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註定

愛如繁星 匪我思存 第1頁,共2頁

繁星猛然吃了一驚,只覺得對向車道上明晃晃一串車燈,刺得人眼睛都睜不開,瞬間眼前白花花的一片,耳朵裡也嗡嗡作響,像是突然生了耳鳴。

她定了定神,才聽到自己的聲音,像隔著牆一樣,又輕,又遠,就像不是她自己在說話似的:「什麼時候的事?到底怎麼回事?媽,是怎麼出的事?」

繁星媽本來說起什麼來都頭頭是道,這時候卻突然顛三倒四,翻來覆去,講了好久才講明白。

原來龔姨認識個熟人是賣保險的,出盡水磨工夫說服了龔姨,讓她給繁星爸再買一個保險,本來繁星媽還頗有微辭,嘀咕說買什麼保險,醫保社保退休金,樣樣都有,還鬧騰再買什麼商業保險,可不是刮閨女的錢——她一口篤定龔姨是不肯拿這錢出來給繁星爸買保險的,繁星爸又是那種妻管嚴,所有退休金都交給龔姨,一分錢私房都沒有。要買保險,那可不就只有再問繁星要錢。

龔姨被繁星媽這一激,可賭上一口氣,立刻說:「老祝這保險我就給他買了!」先交了第一筆險金,然後籤合同之前,保險公司就按慣例,安排繁星爸去做體檢。

其實繁星爸單位每年都安排體檢,然而那些都是常規專案,走馬觀花,不痛不癢。保險公司這要求不一樣,查得特別仔細,一查可不就查出一個天大的毛病來。繁星爸並不知道具體情況——醫生當著繁星爸的面說得含糊,只說從b超看肝區有陰影,還要進一步檢查,建議立刻做增強ct。

龔姨憋了整整一天,到晚上可忍不住,藉口去超市給小孫子買牛奶,走出家門,站在樓底下一邊抹眼淚一邊打電話告訴了繁星媽,她偷偷問過醫生了,這可是癌症!

繁星媽聽到這訊息,跟五雷轟頂一般。雖然吵鬧了半輩子離了婚,夫妻情分也消磨殆盡。但活到這年紀的人,漸漸面臨生死,最怕聽到同齡人的噩耗,何況這還不是什麼普通親友熟人,而是前夫,跟她有一個女兒的前夫。

繁星媽一瞬間就繃不住了,哭著給女兒打了電話。

繁星耳中還在嗡嗡響,這個訊息太突然了,好似所有血液都湧進了大腦,汩汩地引起耳鳴。她也不知道說什麼能安慰母親,只好乏力地,蒼白地,又追問了幾句。

繁星媽說:「看你爸那樣子,我以為他要禍害一千年的呀,都說好人不長命,他那麼沒良心,都壞得冒水了,怎麼還會這樣……」一邊說,一邊倒又哭起來。

繁星只好對自己說,媽媽這是驟然受了刺激,糊塗了口不擇言。她也問不出什麼來,只好匆匆安慰了自己媽媽幾句,又打電話給龔姨。

龔姨比繁星媽更崩潰,她雖然跟老祝是半路夫妻,但兩個人這些年來著實恩愛。何況老祝對她是真好,好到廣場舞的那些老姐妹們哪個不羨慕眼熱,說老祝出得廳堂下得廚房,退休金不少,偶爾還能掙點外快,一個大男人,還特別細心地幫她帶孫子。

那孫子跟他一點血緣都沒有啊,可所有人都說這外公真是好外公,疼寶寶疼得來……比親生的還要親!

寶寶也喜歡外公的呀,寶寶晚上睡覺一定要外公抱的,現在外公病了,寶寶可怎麼辦啊,寶寶哭都要哭壞的來……

龔姨一路哭一路說,肝腸寸斷,淚如雨下,泣不成聲。繁星沒有辦法,只好拼命安慰她,又建議立刻將爸爸送到北京來,她陪著去最好的醫院,看最好的大夫,萬一是誤診呢?退一萬步講,哪怕是最壞的情況,那還有很多辦法可以治呢。現在醫學這麼昌明,好多新藥特藥,說不定再治幾年,又有新藥出來,那又可以再治好幾年……

龔姨被她說得生出了希望,立刻滿口答應,連小孫子都狠狠心讓兒媳婦先帶著,她要陪老祝到北京看病。最好的專家都沒有看過,說不定真是誤診呢!

繁星掛了電話,手卻在抖。雖然勸別人好勸,自己卻在心裡琢磨,老家的醫院也是正規的三甲醫院,說是誤診,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只是……無法相信這個噩耗。

爸爸對她雖然不好,在她小時候,才幾歲,正換牙,有一顆牙齒總也掉不了,媽媽單位忙請不了假,是爸爸請了半天假帶她去醫院,把那顆牙拔掉。雖然不痛,但蘸了麻藥的棉花塞在那個洞裡,總是酸酸的。

走出醫院等公交車,爸爸想起醫生說,拔完牙可以吃冰棒,冰涼止血,特意牽著她去買了個冰激凌。

小時候冰激凌還是很奢侈的零食,要好幾塊錢一個,父母工資各管各的,每次為了分攤電費水費的幾角幾塊都要吵架,自然誰都不捨得給她買這種零食,這次爸爸卻挑了個又貴又大的冰激凌,讓她一路慢慢吃著。

她小心地咬掉冰激凌軟軟的火炬尖,特別好吃,於是她舉著冰激凌問:「爸爸,你吃不吃?」

「不吃,爸爸不吃,你吃吧。」

那個下午,她坐在夏日陽光下的公交車上,吃著冰激凌。化得很快,她必須得大口吃,才不會弄到衣服上。弄髒了衣服媽媽當然會罵的,然而她覺得很快樂,很奢侈,也很滿足。

爸爸當然是愛她的,不然怎麼會買這麼貴的冰激凌給她吃。爸爸明明很熱,也很渴,但五毛錢的豆奶也沒捨得買一瓶喝,帶她回家後,才在廚房裡喝了兩大杯涼白開水。

青春期最彆扭的時候,她也惱過恨過自己的父母,不懂他們為什麼要把自己生下來。他們離婚後各自成家,自己成了累贅,小心翼翼地在夾縫中生活。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想,能不能快點長大,長大後掙錢了,她就獨自生活,再也不要看父母的任何臉色。

可是,只要想到拔牙的那個下午,她的心就像果凍一樣,重新柔軟,重新顫抖。女孩子的心總是纖細敏感的,正因為父母給得少,所以曾經給過的那一點點愛,都讓她銘記在心,永遠感恩。

在小小的時候,在她還是一個孩童的時候,她曾經真的像掌上明珠一般被愛過、呵護過,起碼在那一個下午。

繁星不知道舒熠什麼時候醒過來的,也許是她正講電話的時候,也許是更早,她接媽媽電話的時候。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寬大、溫暖、乾燥,將她纖細的手指都握在了掌心,他問:「怎麼了?」

