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沙州市出現第一例」非典「 應對檢查組的小伎倆

調查大隊的主要任務是「挖出患者傳染源頭,查明患者接觸過的人群,斬斷病毒繼續傳播的途徑。」這是控制「非典」傳播的重要手段,對於調查大隊的同志們來說,他們需要與患者零距離接觸,與轉運者一樣,同樣具有相當的危險性。

侯衛東一行人剛到調查大隊,就見到幾個穿著防護服的調查隊員從樓裡出來,正準備上車。

調查大隊大隊長是衛生防疫站副站長王思,他一邊與調查隊員揮手,一邊迎了過來。

侯衛東與王思交談幾句,快步走到幾位調查隊員身邊。王思在旁邊道:「同志們,同志們,侯市長來看望大家,請領導講話。」他說著帶頭鼓掌。幾個調查隊員穿著防護服,熱得汗水直流,很不耐煩聽領導講話,無奈領導來到面前,他們只得站在車旁。

在侯衛東眼裡,王思的做法在「非典」這人特殊時期顯得很不合時宜,他沒有理睬王思,對幾位調查隊員道:「我沒有什麼話講,大家工作要完成,同時要保護好自己。拜託大家,感謝大家。」

幾位調查隊員上車離開後,侯衛東這才問王思:「每位隊員做一次調查裡面要多少時間?有什麼保護措施?」

王思道:「我們已經派出兩批調查隊員,每一批約要半個小時,做調查時,隊員們穿防護服,記錄本原稿在查清以後都要燒掉。」

「一般情況下要問多少問題?」

「我們設計了上百個問題,包括一般情況,臨床表現,兩週內有無外出史,有無與親人共用食具、茶具、毛巾、玩具等。最關鍵是——你都同哪些人接觸過?」

「你們在成津已經做了十來個調查,有什麼難點?」

「為了不漏掉一個潛在隱患,調查隊員們幾乎想盡一切辦法來刨根問底兒,有的疑似病人擔心牽連其他人而受到埋怨,不願說出曾和他接觸過的親朋好友,這就要反覆耐心講解利害關係。」

侯衛東最初對王思的第一印象不佳,覺得他馬屁嫌疑,不像個技術幹部,詢問了幾句以後,見其業務熟悉,態度頓時變好,道:「調查隊員是防非中關鍵一環,很重要。你的責任重大,既要安排好工作,又要保護好隊員。」

剛剛檢視完調查大隊,侯衛東又到傳染病醫院,看望了醫護人員。這時,他接到電話,得知嶺西專家組已經到沙放,於是趕緊回到市衛生局。

晚上六點,在市防非辦會議室,侯衛東見到了專家組。以往接待省級專家組,一般都安排在最好的星級酒店,會場裡有美麗的服務員、鮮豔的花朵、悠揚的音樂和醇香的美酒。此次則一切從簡,除了焦急的心情,啥都沒有。

許慶蓉介紹完情況,侯衛東問:「劉主任,憑你的經驗,是不是‘非典’?」

劉主任是典型的專家性格,一是一,二是二,說話嚴謹,他沒有因為侯衛東是副市長而難出結論,道:「光憑介紹,無法作出判斷。等會兒檢查以後,才能出結果。」

許慶蓉與省裡專家們接觸得多,瞭解其性格,見頂頭上司吃癟,趕緊把話岔了開去。

經過簡單交流,專家組前往市傳染病醫院,開始工作。

嶺西省疾病控制中心劉主任等人面色嚴肅地戴好口罩、手套、眼罩和防護服,做完一系列必需的防護程式後,魚貫進入病房。

專家們進入了病房,等待的人都如熱鍋上的螞蟻。

衛生部頒佈的《傳染性非典型肺炎臨床診斷標準》確定的「非典」五個標準:「發燒38度以上,呼吸道有輕微的咳嗽,白細胞不高,從x光胸透片看病情變化較大,使用抗菌藥物後沒有明顯效果。」

沙州馬家兄妹具備「非典」的所有特徵,加上調查大隊提供的準確情況,所有專家都一致認定:馬家兄妹為「非典」確診病人。

沙州市正式確診了第一例、第二例「非典」病人。

得到了正式結論,侯衛東心裡五味雜陳。

沙州為了防治「非典」,除了購置醫療裝置外,還追加特別預算1000萬元,這還不算各縣、各區、各部門花在「非典」上的錢。

政府裡已經有閒人抱著事不關已的態度,開始有意無意說閒話:用了這麼多錢,如果「非典」不來,完全是浪費。

忙了大半個月,終於等到了「非典」來臨的這一刻。前期投入的資金終於有可能發揮作用,沒有了浪費嫌疑。但是事不關已的閒話者又能有新說法:花了1000萬元,還是不能預防「非典」,這說明前期的設入白費了。

