,「你papa是個偉大的工程師,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的。」小男孩的眼神突然有幾分黯然,「可是他現在不在了。」他的聲音也低下去,「而且,這枚指環也不完善,有時候無人機會突然失去控制,比如剛才,我就不小心砸到了你。」他仰起小臉,「有人說我papa這樣做是危險的,他因為失敗的產品而失去生命,讓家人都很痛苦,誰也不知道一次失敗就會這麼可怕,他有時候做得太多了,太快了。」
舒熠說:「可他留下的光芒還在。」他指了指那枚指環,「這就是光芒。」
舒熠說:「我們走在一條充滿荊棘和坎坷的路上,這條路幾千年來一直有人走著,正因為有無數挫折和失敗,才有一點一點微小的光芒。你不知道那火光會點燃什麼,我們摒棄了日心說,我們擁有了電燈,我們有了電話,我們探索太空,我們有了海底電纜。每天我們都在享受這光芒,但總有人,永遠有人,為了這光芒犧牲。有些人,註定是為了這光芒而生,也會註定為了這光芒而死。」
他說:「你papa是個偉大的人,他是為這光芒而生,也是為了這光芒而死。」
小男孩湛藍的眼睛在熠熠發光:「我也要做一個像papa那樣的人。」
「那可真是太棒了。」
遠處保姆在大聲喚著小男孩的名字:「dave!dave!whereareyou?」小男孩回頭揚聲回答:「我在papa的墓碑前!我在和papa的朋友說話。」
舒熠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陀螺,說:「嘿,dave,很高興能認識你,這是送給你的。」
舒熠將它放在小男孩手心,輕輕一擰,陀螺迅速旋轉起來。
小男孩看著飛速旋轉的陀螺,眼神發亮,如有光芒。
舒熠知道,這光芒永遠不熄,前赴後繼,照亮人類歷程的所有萬古長夜。
【全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