繁星只好草草地告訴他事情的來龍去脈。

怪不得她的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手也冷得指尖發涼,他有點愛憐地想要將她摟進懷裡。但是司機在前排,這是他們經常租車的公司,司機也算是半個熟人。他有所顧慮,而且沒有當著外人面與她親熱的習慣,所以輕輕地再握一握她的手,希望給她安慰。

幸好很快機場就到了,在航站樓外卸下行李,打發走了司機,舒熠說:「你別跟我去美國了,趕緊回家,帶爸爸在北京好好做檢查。」

繁星張了張嘴,沒能說出拒絕的話。

舒熠說:「什麼都比不上家人重要,而且,我一個人應付得來。」

她去美國其實也幫不了什麼忙,就是處理一些雜事,讓他可以更加心無旁騖。

繁星還想說什麼,舒熠已經伸手摟住她,在她額頭上吻一下,說:「別擔心,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本來應該陪著你,但你也知道現在的狀況,我得先處理美國那邊的事。我有個朋友應該有醫院方面的資源,我給他打個電話,讓他回頭聯絡你,看看他能不能給點建議和辦法。」他其實也想不出更好的話來安慰她。

因為那種忐忑,恐懼,焦慮,患得患失,各種憂慮,全都是他曾經經歷過的。他知道不論說什麼,做什麼,其實她還是束手無策。

生死麵前,人所有的力量都變得微茫,所有的一切,都不得不承擔,不得不面對。她其實是孤零零的。

他能做的,也何其有限。

繁星已經很感激,她漸漸從這突然的噩耗中回過神來,她踮起腳,在他臉上輕輕吻了一下,用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住他的額角,低聲說:「照顧好自己。」

舒熠有千言萬語想要說,最後只說了一句:「你也是。」

她一直將他送到海關外,不捨地看著他離去,舒熠回頭衝她招一招手。她的眼睛裡已經有了眼淚,然而不敢讓他看見,只是嘴角彎彎地笑著,衝他揮一揮手。

愛一個人,希望時時刻刻都在他身邊,希望可以跟他一起面對所有風雨,希望他不要擔心自己,希望他一瞬間也不要看見自己落淚,因為他會牽掛。

就像得知平衡車事故的那一刻,她不假思索地立刻替舒熠和自己訂了飛往美國的機票,她知道他會第一時間趕往美國,她當然會和他一起,作為秘書,這是工作,作為愛人,她在他困難的時候,要站在他身邊。

只是家裡突發的狀況,讓她暫時做不到了。

那麼,起碼在上飛機之前,她也不要讓他覺得,拋下她獨自處理家事,是他亦要擔憂的問題。

她把自己的機票退掉,酒店取消,然後訂了最快的航班回家,只是當天晚上已經沒有航班飛省城。她本來想第一時間趕回去,舒熠也問她要不要租商務機。但龔姨的話提醒了她,爸爸還不知道病情的真相,她真要半夜趕回去,無論如何爸爸會起疑。

所以她要在機場附近的酒店住一晚,明天好趕早班機。

舒熠其實心事重重,他想得更多,過了海關出境邊檢,一直走到休息室,他已經給好幾個熟人打了電話,拜託他們照顧一個病人。他只說病人是自己的長輩,那幾位都是醫療界數一數二的人物,都答應替他安排肝膽或腫瘤方面的權威。他把聯絡方式都發給了繁星。

過了一會兒,繁星迴復了一句話。

其實是一句詩。

「南國紅蕉將比貌,西陵松柏結同心。」

王世貞的《紫藤花》:「蒙茸一架自成林,窈窕繁葩灼暮陰。南國紅蕉將比貌,西陵松柏結同心。」第一句就刻在文徵明手植古藤旁的牆磚上。當時他牽著繁星的手,在還沒有開花的古藤前念出這句詩的時候,其實有點小小的希冀,也不知道是希冀她會知道,還是希望她並不知道。

他自己並不是想要這麼含蓄,但是還是很不好意思啊,雖然中國古代文人也動不動海誓山盟,但情話總不好意思說得太直白,都現代社會了,哪能跟演電視劇似的,動不動將那些膩膩歪歪的話掛在嘴邊上。

帶她去看紫藤,其實為的就是這句詩。

她其實是懂得,所以才沒有在那時候說出來。

像松柏一樣,高高的,直立的,並肩直入青雲。這是繁星想象過的,最好的愛人與愛己的方式。大雪壓青松,青松挺且直。懵懂稚子時背誦過的詩句。即使在城市裡,松柏也是常見的樹木,一年四季,永遠翠綠,春時夏時皆不醒目。可是冰雪後才見不尋常,所有樹木都已經落盡葉子,唯有松柏仍舊枝葉相交,青翠依舊。

舒熠不知不覺,看著手機螢幕笑起來。

這是他愛的人,聰穎,明澈,堅強,就像松柏一樣,雖然枝葉柔軟,卻能經得起風霜。

繁星接到舒熠登機前的電話,他問:「怎麼樣,好一點沒有?」

繁星已經在酒店房間安頓下來,離機場近,時不時能看見跑道上騰空而起的飛機。她說:「其實沒事,就是一陣難過,挺過去就好了。」

舒熠說:「在加利福尼亞州,有一棵全世界最大的樹,叫generalshermantree。它生長了幾千年,有八十多米高,等有機會,我帶你去看它。」

繁星說:「怎麼突然想到要帶我去看它?」

舒熠說:「我母親去世之後,其實有很長一段時間,我覺得很傷心。你沒有見過我母親,可能不知道她是什麼樣一個人。她很善良,也很簡單、熱心,願意幫助別人。她的學生們都喜歡她,我覺得她是這世上最好的人。我不明白她為什麼會生病,為什麼會離開我,我覺得特別不公平。一度我很憤怒,因為她真的是個好人,怎麼命運就選擇對她面目猙獰。為什麼偏偏是她,生命這麼短暫,這麼脆弱。有一天,我開著車在美國胡亂逛著,開到那個國家公園附近,就臨時起意去看那棵樹。據說它是目前地球上活得最久的生物,它在地球上活了幾千年,很多生物都已經死去,它周圍的樹,也遠遠比它的樹齡要小。所謂滄海桑田,幾千年來,就它一直立在那裡,看著這個世界。人類在它面前,特別渺小。我看到它的時候,想真是可怕啊,它見證了幾千年來,無數生物的誕生,無數生物的死去,它是目前這世界上最大的生物,連深海里的鯨魚都比它小。雖然只是一棵樹,但它生命的長度,足夠傲視所有人類。跟它一比,人類的生命,簡直像露水一般,轉瞬即逝。」