侯衛東心情沉重地將預案拿出來,瀏覽一遍,快速擬定了幾條必須馬上要執行的措施,然後來到會議室。

黃昏,窗外,燦爛的夕陽將天空映照得紅彤彤一片,格外美麗。

朱民生、寧玥、楊森林等沙州主要領導齊聚防非辦公會議室,緊急會是務實會,沒有一句空話,都是必須馬上要辦的急事。

不斷有部門和地方的頭頭被通知到會議室,接受任務以後,趕緊離開會議室。一道道車燈朝防非辦大樓射來,緊接著一道道燈光又遠離大爛醉如泥。

公安、交通、衛生、教育、西城區、東城區、益楊縣,各地、各部門的中樞機關在這個夜晚都沒有熄燈。

凌晨三點,市委書記朱民生和代市長寧玥先後離開指揮中心,指揮中心就由侯衛東坐鎮,指揮三區四縣的具體工作。

這一夜,指揮中心電話晝夜不停。

早上,寧在值班室的侯衛東眼裡充滿血絲,他拿到了調查大隊報來的資料,嚇了一跳:「所以可能接觸過馬家兄妹的人居然有400多,有六棟樓房已經被隔離,送到林安觀察點的直接接觸者17人。」

看著這組資料,侯衛東不寒而粟,若是措施不力,「非典」病人必將成幾何式爆炸性增長,這對於任何地區都是一場災難。

許慶蓉親自羰來稀飯和包子,道:「侯市長,趁熱吃點早飯,我讓辦公室準備了休息室,您休息一會兒。」

侯衛東接過熱騰騰的稀飯包子,大口吃著,一口氣將兩個大包子消滅掉,道:「不用睡,我兩袖清風挺得住。」

許慶蓉道:「侯市長,您多次給我們說,抗非工作要打持久戰,儲存自己才能最終勝利。你是我們的主心骨,若是累病了,對沙州的抗非事業是一大打擊。」這些話換個環境,是標準的拍馬屁,此時此景,許慶蓉說得特別真誠,透著關心。

侯衛東接受了意見,道:「那我先休息一會兒,睡兩個小時,九點鐘起來繼續接電話。」

許慶蓉道:「那我先守著,你起來後,我也要去眯一會兒。」

侯衛東吃第三個包子時,問:「你吃了嗎?」

「沒有食慾。」

「你也吃點,人是鐵飯是鋼,兩碗吃了才硬幫幫。」

在八樓有一間隱蔽的套間,裡面有床和全新的被單被套,衛生間還備有全新的牙具毛巾。洗漱以後,侯衛東頭靠著新枕頭,轉眼間就進入了夢鄉。在夢中,他真切地嗅到了消毒水的味道,來來往往的人都穿著防護服,其中一個苗條的背影很熟悉,他數次想看防護服裡面的面容,卻總是看不清楚。苗條背影有一頭髮長暴露在防護服外面。侯衛東喊道:「你這樣危險,頭髮要用防護服保護。」女子並不理會侯衛東,快步朝前走,侯衛東想追,腳軟得抬不起來,想喊,聲音又一點放不出來。一陣電話鈴聲,將侯衛東驚醒,他看了看手機顯示,剛好九點,是寧玥的電話號碼。

寧玥道:「衛生,省裡督查組到了沙州,他們很嚴肅啊,已經和我和朱書記碰了頭,你要有思想準備。」

侯衛東平靜地道:「我應該做的都做了,問心無愧,願意接受組織調查。」自從成津出現了兩例「非典」確診病人,他就做好了被調查的準備,只是沒有料到調查來得這麼快。

放下電話,侯衛東沒有馬上起身,他平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不知什麼原因有許多痕跡,這些痕跡可以隨意想象成各種圖案,這是小時候他最喜歡的遊戲,長大以後很少有時間靜下心來觀察天花板,今天忙裡偷閒,重溫幼時遊戲。

晏春平拿著手機,在門口打了幾個哈欠,他停了十來秒,還是敲響了侯衛東的房門。

半個小時左右,侯衛東來到市委小會議室。推開門,第一眼就見到陳再喜閃亮的禿頂。陳再喜是省紀委監察室主任,與侯衛東是研究生班的同學,關係不錯。除了陳再喜以外,檢查組成員還有從省委、省政府督查室,省委組織部抽調來的同志。

陳再喜低頭看著筆記本,沒有理睬進門的侯衛東

侯衛東同樣沒有招呼陳再喜,找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朱民生看了看錶,道:「陳主任,人來得差不多了,可以開會。」

