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玥與侯衛東結束通話以後,她馬上又給楊柳打了一個電話,吩咐道:”你趕緊整理省裡關於’非典’的相關檔案,然後送到一號樓茶室。”打完兩個電話,她才對面前的年輕人道:”海洋,若不是你說起此事,我壓根沒有想起在1993年我就見過侯衛東。”
“我是不起眼的中師生,參加省教育廳表彰會是很特別的榮譽,肯定不會輕易忘記。寧市長一年要主持很多會,對這種會印象不會太深。而且,當時你和衛東市長都是在聚光燈下,我在聚光燈邊緣,所以我能記住你們,你們不一定記住我。”侯海洋是茂東市巴山縣城關鎮黨委副書記,他到沙州出差,特意拜訪多年前的老朋友寧玥。
“那一年你辭職到了廣州,誰都不知道後來會發生這麼曲折的事。張滬嶺當年若是挺得過去,現在肯定會是全國一流的企業家,真是天妒英才!“近十年時間過去,張滬嶺意氣風發的形象仍然深深地印在寧玥的腦海中,每次想起此事,都唏噓不停。
1994年,寧玥還在省教育廳當副處長時,到廣東出差,住在侯海洋準姐夫張滬嶺家裡。侯海洋那時剛從牛背砣村小辭職,住在姐姐家裡,他陪著寧玥去參觀了中山紀念堂等景點。後來,兩家人一直都還有接觸。
侯海洋神色稍黯,道:”我姐到現在仍然不能釋懷,這塊心病得跟著她一輩子。”
兩人喝茶的地方在市委招待所一號樓頂樓,頂樓有兩套獨立房間,一套用作休息,另一套則被改造成茶室。坐在茶室裡,可以居高臨下看到招待所的大院子。
寧玥來到沙州後搬了兩次住處,最終還是選定市委招待所居住。此時市委招待所經過不動聲色的改造,符合大城巿知性女子的審美需求,也符合一位女市長的身份。
新月樓,侯衛東與寧玥通話結束後,他看了看手錶,站在門洞口,稍遲疑,還是上了樓。小佳正在看電視連續劇,淚眼婆娑,不停用紙巾擦眼睛。
侯衛東太熟悉眼前一幕,笑道:”你慢慢替古人悲傷,我還要出去。”
從電視前收回目光,小佳道:”才回來又要出去?,“在樓下接到寧市長電話,她才從省裡回來,我要與她見面。”“嗯,早點回來。”
出了門,到車庫開車。發動汽車之時,侯衛東還作了一番思想鬥爭:”開著奧迪私家車在寧玥面前逛,是不是太高調了?以前就開過,現在何必隱藏!“寧玥來當副書記之前,侯衛東就曾開著私家車與她見過面,一直沒有^避,而他在朱民生面前則一直小心翼翼隱藏了自己的私生活。
“我與寧玥關係越走越近,同時與市委書記始終若即若離,這樣下去難免會被認為上了寧玥的戰車。”他轉念又想道,”寧玥是市長,我是副市長,兩人接觸多是在所難免,太正常不過,我也不必過於在意別人的想法。”
市委小招待所被紅磚高牆包圍,一排排高大綠樹如妖怪,在黑暗中舞動。一輛小車開進小招,車燈不斷刺破黑夜,依次將綠樹照出原形,最後照亮了一號樓。
在一號樓頂樓茶室裡,寧玥正和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談笑風生。年輕人留著短髮,鬍鬚颳得乾淨,英俊又幹練。他見到侯衛東進來,站起身,微笑著打了聲招呼,彷彿是多年未見的老朋友。
侯衛東在腦裡搜尋一陣,實在想不起在哪裡見過這個年輕人。”衛東,先介紹一位陌生的老朋友,侯海洋,茂東巴山縣城關鎮黨委副書記。”在比較私密的環境裡,寧玥便將公共場所的”侯市長”變成了“衛東”。
沙州市在嶺西省排行第三,實力遠超茂東市。茂東市下轄縣的一位城關鎮黨委副書記與沙州市長的政治地位相差甚遠,能在一起喝茶,肯定非親即故。
侯衛東與侯海洋握了手,道:”在嶺西,侯氏有好幾支,其中一支出自茂東。長輩說起過,我們家就出自茂東,五百年前肯定是一家。”
這時,兩人都不知道”五百年前是一家”這句話是錯誤的,他們在數十年前還真是一家。只是親戚太長時間不來往,就變成了陌生人。
侯衛東的曾祖父出生在茂東市巴山縣柳河鎮二道拐,年輕時為生活所迫,離開家鄉,來到了沙州市臨江縣。其曾祖父每年還要回老家看望長輩,爺爺偶爾回去給祖墳敬香。曾祖父、爺爺先後離去以後,到了父親侯永貴這一代,他當了二十多年兵,又經過”破四舊”年代,親情淡了許多,從來沒有回去跪過祖先。侯永貴只是隱約知道自己的根在茂東巴山縣,具體位置則記不清楚了。侯衛東這一代人更不清楚家族源流,他只是知道祖先來自茂東。
侯海洋道:”若是侯市長老家在茂東,說不定和我們是一個清明會。我沒有按照輩分取名,若是按輩分,我是正字輩,父親是國字輩。”
“巧了,我也沒有按輩分取名,也是正字輩。父親沒有按照輩分取名,按輩分是國字輩。”侯衛東暗自稀奇,他在省內遇到過不少姓侯的:字輩完全一樣的並不多見。
侯海洋從小被父親固執地帶到祖墳處,相對於同時代的年輕人,他對家族源流了解得更清楚,道:”侯家的清明會有很多年沒有搞了,我父親老是念著此事。”
侯海洋有一米八,比侯衛東略高一點,兩人身材相似,理著差不多的短髮,甚至連神情都相近。
寧玥左瞧瞧,右看看,笑道:”你們兩人肯定擁有相同基因,說是兩兄弟,別人一定不會懷疑。”
三人坐下以後,寧玥用手指著侯衛東,不停地上下打量。侯衛東道-“寧市長,怎麼用這種眼光看我,我的臉應該洗得很乾淨吧?,寧玥^肅地道:”侯衛東,你是什麼時候認識我的?又是什麼時候認識侯海洋三:?仔細想一想。”
侯衛東當然知道寧玥話有所指,撓了撓頭,道:”想不起來。”
寧玥故意嘆息一聲:”你是貴人多忘事,在1993年,你是不是參加過省教育廳的表彰?想想看,當時是誰在指揮你們排隊,誰給你改過發言稿?