繁星靜靜地聽他講著。

舒熠說:「我在那裡一直坐到天黑,因為公園裡可能會有猛獸出沒,所以管理員催促我下山,他說嘿,老傢伙不會消失的,你明天還可以來看它。我問他在那裡工作多久了,他說大約有二十多年了。他從小就生活在附近的小鎮,他稱那棵樹叫老傢伙。我問他不覺得可怕嗎?這棵樹一直長在這裡,長了幾千年,還會繼續活下去,但我們不會,我們幾乎每個人都活不到一百年。他聳聳肩說,老傢伙是活得夠久,可是活得越久,就越孤獨。你看它待在這裡,哪兒也不能去。而且它身邊的樹也都死掉了,重新長出新的樹來,它沒有朋友,沒有愛人,它是孤獨的。這樣多可怕。我們只能活幾十年,但我們有家人,有朋友,有經歷,有歡樂。那是不一樣的。」

舒熠說:「我告訴他我失去了我最重要的家人。他說,是的,你會很痛苦。這痛苦是我們每個人都必須要承受的,但你會走出來,因為你會遇見相愛的人,結婚,生子。等你老了,你對離開這個世界並不恐懼,因為你愛的人,你愛的一切都在你身邊。你知道孩子們會繼續生活,他們會遇見相愛的人,一代一代,好好地生活下去。」

舒熠說:「所以,我想帶你去看一看它,看看那棵樹。」

繁星輕輕地答應了一聲。

舒熠說:「我得向它炫耀啊,上次我還是一個人去的,下次我要帶上你。你看,它孤零零地長在那裡活了幾千年有什麼好的,我有愛人,它有嗎?」

繁星忍不住「撲哧」一笑,舒熠說:「笑了就好。早點休息,別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舒熠還想說什麼,空乘已經走過來,催促他關機,航班準備起飛了。

繁星在電話裡說了句:「我愛你。」也不知道他到底聽到沒有。她站在窗前,過了一會兒,看到巨大的飛機凌空而起,越飛越高,漸漸變成機翼上一閃一閃的燈光,漸去漸遠,隱沒在黑夜裡。

她躺在床上,雖然思潮起伏,但努力勸說自己儘快入睡。所有的艱難困苦,她已經決定去面對。如果命運要給她白眼,她也會拼盡全力一試。生老病死,或許真由不得她做主,然而她是爸爸的女兒,她會竭盡所能,用自己全部的力量去幫助爸爸,跟疾病做鬥爭。

據說大海里的漁民遇見風浪,一定要用船頭直對著風浪衝上去,不然很容易翻船。這當然需要莫大的勇氣,繁星鼓勵自己,沒什麼好怕的,雖然即將面對驚濤駭浪,但她一定要駕馭好自己這條小小的航船,正對著浪尖衝過去。

衝過去,才是贏了。

她在這種給自己的鼓勵和勸慰裡,終於慢慢睡著了。

繁星搭了最早的航班回省城,到家的時候還很早,被上班的早高峰堵在了市區的環線上。自從大學之後,家鄉已經成了最熟悉卻又最陌生的地方。尤其畢業之後,每年只有過春節才回來,節假日期間的家鄉其實和平時是不一樣的。這次突然回來,繁星只覺得人多車多,跟北京一樣堵車堵得厲害,並且到處在施工,據說是修地鐵線。

她下飛機先給母親打了個電話,說打算去爸爸那邊看看情況,最好今天就帶爸爸去北京。繁星媽只是長長嘆了口氣,難得地並沒有多說什麼。然後又問:「不耽擱你工作吧?」

繁星說:「不要緊,這不剛開年,我年假都還沒用。」

繁星爸的狀態比繁星想象的要好,也許是因為醫生壓根沒告訴他實情。倒是龔姨眼睛紅紅的,明顯沒有睡好。繁星怕爸爸起疑心,也不敢多說什麼,只說自己是到省城出差,順便回家一趟。

然後龔姨就提到了體檢報告,絮絮叨叨說起肝區有陰影那事,繁星趕緊說:「要不去北京再做個檢查吧,到底北京的醫院大,專家也更好。我這趟回來正好順便帶你們倆一塊兒去北京。」

繁星爸還有點猶豫,龔姨已經滿口答應了,她說:「難得正好繁星迴來,你就聽閨女的一回,這也是她的孝心。咱們去北京大醫院,做完檢查要是沒毛病,也好放心。」

繁星爸是個妻管嚴,龔姨說一不說二,聽妻子這麼說,也就罷了,點了點頭。

繁星只說是出差時間緊,回公司還有事情,立刻就訂了下午的機票,龔姨動作也利索,三下五除二收拾了行李,三個人草草地在家吃了頓中午飯,就直接奔機場了。

繁星沒想到媽媽和賈叔叔竟然到機場來送他們。繁星媽也很憔悴,雖然也精心化妝打扮了,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口紅塗得漂漂亮亮,但眼皮微腫,一看就是哭過。

繁星只好緊緊攥著親媽的手,怕她一時失態,說出什麼不合時宜的話來。繁星媽倒還忍得住,只說是來看看女兒,順便給女兒帶了點土特產。龔姨心裡一酸,繁星迴來都沒顧得上回親媽家看看,就直接奔家來了,帶了自己和老祝就去北京,這孩子還是挺不容易的。

繁星媽叫丈夫把那箱土雞蛋給繁星搬到行李車上,說:「你爸年紀大了,你龔阿姨也是上年紀的人了,你多照顧點,這雞蛋你自己吃,也給你爸吃,這是你叔叔的侄兒從鄉下送來的,比買得好。」絮絮叨叨又說了許多家常話,過了一會兒,又拉著龔姨到一旁,兩個女人說起了悄悄話,沒過一會兒,兩個人都背轉著身子抹眼淚。繁星怕父親看到,只好說自己要帶幾斤家鄉特產牛肉乾去北京給同事們嚐嚐,攛掇父親和叔叔陪自己去開在航站樓裡的專營店買。

等他們買了牛肉乾回來,龔姨和繁星媽已經情緒穩定了,兩個人像姊妹一般親熱,手拉著手說話。繁星爸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不知道怎麼這兩個女人突然就好成了這樣。

等過了安檢,趁著龔阿姨去洗手間,繁星爸才問繁星:「你媽怎麼了?」

繁星掩飾說:「我怎麼知道,我都沒回過媽媽家裡。」

繁星爸還想問什麼,繁星說:「爸,這不是好事嗎,媽媽和龔阿姨關係好,不吵不鬧的,你也不用再受夾板氣了。」

繁星爸一想對啊,於是也就樂呵呵的了。

到北京已經是晚上,繁星想了想還是給父親和龔阿姨在醫院附近訂了酒店房間,自己租的房子一個人住慣了,縱然是父母,住進去也多有不便,何況龔阿姨還是個後媽。生活習慣不一樣,格格不入。不如讓他們住酒店,各自都自在。