陳再喜抬起頭,道:「沙州確診了兩例‘非典’病例,這是嶺西省的第五例和第六例。建國省長為此專門作了批示。」他拿出批示的影印件,念道:「一、嶺西防非形勢嚴峻,我們要為人民和歷史負責。二、全面啟動預案,集中人力物力,形成全民抗擊‘非典’的社會氛圍。三、要保護好戰鬥在一線的同志,嚴防感染。四、嚴查翫忽職守者,絕不容情。」

會議簡短,不到半個小時就結束。省督查組分為兩組,分別到市防非辦、成津縣去檢查工作。

侯衛東戰鬥在「非典」第一線,累死累活,雖然這是他的職責,可是想著極有可能還要因為成津事件而受到處分,暗自還是頗為委屈,自我安慰道:「上級部門對革一項重要工作進行督查,很正常。」

陳再喜隨著檢查組來到了市防非辦,他是帶隊領導,並不去具體檢查,這才和侯衛東單獨坐在了一起。

陳再喜看著侯衛東血紅的眼睛,道:「衛東老弟,這一段時間辛苦了。」

侯衛東遞了一支菸給陳再喜,自己也狠狠地抽了一口,道:「現在最大的希望是‘非典’早些過去,其他事情都不用想。」

從省紀委出來時,白包公高祥林曾經對兩個檢查組專門開會,會上提出一個要求:「這一次去檢查的物件都是戰鬥在‘非典’第一線的同志,我們在工作時不能吹毛求疵,不能雞蛋裡面挑骨頭,而要本著客觀的態度。比如,各地在交通道口都設了崗,但是仍然有人通過道口,導致感染。你們要查的是各地有沒有預案,在交通道口的具體安排情況,執行情況時是否出現問題。若是上面幾個地方有問題,就是失職、瀆職。但是,若是以上環節都沒有問題,感染者是通過隱蔽小路回家,則上述環節的同志沒有問題。這時考慮的就應該是對外來人口和回鄉人口的管理問題,如果沒有及時發現外來人口,這方面肯定就有問題。」

白包公辦案鐵面無私,在大家印象中他是一個嚴格的人。陳再喜跟隨白包公多年,深知其性格,每到辦案時,白包公總是囉唆地提醒要客觀,切不可急於求成,一定要客觀真實,多一點理解和寬容。

在旁人看來,嚴格和囉唆是兩種相反的性格,在陳再喜看來,這兩種性格才構成了白包公的真實性格——一位寬厚嚴肅的長者。

有了這個底線,陳再喜心態放得很正,他與侯衛東在辦公室隨意聊著,手下的工作人員則在仔細翻閱相關檔案以及工作記錄。

一個小時不到,檢查組結束了工作,沒有作任何評價,離開了防非辦大樓。分別時,陳再喜道:「你這工作千頭萬緒,我就不多打擾。」

侯衛東沒有挽留,也沒有詢問檢查結果,道:「等‘非典’結束,請你喝酒。」

在院中,小車屁股冒出一陣熱氣,走了。許慶蓉眼見部下們離開,忍不住發牢騷道:「我們在這裡拼死拼活地幹,紀委還派人來查,現在認真做點事怎麼就這麼難?領導不幫忙,還添亂!」

許慶蓉能幹事,但是沒有在地方上擔任過一把手,在氣度和大策略上略有不足,侯衛東沒有解釋,也沒有批評,只是道:「毛主席說,牢騷太盛防腸斷,風物宜放眼量。這一次檢查組雖然帶隊領導是省紀委領導,但是,檢查組不是省紀委的檢查組,而是省委派出的檢查組。他們是來查問題,從另一方面來說,也是幫我們正名,他們的評價主要取決於我們的工作。」

「幸好我們把一些微不足道的細節補齊了,應該沒有任何漏洞。」許慶蓉此時真正開始佩服侯衛東,衷心地道:「昨天還納悶,覺得應該是我陪你去檢查,派一個副局長整理資料就行了,沒有想到今天省裡檢查組就到了,侯市長真是料事如神。」

領導權威是由兩方面組成,一方面是領導職務賦予的權威,另一方面則是個人品德、能力所形成的權威,若是隻有前者,部下往往心中不服。侯衛東是年輕市領導,沒有直接領導過許慶蓉,最初她還抱著三分觀望之心,如今她已經得出結論,侯衛東是想做事又會做事的領導,比分管領導姬程強得多。相較之下,姬程屬於嘴巴漂亮而遇事往部下推的領導。

侯衛東微微一笑,道:「應付檢查是小伎倆,抓好防非工作才是老正經,功過任人評說,但求問心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