一句話,把侯衛東拉到了十年前,他作為優秀學生幹部代表在省教育廳舉行的表彰大會上發言,當時省教育廳有一位美女副處長指揮隊伍,但是他完全沒有將當年的美女副處長和現在的寧玥聯絡在一起。
侯衛東猛拍大腿,感慨地道:”沒有想到啊,我和寧市長在1993年就認識了,你還幫我修改過發言稿,實在是沒有把你和當年的美女處長聯絡在一起。,又問侯海洋道:”你也參加了省教育廳表彰大會?”
侯海洋微笑道:”我是巴山中師畢業,茂東三好學生,也參加了表彰會。在餐廳,我們還說過幾句話。
侯衛東回想起十年前的細節,十年時間恍若在眼前,他再拍大腿,不停感嘆世界真是太小。
聊了幾句,侯衛東書歸正傳,道:”寧市長,’非典’不是小事,我認為沙州市要提前做好準備,加大防範力度。”
寧玥坐回到米色沙發上,道:”市裡在年初印了《應付突發事件預案》,還成立了領導小組,召開了工作會,應該說很重視。”
侯衛東搖了搖頭,道:”寧市長知道我指的是什麼意思,恕我直言,領導層的重視程度不夠,包括我,在廣東看到’非典’並沒有在意。昨天看了《焦點訪談》才意識到不對勁。我查過資料,’非典’是唾液傳染,傳染性非常強,而且有家族和醫護人員被集體傳染的特點。
3月27日,香港各中小學及幼兒園停課,更為嚴重的是淘大花園被整體隔離。沙州是人口輸出大市,在廣東打工的人非常多,若是他們把’非典’帶回來,一傳十,十傳百,呈幾何數級增長,我們不提前想辦法控制,到時疫情突發,罪過就大了。”
“有這麼嚴重?我看過省裡的幾份簡報,說是這個病可以控制,廣東不少人都康復出院。若真是烈性傳染病,省裡早就三天一小會,五天一大會。”寧玥在省級機關工作多年,對於省級機關套路很熟悉,她一直習慣從其動態來推測事情的嚴重性,往往很準確。
侯衛東道:”我擔心省裡也沒有意識到’非典’的嚴重性,未雨綢繆,總不會錯。作為沙州政府領導,守土有責,馬虎大意要出大問題。若是當真出了群體性事件,市政府又沒有提前防範,對上對下都不好交代。”
寧玥還是代理市長,若是在代理期間出了事,肯定要影響以後的發展。她一直相信侯衛東,聽到他說得如此鄭重,開始意識到自己對”非典”瞭解得不夠深。她剛才背靠著沙發,姿勢隨意,此時背挺直,臉色沉重起來。
在兩位市領導談工作時,侯海洋在一旁靜靜聽著,暗自琢磨道:“侯衛東講得很有道理。巴山城關鎮有十來萬人口,我又分管著文教衛,回去以後得認真做點準備。”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房門輕敲兩下以後,然後被輕輕推開。楊柳拿著資料夾走了進來,她走得急,額頭有著微微的汗水,臉頰透著點紅潤。她首先給侯衛東打招呼:”侯市長好。」又朝侯海洋道:”侯書記好。”
侯海洋知道楊柳是沙州市政府辦公室副主任,正兒八經的副處級幹部,他站起來與楊柳打了個招呼。楊柳注意到這個細節,忙道:”侯書記,別客氣,請坐。”
寧玥將一疊材料從資料夾上取了下來,攤在茶几上,道:”省裡還是重視此事,有簡報,還有加強預防的通知。”
侯衛東從攤開的材料中看到一份省衛生廳發的簡報,標題上有”香巷淘大”幾個字,便將這份材料拿出來。
其中有這樣一段內容:”3月19日,一名’非典’患者到香港淘大花園2座其弟住處,期間使用過廁所;3月26日,淘大花園有7人患’非典28日增加到63人,31日激增至213人。檢驗發現,sars病人的尿凌和糞便中都有大量病毒,而且病毒在糞便中可以存活60小時以上。當筍一例感染者造訪住在淘大花園的親戚,並多次使用廁所時,帶著病毒?:水霧就飄到共用一條下水管的各層同號碼的公寓內,使得其中的居民感染。這些居民再通過共用電梯,將病毒傳給不共用下水管的其他編號一寫中的居民,其他編號公寓中居民感染後同樣通過下水管道將病毒傳入其他樓層同號碼的公寓內。”