龔阿姨對這安排倒是滿意的,因為舒熠早就替繁星找好了人,專家特需門診,還有幾個專家也特別給面子,說隨時可以過來會診。龔阿姨只聽說北京大醫院人多難掛號,據說有人排好幾天的隊都掛不上號,要不繁星既孝順又有出息呢,不愧在北京工作。聽說這個專家是全中國最好的肝膽權威呢,繁星一個電話,對方就答應明天給他們加特需的號。

繁星真正感激的是舒熠,他想得非常周到,找的人也特別給力,不知道是動用了什麼樣的人脈。

他在美國也剛剛落地,給她打了一個簡短的電話,聽說她這邊沒有什麼問題,就忙碌去了。繁星也並沒有跟他多講,畢竟他要處理的事情更重要。

繁星將父親和龔姨安頓好,自己才回家去,洗了個熱水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竟然前所未有地失眠了。

她只好爬起來做瑜伽,一套動作做完,重新躺在床上,還是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毫無睡意。也許是太忐忑了,明天去醫院簡直像宣判,她第一次緊張到失眠,索性拿過手機刷朋友圈。她很少看半夜的朋友圈,有人在發美食報復社會,有人還在苦哈哈地開會,有人發酒吧紙迷金醉,有人在國外是時差黨。

繁星隨便點了幾個贊,被顧欣然發現,她「唰」地發了條微信過來:「你怎麼還沒睡呢?」

繁星老老實實答:「失眠。」

顧欣然說:「你也有今天!」

顧欣然是常年失眠嚴重,她那行業,黑白顛倒,又經常辛苦加班,三餐不定時,起三更睡五更,只好全憑安眠藥。繁星那時候就不理解,顧欣然每天都在嚷嚷好睏好睏,怎麼會睡不著呢,所以今天顧欣然才有這麼一句,好似大仇得報。

沒等繁星說什麼,顧欣然又發了一條過來:「是不是談戀愛談得太甜蜜,所以都孤枕難眠了?」

繁星迴:「我們現在是異地戀。」

顧欣然嚇得眼鏡都快掉了:「哈?怎麼突然就成異地戀了?」

繁星賣了個關子不肯告訴她,靠在枕頭上磨磨嘰嘰,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發出去的是:「我很想他。」

顧欣然說:「完蛋了!!!祝繁星你墜入愛河了!!!書恆走的第一天,想他!書恆走的第二天,想他!想他!書恆走的第三天,想他!想他!想他!」

顧欣然還發了個表情包,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圖。

繁星看到那麼多感嘆號,再加上那張圖,不由得「撲哧」一笑。

顧欣然要求影片聊天,被繁星拒絕,顧欣然在微信裡哀號:「繁星你不能這樣,你不可能對我這樣無情這樣冷血這樣殘忍,你知道嗎,我們今天跟了小花一整天,她身邊竟然沒有男人!」

繁星說:「沒有男人不正好,說明人家沒有戀情,你們也可以早點休息啊。」

顧欣然說:「打死我也不信,她明明在跟人談戀愛,看她接電話的表情我都知道!哪怕掘地三尺,我也要把這個男人找出來!我要做中國最好的狗仔,比卓偉還要厲害!」

繁星並沒有嘲笑她,每個人都有夢想,都不應該被嘲笑,尤其是朋友的夢想。哪怕是要做最厲害的狗仔呢,為什麼不呢,只要她想,並且在為之奮鬥。

繁星說:「你繼續加油,我要睡了!」

顧欣然說:「加油!祝我們都好運氣!」

繁星覺得這句話真挺好的,明天她要帶爸爸去醫院,她希望能有好運氣。

「晚安。」在手機上打出這兩個字後,她關掉檯燈,翻了個身,過了片刻,終於進入了睡眠。

繁星竟然一個夢也沒有做,早晨被鬧鐘叫醒,起床洗漱,收拾利索了就叫車出門。還很早,天剛矇矇亮,城市仍舊睡眼惺忪,交通雖然已經漸漸繁忙,但還算順暢。她怕堵車,所以出門早。

到酒店了還早,繁星看了看時間,比約定的早了大半個鐘頭,怕龔姨和父親還沒起床,就在街邊的快餐店吃了早餐,又給龔姨買了豆漿和油條。雖然酒店是有自助早餐的,但他們得去醫院,時間來不及。而且父親沒準還要做一系列的檢查,得空腹。龔姨愛吃豆漿油條,她買一份順手帶上去,免得龔姨也空著肚子去醫院。

她拎著豆漿油條走進酒店,不料一進旋轉門,抬眼就看見一個特別眼熟的身影,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那人本來是出門的,卻多轉了半圈,也跟著她重新進了酒店,站定了望住她。

是志遠。

其實也沒分開多久,繁星只覺得陌生。他仍舊衣冠楚楚,看著彷彿還比從前更精神一些,也許是因為瘦了。他的注視讓她有點尷尬,大學談戀愛的時候,也曾有過十分甜蜜的時候,不承想最後是那樣狼狽地分手。

不料志遠竟然朝她伸出手:「好久不見!」

繁星出於禮貌本能地抬手,結果一手豆漿一手油條,裝油條那紙袋還油膩膩的。於是她笑了笑,又小心地放下手,免得豆漿灑了。

志遠問:「你怎麼在這裡?」

繁星有點不太想回答,於是顧左右而言他:「你們是在這裡開會?」

不然這麼早,他何以出現在酒店裡?

志遠說:「一個香港客戶住在這裡,我過來接他喝早茶。」

「哦哦,挺好的。」繁星心想再說一句就可以道別了,於是說,「那你忙吧。」

繁星朝電梯走去,志遠卻又追上來兩步:「繁星!」

繁星有點詫異地停步,志遠說:「你……沒事吧?」看她靜靜地看著自己,他又趕緊補上一句,「我看你好像沒睡好的樣子。」

繁星笑了笑,說:「沒事。」正好電梯下來了,她說,「我先上去了。」走進電梯,又衝他禮貌地笑一笑。

電梯的雙門緩緩闔上,志遠不是不惆悵的。要說他不喜歡繁星,那是假的,這麼多年的戀情,雖然平淡,但早已經成為彼此生活的一部分,甚至,成了一種習慣。只是,他一直覺得繁星離自己的理想伴侶差那麼一點點,比如說,她並不是天才型的女生,班上好幾個學霸女孩,鋒芒畢露,才華橫溢,工作之後也是耀眼奪目,連他們這些男生也是服氣的。再比如說,繁星雖然長得眉眼娟秀,但離女神,當然也差了一點,哪裡有唐鬱恬那麼漂亮。

大約是年少氣盛,志遠一直覺得自己要擁有的,應該是這世上最好的,不好寧可不要。但是繁星她畢竟不是個物件,她是個活生生的人,分手之後他才覺得有點後悔,雖然她發來那枚粉色大鑽戒的時候他也挺生氣,但他一想,舒熠那種人怎麼可能認真看得上繁星,不過是有錢人的遊戲,吃膩了山珍海味想要試一下清粥小菜。如果繁星因此受傷,倒是很讓人可惜的。

志遠一直想要找機會提醒一下繁星,但偌大的城市,工作又忙,兩個人一旦把彼此從通訊錄中去掉,簡直就消失在人海,罕有機會。志遠還想要不要通過同學什麼的輾轉聯絡一下,結果沒想到今天就遇上了繁星。

只是,她很憔悴。雖然精心掩飾,也像平時一樣化了淡妝,但她如果沒睡好,眼皮會微微腫著。而且,她的神情裡,有一抹揮之不去的焦慮。

志遠覺得她可能遇上什麼事了,只是他一再追問,她卻不願意告訴他。

從前的時候她像只小鳥一樣,什麼事都咕咕噥噥地對他說,尤其剛上班那會兒,同事間最近流行什麼,聚餐時吃到什麼好東西,朋友閨密鬧了什麼小別扭,那時候他只覺得煩,上班累都快要累死了,哪有心思聽她說這些雞毛蒜皮,而且她就做個秘書,辦公室裡方寸大的地方,能遇見什麼風浪。

他跟著上司,來往都是投行和基金,頂尖級的人物,談的都是以億為單位的業務。她那點茶杯裡的風波,他真心有點瞧不上,也不關心。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繁星也不怎麼跟他提這些事了。兩個人約會也像例行公事,看看電影,吃吃新開的餐廳,難得有一回去爬香山看紅葉,半道他接了個電話,上司有急事找他,他立刻要趕回城裡,把她一個人扔在山頂上,她也沒有生氣,說自己可以打車回去。

那時候還覺得她挺識大體的,不像別人的女朋友那樣天天查崗,密不透風纏得人透不過氣來。

沒想到,她越識大體,越獨立,就離他越遠。

分手雖然是他主動提的,但他還是覺得有點失落。像是自己才是被拋棄的一方,也許是因為曾經擁有過,不再屬於自己的時候,總有點悵然若失。

志遠想,如果她真遇上什麼難事,自己能幫就幫一下吧。

他才是真正能關心她,可以給她未來的男人。等她真正明白這一點的時候,不怕她不回頭。

繁星倒沒想這麼多,她確實有點焦慮,也有點緊張,畢竟今天就要帶著爸爸去看權威醫生。結果龔阿姨比她還緊張,雖然很感激她買了豆漿油條送上來,但吃了半天也沒吃下半根油條,只說飽了。繁星勸她多吃一點,說:「今天沒準一整天都得耗在醫院裡,多吃點有體力。」她用眼神鼓勵龔阿姨,「您還要照顧我爸爸呢!」

龔阿姨想到繁星媽在機場拉著自己的手,勸自己要堅強,忍不住眼窩一熱,差點就掉眼淚,趕緊又吃了半根油條,豪氣地將豆漿咕嚕咕嚕全喝了,說:「走吧!」

龔阿姨有一種上刑場般的悲壯,繁星又何嘗不緊張,三個人中間反倒是繁星爸最放鬆,到了醫院一見人山人海,繁星爸就打了退堂鼓:「這麼多人!要等到什麼時候去?咱們要不下午再來。」

「哪能下午來,好容易約上的!」龔阿姨著了急,「再多人咱們也等!」

龔阿姨發揮廣場舞鍛煉出來的眼明手快,一會兒就在候診區搶了三個座位,不僅把老祝安頓好,自己坐下,還用包包占了個位置叫繁星:「來!繁星,你坐!」

這倒是她這個後媽第一次貼心貼肺地心疼這個繼女,繁星當然得領情,坐下沒一會兒,瞅著有個病人新來沒位子坐,趕緊站起來讓座。龔阿姨本來有點不快,但看那病人再三道謝,又一臉病容,想到老祝這病不知道好不好得了,心裡頓時湧起一股哀慼,心想只當給老祝積福了。自己也站起身,把座位讓給了另外一個病人。

醫院人多,但是井井有條,一絲不亂,並沒有任何人喧譁或是插隊,只不過候診區每個人臉上都寫滿焦慮。繁星雖然急,但只是悶在心裡,面上也不能表現出來,怕自己爸爸看出端倪。她在候診區狹小的過道里走來走去,忽然手機一響,是資訊的提示音。

繁星開啟看,竟然是舒熠發過來的。

他問:「要看美男子嗎?」

繁星迴了句:「有多美?」

舒熠發了一張照片,穿著睡衣躺在床上,被子蓋到齊肩,頭髮大約剛剛吹乾,額髮服帖地覆滿額角,整個人窩在一堆雪白松軟的枕頭裡,乖得簡直像幼兒園要午睡的寶寶。

繁星迴了一條:「還不夠美。」

舒熠又發了一張照片,這次整個人站在床上叉腰擺出了模特的姿勢,挑釁似的看著鏡頭,他本來就腿長,站在床上簡直變成了九頭身,佔據了整個畫面。底下還不知道用什麼軟體做了閃閃發光的幾個大字:美不美???

繁星從來沒想過他會這麼幼稚好玩,忍不住「撲哧」一笑,焦慮之情一掃而空。

她有好多話想要跟他說,想說自己正在醫院裡,等待最後的醫生的宣判,想說自己其實很害怕很擔心,如果真的結果不好,真怕自己會當場哭出來,想說其實她很想他,雖然才分開了三十多個小時,但她已經覺得好久好久了。

最終,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說:「早點休息,晚安。」

他很快回了條訊息:「不行,睡不著,你都還沒說那句話。」

繁星問:「什麼話?」

他說:「我上飛機後你說的最後一句話。」

繁星臉悄悄地紅了,原來他還是聽到了。

她飛快地打了一行字:「我在醫院。」

他回覆:「我知道。」

她正在打字,他的另一條已經冒出來:「我愛你。」

她微微一怔,他的第三條已經發過來:「不管遇見什麼事情,都別再自己硬扛,因為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你有我。」

繁星視線漸漸模糊,鼻子發酸,這些話別人看到一定會覺得膩歪吧,可是這麼傻的話,就是從舒熠嘴裡說出來的啊,一個耿直的技術宅,也不會說甜言蜜語,可就是說了啊,說得她都要哭了。

這世上比我愛你更貼心的三個字,原來是「你有我」。

我是屬於你的,你想怎麼傾訴就可以傾訴,你想怎麼依靠就可以依靠,你想怎麼打擾就可以打擾,你想讓我怎麼樣,我就可以怎麼樣。我愛你,所以我心甘情願,願意分享你的一切喜怒哀樂,願意寵你,願意做最幼稚的事情,發自拍照片給你,哄你一笑。