侯衛東看完這份不起眼的簡報,遞給寧玥,他自己反而不太相信輔斜的介紹,道:”我聽說過淘大花園,材料說得太神了,是不是這麼寧玥皺著眉頭看完這份簡報,道:”是省衛生廳的簡報,雖然說是轉引的內容,應該不會有錯。,她仔細看完所有的材料,得出了結論:「看來我們不能置身事外了,不能把廣東的事情當作簡報來看,我明天就和朱書記專程談一談此事。”
在嶺西省,是否對某一件事情重視,光從檔案裡看是不準確或者說是不全面的,一把手的態度比檔案更加直接和關鍵。侯衛東作為副職,^知其中奧妙。
讓寧玥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侯衛東就達到了目的,至於沙州全市的防疫開展得如何,則是其他人的事情。在政府裡,副職分管的事雖然不是徑渭分明,絕對不能碰,但大家還是遵守著基本規則,別人的事最好別去碰。亂碰,容易引起同僚的不滿,同時也讓下級為難。
談完正事,侯衛東告辭。在下樓時,他想起自己居然與寧玥在十年前就曾經打過交道,算得上舊識,不由得生出親切之感。
侯海洋很講禮儀,親自將侯衛東送下樓。侯衛東在上車前,對侯海洋道:”你是巴山縣城關鎮的頭頭,趕緊回去做好準備,千萬別忽視了。^
侯海洋跟著看了些材料,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道:”侯市長,我在鎮裡,資訊閉塞,我有事可以給您打電話嗎?”
侯衛東道:”我們字輩排行相同,百年前肯定是一家人,有事打電話,別客氣。”
第二天早上六點,侯海洋沒有在沙州多停留,坐車直奔茂東巴山縣,準備回去開展城關鎮的防治”非典”工作。
八點,寧玥拿著昨夜仔細閱讀的一系列檔案,來到沙州市市委書記朱民生辦公室。
自從沙州前市長黃子堤外逃以後,朱民生作為沙州市委書記承受了極大的壓力,向省委作了檢査以後,仍然沒有擺脫心中重負。省裡一位重要領導評價此事時,說了一句”市委主要領導缺乏統籌全域性的能力”,此評價傳到他的耳中,讓他無數次從睡夢中驚醒,醒來時一頭冷汗。
痛定思痛,他定了兩條策略:一是要樹立起自己的權威,對於自己的任何下屬都不能縱容,免得再出現一個黃子堤;二是要狠抓沙州經濟,在經濟上打翻身仗,他這個市委書記才有走出”黃子堤事件”陰影的可能。
寧玥談完,慢慢喝了一口茶,等著冷臉冷麵的市委書記發表意見。朱民生暗道:”女子就是女子,總是抓不住重點。現在重點是經濟工作,其他的都是錦上添花。”轉念又想道:”寧玥如此著急此事,多半還是怕代理期間惹出麻煩。她怕惹麻煩,我何嘗不是。”
他保持著長期以來形成的冷麵,淡淡地道:”此事很重要,省裡有下少指示。我們按指示辦,立即成立領導小組,啟動應急預案,召開工作大會,讓市委、市政府兩個督査室介入。”
寧玥從朱民生神情和話語中體會到微妙的敷衍之意,道:”若是有;有的民工從廣東回來,稍有不慎,後果就嚴重了。^
朱民生道:”建議防治’非典’領導小組就由寧市長來掛帥,副組長由姬程同志擔任,辦公室設在衛生局,由許慶蓉擔任辦公室主任。”
市委、市政府一年來成立了無數領導小組,市長擔任組長,副市長擔任副組長,相關職能部門負責人擔任辦公室主任,算得上比較重要的領導小組。
寧玥清楚地把握了朱民生隱含的態度,她知道事情只能如此,道:“近期要開常委會,建議增加這個議題。”
朱民生道:”可以。”在寧玥要起身的時候,他又道:”今年招商引資有點問題,得加把勁,讓各個引資小組都走出去,別窩在沙州,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守株待兔更不行,窩在沙州招不到商。還有廣交會的事,侯衛東要去省委黨校學習,得另外派一名副市長,這麼多企業在廣州,有這麼多意向性協議,光靠二級班子,難免群龍無首。”
寧玥應了一聲,回頭笑了笑,走了。
聽著門外高跟鞋敲擊地板的清脆聲音,朱民生下意識地搖了搖頭。