繁星噙著淚水打出三個字:「我知道。」然後才說,「晚安。」

美國東部時間已經是深夜了,他一定忙碌整天,回到酒店臨睡前,還惦記著她一定在醫院裡,一定不開心,所以才想方設法,逗她一笑。

繁星躲到洗手間補妝,這才走出來回到父親身邊。她已經鎮定下來了,舒熠說過,有人愛,是這世界上最強大的資本,赤手空拳的時候也不會怕。

她不再害怕,不管命運會給出什麼樣的重擊,她已經決定堅強面對。

加的專家號最後才輪到,但醫生的助手一拿到病歷翻看了一下,就立刻說:「老師交待過,你們先等等。」

專家很和藹,雖然忙碌了一個上午,嗓子都說得有點喑啞。看過了b超結果,又問了問病情,然後讓他們去做增強ct,還建議他們不要在本醫院做,因為排隊太久了,要排好幾天才能排上。並且說三甲裝置都是一樣的,結果都會很準確。回頭把增強ct的結果直接拿來給他看就好了。

他在病歷上還寫下了自己的手機號,這下子連兩個助手都有點驚訝了,因為這是很罕見的事情。繁星感激不盡,專家說:「一有了檢查結果,你就直接打電話給我。放心吧,舒熠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他輕易不求人,你一定是對他很重要的人。」

繁星有點意外,大大方方就承認了:「我是舒熠的女朋友。」

這是她第一次,當著父親和後媽的面,說出這句話。也是她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提到舒熠。她臉頰微紅,眼中閃爍著晶瑩的光澤,有什麼好藏著掖著的呀,她愛他,他也愛她,這是值得驕傲地告訴全世界的事情。跟關心他們的長輩分享,她並不覺得不妥。

老專家也愣了一下,馬上高興地笑起來,說:「太好了,他媽媽要是能知道,一定開心極了。」

他反倒催促繁星:「快帶你爸爸去做檢查吧,一有了結果就發給我看!」

外面還有很多病人在等,繁星也覺得不能多打擾專家工作,於是再三道謝,領著父親出來,按照指點去了另一家醫院,果然並不用排隊,檢查的費用甚至還便宜一些,立刻做了增強ct,據說第二天下午才能夠拿到結果。

繁星也沒能鬆口氣,覺得懸在頭頂的那隻靴子還沒掉下來,然而現在也只能苦等。她故作輕鬆地對龔姨說:「看醫生這口氣,問題應該不大,反正明天才出結果,我一個人來拿報告吧。明天我給我爸和您報個一日遊,你們去長城看看,來了北京不去趟長城,太可惜了。」

龔阿姨其實沒什麼心思遊玩,但一想到要去拿報告,心裡還是有些打鼓的。她雖然人潑辣厲害,其實也是色厲內荏,老祝得病這事讓她吃不香、睡不好,心裡揪得不知道多難受。說到底,怕!

繁星說要一個人去拿報告,她就明白是想支開自己和老祝,但現在她跟繁星是同盟啊,萬一真是那什麼治不好的病,她們可不要齊心協力瞞著老祝?

爬長城就爬長城!龔阿姨咬咬牙,決定豁出去了。

她說:「好,我和你爸都沒去過長城,這回去看看,拍些照片,也放朋友圈給親戚朋友們看看,都說不到長城非好漢,咱們這回可當兩個老好漢了,一定好多人點贊!」

繁星爸被逗得哈哈笑,老伴跟繼女的關係也前所未有的融洽,繁星爸覺得身心舒暢。雖然北京早春還冷,但他興致勃勃,跟龔阿姨講長城的來歷,他是學過一點文史知識的,龔阿姨也聽得認真熱心。繁星送他們倆回酒店的路上,聽他們講了一路的長城,心想自己還是太疏忽了,早該把父母都接到北京來玩一玩。

不然很容易後悔。

繁星累了一整天,盡在醫院裡打轉,雖然特意穿了平底鞋,但來來回回腳後跟都生疼,看一看計步器,自己竟然在醫院裡走了兩萬多步,怪不得會如此疲乏。

她拖著步子上樓,只想儘快進家門好好洗個澡,然後倒在床上昏睡過去,睡得早不要緊,半夜如果醒了,正好舒熠那邊天亮,她還可以跟早起的他聊一會兒。

她心裡盤算著,不料卻看見志遠竟然等在門口。

繁星心裡一咯噔,這人是怎麼了,早上酒店那是巧遇,晚上在這裡,那就是專程等自己了。不都分手了嗎,難道自己早上有什麼錯誤的暗示?

但見了面,還是強打精神,禮貌地點點頭,十分客氣地問:「怎麼有事嗎?」

志遠一時衝動下班後就直接過來了,之前繁星因為跟閨密合租,所以他一次也沒來過這個地方,還是翻舊手機聊天記錄裡繁星當年曾經發給他的快遞收件地址,才找到這個地方來。只是見她這樣冷淡,一點都沒有請自己進家門去坐坐的意思,才覺察自己來得冒昧。

但風度他還是有的,所以說:「我打了電話給阿姨,聽說叔叔病了。」

繁星要想一想,才聽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原來他給自己媽媽打電話,得知了自己爸爸得病的事。

志遠說:「我有位師兄是做醫療產業的,我跟他很熟,有什麼能幫得上忙的地方,你儘管說。」

繁星很客氣地道謝,又說:「已經看過醫生了,正在等檢查結果。多謝你,專程還過來一趟。」

志遠有點無奈,第一次覺得自己是真的失去她了,就像沙子,用力攥也攥不住。

他欲言又止,最後只是說:「我們總歸是朋友吧,朋友有事,我應該幫忙的。」

繁星想了想,索性將話挑明白了:「其實,我沒有跟你做朋友的打算。因為我們之前的關係是戀人,那時候真心誠意地愛過,然而分手就是分手了。過去的時光有美好,有痛苦,總之是一段人生經歷。分手就是告別,你和我已經不是在一條路上繼續前行的人了,所以還是做陌生人吧。如果你有女朋友,她不會希望你跟前女友保持聯絡的。」

志遠倒被激怒了:「我知道,你就是因為舒熠嘛,有了新男朋友,就怕他誤會是不是?」

繁星坦然相告:「舒熠不會誤會的。我們對彼此都有信心。只是我不想跟你做朋友了,之前的種種,在我這裡都已經結束了。我不願意跟一個我不喜歡的人做朋友。」

志遠被氣得夠嗆:「別巧言令色了!別狡辯了!說來說去,不就是因為舒熠有錢!」

繁星倒覺得有點好笑起來,她也真的笑了,她說:「哎,咱們別說了,就此打住吧,趁著記憶還算美好。」

她取出磁卡開門:「麻煩讓讓。」

志遠只覺得一敗塗地,繁星不爭辯,不解釋,甚至,她笑得很輕鬆。這樣的繁星是他覺得陌生的,不可理解的,像跟他隔了一堵厚厚的玻璃,她的世界他再也進不去了,她很輕鬆地就說出,最好連朋友都不要做這種話來。

他覺得受傷害了,自己好心好意過來想要幫她,怎麼就變成了他在糾纏前女友,他是那樣的人嗎?祝繁星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眼高於頂,將別人的好意都放在腳下踐踏?

一定是因為舒熠。

志遠心裡很複雜,也不知道是嫉是恨,是妒是酸,舒熠簡直是同齡人的魔咒,不,簡直是p大的魔咒。他才唸了半年,卻是學校的一個傳奇。他是年紀最輕的傑出校友,因為他在那麼年輕的時候就創業成功,美國上市。這個紀錄目前暫時還沒有人能打破。

如果說唐鬱恬是女神,那麼p大也是有男神的,舒熠雖然不敢說是唯一男神,但也起碼是男神之一。那幾屆的學生裡頭,風雲人物漸漸也分出了層次,但舒熠,他是在金字塔尖的。

志遠一直不肯承認自己是個精緻的利己主義者,但在這一瞬間,他失控了。內心的憤懣像毒液一樣侵蝕著他的理智,他脫口叫了一聲:「祝繁星!」

繁星已經開啟門,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志遠說:「你以為……」

只說了三個字,他及時忍住了,然後,他就轉身離開了這個地方。

繁星心想還好,還好他沒有口出惡言,不然的話,這段戀情最後的記憶都變得不堪。其實也真心相愛過啊,雖然是小兒女的那種愛,一塊兒打飯,一塊兒自習,但是純淨的、水晶般清澈的心,是真心付出過的。

繁星不想讓自己太糾結,她很快就不再想這件事了。她洗完熱水澡,躺在床上的時候想,明天起個大早,出城去潭柘寺。就算是迷信吧,她也迷信一回,希望明天下午的那份報告是爸爸平安無事。

繁星是在潭柘寺接到律師電話的。她本來半夜真的醒過來一次,給舒熠留言,舒熠沒回,她以為他正忙,於是也沒在意,翻個身又睡了。

早上她起床後,看看舒熠還沒回復自己的留言,心裡有點奇怪,因為舒熠忙歸忙,但總是會擠出時間來跟她聊一會兒,不可能這麼長時間還不回覆。大約是出於本能,她打了一個電話,但舒熠的手機關機,這讓她更覺得奇怪了。

她想了想,給宋決銘打了個電話,宋決銘正跟韓國人撕得厲害,韓國人要宣佈手機爆炸原因是因為陀螺儀,宋決銘堅決不答應。他拍著桌子說:「不做萬次以上的對比實驗,怎麼敢說爆炸原因已經調查清楚?你們這是欺負普通消費者不懂技術!」

韓國人縱然強勢,無奈老宋真的發起飆來,也是勇不可當。再加上高鵬那也不是個吃素的主兒,冷不丁就在旁邊放一支冷箭:「你們要是這樣草率地宣佈爆炸原因,那麼我只能自己做獨立調查了,不然我向我的董事會交待不過去的呀。」

韓國人被僵持住了,雙方差不多又撕了一個通宵,老宋舌戰群雄,逮誰滅誰,接到繁星的電話,才走出去聽,真讓會議室裡跟他鏖戰通宵的人都鬆了口氣。

繁星將自己的擔心講給老宋聽,老宋直愣愣地還沒反應過來:「舒熠的電話怎麼會打不通呢?這不可能,是不是手機沒電了?」

宋決銘自己也試著撥打舒熠的電話,結果還是打不通。他說:「你彆著急,我找別人去看看,到底什麼情況。」

隔了萬里遠,一切都變成了遙不可及。繁星覺得不同尋常,所以在潭柘寺禮佛時就格外虔誠。

她只是這世上最普通的一個人,希望生命有奇蹟,希望命運不要給出難題,希望家人,希望愛的人,都平安順遂。

天氣冷,山裡更冷,繁星穿得嚴實,山風吹得耳郭都凍得疼,她把大衣領子翻上來,遮住耳朵。山上的樹木都還沒有發芽,只是略有一點返青,配著湛藍的天空,樹木的枝杈脈絡分明,彷彿雲在青天水在瓶。

繁星無心看風景,只在心裡想,千萬千萬不要有任何壞訊息啊,不管是自己的爸爸,還是舒熠。

律師打電話來,本來是陌生號碼,但她一看是美國來電,趕緊就接聽了。律師的中文說得不那麼地道,帶著粵語口音,問:「祝小姐是吧?」

繁星乾脆跟他講英文,律師頓時鬆了口氣,立刻換了英文和她溝通,原來舒熠在美國的酒店被警方帶走,面臨涉嫌欺詐等多項指控。現在律師已經見過舒熠,舒熠提出了幾個緊急聯絡人,其中之一就有繁星。

繁星心急如焚,律師說事情發生得非常突然,正在努力地搞明白到底怎麼回事。但美國的司法體系嚴密而自成系統,他和合夥人,甚至整個律所都忙碌起來,因為舒熠是他們律所很重要的客戶,他們正在努力弄明白髮生了什麼,有什麼不利證據,然後看看能不能先說服法庭保釋。

繁星迴城的路上已經方寸大亂,宋決銘也已經接到了電話,他也馬上打給了她,問:「你知道了嗎?」

繁星說:「剛知道。」

宋決銘說:「我安排一下,馬上去美國。」

繁星吐出一口氣,說:「不。」

她知道目前公司跟韓國人的僵持到了最緊要的關頭,宋決銘要是一走,韓國人肯定會把所有事情推到陀螺儀上面,公司已經很被動了,不能再雪上加霜。

她十分冷靜地提醒宋決銘:「你得盯著韓國人。」

宋決銘一愣,覺得繁星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平時她雖然能幹,但那種利索還是處理庶務樣樣周到的利索,不像現在,整個人有大將之風,抓大放小,甚至,說話風格都有點像舒熠了,一句話直指重點。

宋決銘想起繁星做了五年的ceo秘書,公司所有檔案凡交給舒熠的她都經手,大小事情其實她心裡有數,凡是舒熠參加的會議她都有參與,她是完全不懂技術,也不是公司獨當一面的高管,但她知內知外,其實是總管角色。

平時只看到了她的柔,此時方才看得見她的剛。

宋決銘忽然覺得鬆了口氣,他最怕女人哭哭啼啼,雖然繁星不是普通女人,但也保不齊她關心則亂,沒想到她竟然是個剛柔並濟的同盟,可以委以大任,甚至比自己還頭腦清醒的那種。

所以他問:「那麼安排誰去美國?」

繁星這才覺得自己適才語氣似乎有點僭越了,但非常時刻,她得非常清楚地表明態度,所以她才說得那麼語氣堅定。此時她就放柔和了一些,說:「您看要不要跟高總商量商量,如果他願意的話,能不能跟我們一起去美國,然後公司這邊,是不是讓馮總和公關部李經理一塊兒,另外我也過去。」

宋決銘覺得很神奇,馮越山是公司另外一個聯合創始人,負責對北美業務。繁星提議讓他去美國那是意料之中,但讓高鵬也去,這思路就很意料不到了。

宋決銘問:「為什麼你想讓高鵬也去美國?」

繁星說:「他不是舒總的好朋友嗎?而且高總在行業內人脈廣,去美國一定能幫上忙。」

宋決銘再次對繁星刮目相看,心想舒熠先下手為強搶走繁星是有道理的,這才幾天哪,繁星都能看出高鵬那小子是有用的,而且還覺得自己能說服高鵬去美國幫忙。

他心甘情願地對繁星說:「好,就先這麼著吧。」

十萬火急,高鵬也沒推搪,馬上就答應了。他還給繁星打了個電話,說:「別訂機票了,我叫老頭子的灣流過來,到加拿大再加油直接飛東海岸,這樣快。」

繁星也沒客氣,富二代都願意動用私人飛機了,她還客套啥,反正要欠人情也是舒熠欠人情。

繁星一邊協調各種赴美事宜,一邊就到醫院拿到了父親的檢查報告。她也看不懂,立刻拍了照片,發給那位權威專家。

不一會兒,專家親自回了個電話過來。

繁星還是挺感激的,問:「要不要把報告拿過來給您當面看看?」

專家說:「不用了,看得很清楚,是血管瘤,良性的。準備手術吧,應該問題不大,小手術,我們醫院恐怕排期要排很久,你們願意回家鄉醫院做也行,普通三甲醫院都能做這種手術。」

繁星差點在電話裡哭起來,她擔了好幾天的心,一直怕得要命。說不著急是假的,再怎麼說,也是親生父親。

她在電話裡謝了又謝,老專家說:「沒事,這病好治,放心吧姑娘。」

一句姑娘,又讓繁星差點落淚。為什麼對她這麼好,還不是因為舒熠,可是現在舒熠出了事,她心急如焚,恨不能插上翅膀,飛到他身邊去。

繁星飛奔到酒店,告訴龔阿姨這個好訊息,龔阿姨都不敢相信,連問了好幾遍:「真的嗎?醫生真這麼說?他們真檢查清楚了?」

繁星一徑點頭,龔阿姨嗷一聲就哭起來,倒弄得下樓買水果剛回房間的繁星爸莫名其妙:「怎麼了?出什麼事了?繁星,你說什麼了?你怎麼惹你龔姨生氣了?」

繁星還沒來得及答話,龔阿姨倒已經急了,一邊抹眼淚一邊嚷嚷:「你咋對閨女這麼說話呢?閨女多心疼咱們,你不知道她擔的什麼驚,受的什麼怕,這麼多年我冷眼看著,閨女多貼心啊,對你對我可真沒二話。她一個人在北京容易嗎?你沒看到她這幾天忙前忙後的,只差沒把咱倆當佛爺似的供起來,這麼貼心的丫頭你還衝她嚷嚷,你再說這種喪良心的話,我就不跟你過了!」

繁星爸被這一頓搶白都弄蒙了,繁星倒是鼻子一酸,差點也掉眼淚。龔姨抱著她好一場痛哭,最後還是繁星勸住了她,又說自己有十萬火急的事要去美國出差,如果爸爸決定在北京做手術,自己就請護工照料,如果爸爸要回家做手術,自己就轉賬付醫藥費。

龔姨經過這一場失而復得,整個人都開通了不少,拍著胸脯說:「有你龔姨呢,別擔心,我們倆先不回去,好好在北京逛逛。你出你的差,不用管我們,也別提什麼醫藥費了,我們有錢,你爸的退休金都沒動過,夠用了,我的退休金也有。這真是撿回來的一條命,一定得好好玩幾天了再回去,你別操心了,手術的事我做主,回家做。家裡人熟,又近,我好照顧你爸。」

繁星是真的放心了,看龔姨這樣子,臉上直放紅光,看來這一場驚嚇,讓她真是想通了。繁星覺得挺好的,龔姨雖然有這樣那樣的缺點,但人無完人,最重要的是爸爸喜歡,日子都是自己過的,都這麼多年了,老兩口更恩愛了,特別好。

繁星迴家胡亂收拾了行李就趕到首都機場,高富帥的灣流從上海飛過來,落在首都機場,在這裡接上他們幾個人,同時加滿油準備進行跨洋飛行。繁星還是第一次搭這麼高大上的私人飛機,然而也沒有任何心思參觀。起飛後所有人都去了後艙休息,就她獨自在前艙。

高鵬倒是對她興趣盎然,看她一個人坐在那裡,特意走過來跟她說話,坐下就問她:「聽老宋說,是你提出的建議,為什麼要我去美國?」

繁星還是那句話:「您是舒總的好朋友,一定願意幫忙。」

高鵬雙手交臂坐在私人飛機的豪華小牛皮沙發裡,像看怪物一樣地看著繁星,過了好幾秒,才說:「舒熠到底是怎麼招到你這個秘書的?」

繁星說:「招聘網,我是應屆生,海投的簡歷。」

高鵬都被她逗樂了:「行啊,你真是,哎,要不要跳槽來我們公司,舒熠給你開多少錢,我出雙倍,不,三倍。」

繁星說:「那不行,您不就是看中我忠誠可靠嗎?我要是為了錢跳槽,豈不成了您最看不起的那種人。」

高鵬哈哈大笑,不死心地又問一遍:「你到底是為什麼就篤定我肯去美國幫舒熠奔走?舒熠不像是話多的人,他在你面前提過我?」

繁星微微一笑,說:「舒總雖然沒有在我面前具體提過太多次您,但我想,萬一您遇上危難的時候,舒總一定願意為您兩肋插刀,所以,我反過來想,您一定也願意為了舒總兩肋插刀。」

高鵬嫌棄地看了繁星一眼,說:「我才不願意為他兩肋插刀呢,我最多插他兩刀,只是舒熠是我的,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上,旁人誰敢動他,那是絕對不行。」

繁星已經無所謂了。她在最短的時間內組了一個精緻卻強悍的團隊前往美國,至於能不能幫到舒熠,說實話她心裡沒底。

然而,什麼不是豪賭一場呢?

灣流商務機極盡豪華,內飾頗有風格,據說全部都是定製,按照飛機擁有者的個人品位來量身打造。機艙裡甚至還有一臺avdesignhausderenevillevpm2010-1黑膠碟唱片機。

高鵬放了一張黑膠碟,idon'twanttosaygoodbye,反覆聽了好幾遍,到了後來,他索性跟著輕輕唱起來,尤其其中兩句歌詞,反覆唱了好幾遍。

別說,他的英文發音不錯,嗓子低沉有磁性,唱起歌來也挺好聽。繁星閉目養神,覺得挺好的,高總願意在自家飛機上唱小曲,那麼就唱唄。只是這《斷背山》的插曲還真是……尤其高鵬這一遍遍地播放還跟著哼唱,要是顧欣然一定尖叫起來了吧,想想看,一個高富帥搭乘著灣流飛越大洋奔赴美國去救另一個男人,全程還在三萬英尺的高空聽著idon'twanttosaygoodbye,這含蓄而雋永的表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